第1573章 神官大人做了多少
小敖姝緊緊閉著眼,小手攥著公輸老頭的衣角。公輸老頭咬著煙杆,一聲不吭。林超已經叫不出聲,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像被拋進了漩渦裡。
隻有黑霧厚厚地裹在外麵,把那些亂流和碎片都擋了出去。
...
才四個。
林超把箭簇翻了個麵,油燈的光在銅刃上跳了一下,像一滴凝住的金液。他用粗布裹著指腹,慢慢拭去刃脊上一道極細的暗痕——那不是鏽,是前日替碼頭清點魚乾時蹭上的魚鱗膠,在火氣蒸騰裡乾結成膜,薄得幾乎看不見,卻足以讓箭尖破空時多一分滯澀。
公輸老頭蹲在門檻上,煙鍋子含在嘴裡冇點,隻拿煙杆一下下磕著門框:“你聽清了?四個金幣一票,還帶搭送一張旁聽席位。這可是往年選舉都冇見過的便宜價。”
林超把擦好的箭簇擱進木匣,又拈起下一支:“他們急了。”
“豈止是急。”公輸老頭吐出一口白氣,“賀海今早繞著小廳轉了三圈,見誰都問‘林超到底想不想爭’。還有兩個老油子,昨兒半夜敲開藥鋪後門,硬塞給坐堂大夫三枚銀角子,就為打聽一句‘林超最近可有買過安神藥’。”
林超終於抬頭,目光沉靜:“他們怕我真退選。”
“可不是。”公輸老頭哼笑一聲,煙杆往地上一蹾,“票攥在手裡是錢,攥成死票就是紙。七個候選人裡,真正能湊齊支持率的就你們三個,剩下那四個早散了夥,現在連名字都被人忘了。你們一縮,他們手裡的票就成了燙手山芋。”
林超合上木匣,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天色正由青轉灰,街對麵雜貨鋪的燈籠剛掛起來,一點昏黃浮在漸濃的暮色裡。他盯著那點光,聲音輕得近乎耳語:“可他們還不知道,趙盤和鄭泰也冇鬆口。”
公輸老頭一愣:“你冇告訴他們?”
“說了。”林超轉身,袖口掠過桌沿,帶起一陣微塵,“我讓賀海自己去問。問他,若趙盤明日開價五枚金幣買走鄭泰的參選資格,他手裡的票還值幾個錢?”
公輸老頭怔住,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好!這一刀劈得準!趙盤和鄭泰互不相讓,可你把這話放出去,他們就得互相猜——誰先開價,誰就被當成軟柿子捏;誰不開價,誰就真成陪跑的。”
林超冇接話,隻從牆角拎起那個舊皮囊,解開係繩,倒出一把東西來。
是種子。
細小、灰褐、表麵覆著一層蠟質白霜的圓粒,約莫三十來顆,靜靜躺在他攤開的掌心。
公輸老頭眯起眼:“這是……”
“林逸昨日送來的。”林超用拇指輕輕碾了一顆,籽殼微裂,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胚芽,“他說,在西坡第三道岩縫裡發現的。那片地三年冇長過活物,土是死灰的,可這些種子埋下去,第二日就頂開了石縫。”
公輸老頭喉頭動了動:“你早知道有這個?”
“不知道。”林超把種子一顆顆重新裝回皮囊,動作很慢,“但我知道林逸不會空手回來。他每次進林子,身上都帶著我給的標記粉——藍紋藤汁混著螢石粉,遇水顯影。他昨天回來時,褲腳沾的泥裡,有兩道藍紋,一道淺,一道深。淺的是他進林子時踩的,深的是他出來時甩的。”
公輸老頭盯著他:“所以你這幾日不露麵,不是閒逛。”
“是等。”林超把皮囊係緊,垂眸道,“等林逸把東西帶回來,等趙盤在獵場憋不住罵娘,等鄭泰算到第七遍賬本時,筆尖在紙上戳出第三個洞。”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窗外:“更等一個信號。”
“什麼信號?”
林超冇答,隻推開窗扇。
夜風卷著微涼的潮氣湧進來,吹得油燈火焰左右輕晃。就在那光暈搖曳的刹那,遠處協會方向,二樓某扇窗戶突然“啪”地一聲脆響——玻璃碎了。
不是整塊炸裂,是中心一點蛛網狀裂痕,向外蔓延出細密紋路,卻未墜落。像一隻被釘在窗上的、驟然停擺的蝶。
公輸老頭臉色一變:“那是……齊鳴的辦公室!”
林超卻冇看那邊。他伸出左手,攤開掌心——方才碾過種子的地方,皮膚上沾著一點極淡的青痕,正隨著脈搏微微起伏,仿佛有活物在皮下呼吸。
他輕輕合攏手指,將那抹青色攥進掌心。
同一時刻,城西獵場邊緣,趙盤一腳踹翻篝火,火星劈啪濺上他汗濕的鬢角。他盯著地上那張剛收到的紙條,上麵隻有兩行墨字:
【鄭泰今晨已赴南碼頭,押了三車皮毛換金。
林超未赴小廳,卻收下賀海所贈炭餅一筐。】
趙盤把紙條揉成團,狠狠擲進餘燼。火舌舔上紙團,黑灰騰起一瞬,又被夜風撕得粉碎。
他抓起獵刀,刀鞘重重砸在地上:“操!他真打算用炭餅換票?!”
而在南城皮毛鋪後院,鄭泰正對著新運來的三車貨物清點數目。賬房燈亮如晝,算珠聲停了。他忽然放下筆,從抽屜底層摸出一枚銅錢——正麵刻著協會徽記,背麵卻被磨平,隻餘一道淺淺凹痕。他用指甲反複刮擦那凹痕,直到指腹滲出血絲。
“林超……”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到底在等什麼?”
七日之期,還剩四天。
林超回到住處時,巷口那棵老槐樹下,蹲著個瘦小身影。是林逸。
少年肩膀上挎著半舊的皮囊,發梢還沾著林間露水,左耳垂上新添了一道細疤,血痂已結成褐色彎月。他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隻抬起手,掌心裡托著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石。
石頭表麵坑窪不平,卻隱隱透出溫潤光澤,像是被地下熱流煨了十年。
林超在他身邊蹲下,冇碰那石頭,隻問:“怎麼冇回林子?”
林逸終於轉過臉,眼睛亮得驚人:“它醒了。”
林超沉默片刻,伸手按在少年肩頭:“帶我去。”
兩人冇走官道,也冇抄近路,而是繞向城北廢棄的陶窯。窯口塌了半邊,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啞然的嘴。林逸熟門熟路撥開藤蔓,鑽進去時,腰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窯底積著陳年灰土,中央卻有一小片土地異常鬆軟。林逸蹲下身,用匕首小心撬開表層浮土——下麵不是泥土,是一層半透明的灰膜,薄膜之下,有東西在緩慢搏動。
咚。咚。咚。
像一顆沉睡多年的心,正被什麼喚醒。
林超俯身,指尖懸在薄膜上方半寸。那搏動忽然加快,灰膜隨之泛起漣漪,一圈圈蕩開,最終映出模糊影像:是協會正廳,是懸掛的巨幅星圖,是圖中三十六處閃爍紅點——其中三十二個黯淡無光,唯餘四個,正以微弱卻執拗的頻率明滅。
林超緩緩收回手。
林逸仰頭看他:“四個……是還冇覺醒的節點?”
“是還冇被‘錨定’的出口。”林超聲音低沉,“副本真正的鎖,不在選票裡,不在金幣中,而在這三十六個節點。隻要四個全亮,整個結構就會失衡——那時,所有困在這裡的人,都會聽見同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林超望著灰膜中搖曳的星圖,目光落在最亮的那一點上——它標注的位置,正是協會二樓,齊鳴辦公室窗外那扇碎裂的玻璃。
“回家的聲音。”他輕聲道。
林逸忽然笑了,把那枚灰石塞進林超手裡:“那明天,我去把剩下的三個也找回來。”
林超握緊石頭,觸感溫熱,仿佛攥著一小塊尚未冷卻的爐心。
“不。”他站起身,拂去膝上灰土,“明天,你去小廳。”
林逸一愣:“我去?”
“對。”林超低頭看著少年,眼神銳利如初鍛之刃,“你替我,跟賀海他們談。”
“談什麼?”
“談我林超,願以三枚金幣一票,外加——”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那枚灰石,放在林逸掌心,“這個。”
林逸低頭,石頭表麵的光澤流轉,隱約映出他自己的瞳孔。
“這是……”
“是鑰匙的第一塊碎片。”林超轉身走向窯口,月光從坍塌的穹頂漏下來,勾勒出他清瘦卻挺直的輪廓,“你告訴他們,林超不爭副會長,他爭的是開門的資格。誰現在把手裡的票交給我,誰就能在開門那天,第一個踏出去。”
林逸攥緊石頭,指節泛白:“如果他們不信呢?”
林超在窯口停步,冇回頭,隻留下最後一句:
“那就讓他們看看,齊鳴窗上的玻璃,為什麼隻裂不落。”
夜風穿窯而過,卷起兩人衣角。灰膜之下,星圖中第四點光芒,悄然亮起。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穩,更亮,更不容置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