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庚午新製(上)
漢啟明五年七月到八月,劉羨在走完了三辭三讓的流程,正式稱帝之後,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始了新一輪的改製,因為這一年乃是庚午年,故而史稱庚午新製。
劉羨是年已三十九歲,這正是一個政治人物的黃金時期。在這個年紀,曹操還在兗州與呂布爭霸,劉備也不過拿到衣帶詔逃離許昌,孫權則是向曹丕俯首稱臣,而劉羨卻已經坐擁半壁江山稱帝。放眼過往的所有曆史,能與他
比較功業的,恐怕隻有秦始皇嬴政與光武帝劉秀了。
如果是旁人獲得這樣的功業,大概會感到誌得意滿,但劉羨並非如此。自小的經曆讓他永遠處於一種警惕的狀態,這種警惕並非是針對於某一個具體的人,而是針對於這個時代。他深知這是一個充滿變數的時代,或者說,其
實是一個形同春秋戰國的大爭之世。
過去的一切崩塌後,曹魏與司馬晉兩朝的結局無不說明,軍事的功業不過是一時的,若是在政治上不能搭建起一個全新的框架,就算自己最後統一了天下,也會隨即亡於內亂。因此,軍事上的成功固然重要,但若不能在政治
上有大的變革,像吳起,商鞅那般觸及筋骨,最終也隻會與晉室一般曇花一現。
尤其是在奪取、揚州之後,此地被東吳統治數十年,是士族根基最深厚的區域,劉羨雖然在兩年內將其鯨吞,但治理的難度遠非巴蜀可比。因此,在稱帝之前的大半年時間內,他都在與盧誌等人做改製的準備。
盧誌與劉羨的想法完全一致,但他私下裡並冇有先對劉羨說改製的內容,而是先分析改製的難處。
那還是在啟明四年秋天的一個深夜,淮南戰事還尚未結束,而劉羨在新修的蘭台中,點著燭火與盧誌一同翻閱《韓非子》,並談論古往今來變法的要點,盧誌便如此說:
“殿下,自古以來,最難者莫過於變法改製。因為人的本性就是為私考慮,忠和孝之間,大部分人肯定是舍忠取孝。就好比曹操竊漢,司馬懿竊魏,其子當然是支持其父而忤逆君主。而國家立法度,便是要去私存公,換句話
說,也就是要得罪世上的大部分人。”
“但若是存私去公,人人都隻想著自己,那就會像現在這般,又像當年春秋末時,各國相互征伐不斷,大族自相殘殺,天下一刻也不得安寧。”
“為何會如此?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君王也有自己的私心。如果君王為了自己的私心變法改製,而要求全天下的人大公無私,那不就是讓天下人做君王的私產與魚肉嗎?那天子就是暴君與獨夫,天下人豈能心甘情願?”
“因此,人們常常無視君主的武力與權威,叱罵變法的君主為桀紂之君,也攻訐主持變法的大臣,說他是逢迎君主的佞臣和小人。但事實真是如此嗎?哪怕是周公姬旦這樣的賢臣,也會有流言推波助瀾,哪怕是諸葛亮這樣的
宰輔,也與法正有寬嚴之議。甚至如糜芳、士仁之叛,也有可能是國內嚴刑執法,將其逼反的緣故。”
“所以陛下,變法改製有兩難。一是要堅持改製,無論遇到多大的阻力,又有多大的誘惑,哪怕激起叛亂,都要始終堅持推行下去,不能朝令夕改。否則臣子會輕視法製,更輕視君主的權威。”
“二便是要儘可能做到大公無私,處事公正,若是君主不能做到這一點,天下人便不會心服。臣子們便有了犯上作亂的借口,甚至可能聯合起來,明目張膽地進行所謂兵諫。”
“這兩難說來簡單,但實際上極難做到,非聖王雄主不能為之,還請我王三思。”
劉羨聽到這裡,難免想起和盧誌初識時的談話,那時反趙聯軍剛剛打贏黃橋大戰,盧誌為死去的將士立碑,然後與劉羨大談所謂聖王之道,聲稱天下之所以不安寧,是缺少聖王,而所謂聖王,便是“以赤誠之心,守堂皇正
道,懷萬敵之勇,揮明義之劍,德披四海,光照億民”的曠世君主。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劉羨當時雖欣賞盧誌的作風,覺得兩人是同道中人,但也認為此語有所誇大。但現在看來,盧誌提倡的聖王理念,其實並不誇張,隻是人們往往低估了改製的難度罷了。
他自是知道盧誌如此說的原因,他是在委婉地勸諫自己,千萬不要認為改製比打仗容易,這是事關國家生死的大事,一旦推行下去,就絕冇有反悔的可能,因此要用千萬倍的小心謹慎來麵對,若是不能做到,還不如一開始便
不改製,至少還能得一時清淨。
因此,劉羨斟酌片刻後,親自為盧誌倒了一杯酒,鄭重其事地表態道:“子道,我不敢向你保證,自己一定能時時刻刻做到不存私念,做所謂的聖王。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一定竭儘所能地推行改製,與你共同進退,你進我
進,你若不退,我亦分毫不退!”
盧誌聽聞此語,大為動容,他望著眼前倒映著燭光的酒水,眼角亦有淚光閃爍,他隨即將酒水一飲而儘,對劉羨一字一頓地回複道:“有殿下之信任,盧誌縱是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於是在接下來長達十個月的時間裡,劉羨便與盧誌反複推敲改製細節,以稱帝之後的封賞為時機,推出了真正的第一輪改製。
第一輪改製的重點在於軍隊,此前盧誌便已與劉羨議論過,想要保證軍隊的戰力,要靠士卒的自覺,那是不可能且違背人性的。
尤其是在當下貴文賤武的時代風氣下,人們往往仰慕袖手空談的所謂清流賢士,而鄙視衝鋒陷陣的猛將銳士。就連武將們也如此認同,以致於閒下來後,平時要去討好士族,附庸風雅,這顯然並不合理。
君主應該適當地用製度和獎賞來推崇軍功,這樣才能勉強達成文武對等的平衡。如漢高祖劉邦就主張,非軍功者不封侯,這才有了大漢長久的尚武風氣。
同樣,劉羨雖然不可能在當下再重新恢複全民皆兵的軍功爵製度,但以此為綱要,賦予軍中將士一些地位與特權,並趁機改變軍中的上下級製度,還是極為合理的。
盧誌由此推出了勳爵製度。簡單來說,就是把軍人的職務與爵位區分開來,職務歸職務,軍功歸軍功。畢竟漢軍之中,有許多人是帶著兵馬加入劉羨麾下,然後劉羨再根據其領兵規模承認事實,賦予官職,但實際上,可能同
一級彆的職務,軍功卻相差許多。
因此,盧誌認為可以借封賞的時機,推出一套切實計算軍功的製度,為全軍將士授爵。
他主張以劉羨河東起兵為起點開始計算功勳,將過往所參過的戰事,按照敵我雙方的人數規模,劃分為大陣、上陣、中陣、下陣、小陣。然後如實記錄每一戰中諸將所起的作用,如統帥、斬將,奪旗、破陣、先登、謀策、監
軍等等,再評估這一戰最後的收獲,殲敵四成以上為上獲,殲敵二成到四成為中獲,殲敵二成以下為下獲。
以此進行綜合評估,便可得出諸將在每一戰所得的戎勳。而計算得來的戎勳分為三十六命,每有三命進一爵。再將諸將所得戎勳進行疊加,最後根據得到的總戎勳,給每一位將士授予爵位。
當今的南漢爵位分為十二等,從下往上分彆是勁卒、銳士、驍勇、元戎、騎督、庶長、參護、外侯、內侯、鄉侯、縣侯、郡公。
其中勁卒、銳士、驍勇為士卒爵,不計入官品;元戎、騎督、庶長為都尉,對應七到九品的官階;參護、外侯、內侯為將校爵,對應四到六品的官階;鄉侯、縣侯、郡公為督帥爵,對應一到三品的官階。
如此一來,整個南漢軍隊的將士功勳便一目了然了。然後根據爵位的不同,朝廷給予不同的優待。
一個剛剛應征入伍的新兵,就自動獲得勁卒爵,朝廷記錄在案後,將對其授良田三十畝,其中有十畝田地免租稅,並且免一戶徭役。銳士則六十畝,免兩戶,驍勇則百畝(一頃),免三戶。
然後依次遞增,元戎加一倍,賜田二頃,免五戶,騎督則三頃,免七戶,庶長則四頃,免九戶。到參護再加一倍,賜田十頃,免十二戶,外侯則十五頃,免十五戶,內侯則二十頃,免十八戶。而鄉侯再加一倍,賜田三十頃,
免二十四戶,縣侯四十頃,免三十二戶,郡公五十頃,免四十戶。
當然,這隻是最基本的特權。除此之外,勳爵還可以進行門蔭和抵過,即勳爵的子孫參軍入伍,可直接降五品授錄用,若是有勳爵者觸犯法律,隻要不是謀反或者是草菅人命的大罪,允許用勳抵過消罪。
但與此同時,為了杜絕像軍功的一樣出現爵位濫封的現象,劉羨規定,在子孫繼承勳爵時,爵位要減兩等。畢竟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哪怕是一位郡公,若是子孫一直不思進取,在有如此多特權的前提下,仍想著吃祖宗的功
勞簿,做社稷的蛀蟲,五代之後也要降為不入流的士卒。
根據這一製度和原則,劉羨在國內公布了封賞名單。
第一批被封為郡公的將領共有十人,名單如下:
征北大將軍、豫州刺史李矩封巴西郡公;
太尉、揚州刺史、征東將軍何攀封淮南郡公
司隸校尉、左將軍杜弢封湘南郡公;
益州都督、征西將軍楊難敵封漢中郡公;
江州都督王敦封武昌郡公;
雍州刺史祖逖封滎陽郡公;
涼州刺史張軌封武威郡公;
征西長史閻鼎封始平郡公;
秦州刺史賈疋封安定郡公;
建武將軍郭默封宜都郡公;
並追封劉沈為北地郡公,來忠為廣漢郡公。
不難看出,這其中有一半是名副其實,功勳卓著的元勳,有一半則是剛剛投靠稱臣的晉諸侯,但劉羨按他們反正帶來的軍隊與州郡折算成舊勳,安撫拉找他們,也算是大家默認的潛規則。隻有一個人是例外,那就是郭默。
郭默從未擔任過一方統帥,甚至從未獨領一軍。但他作為劉羨手下的第一鬥將,打滿了劉羨起兵以來的所有戰事,從河東到入蜀,從平蜀到南中,再到前年的東征江南,計算前後功勞,他竟然拿滿了戎勳三十六命,劉羨知道
這個結果後,一時哭笑不得,雖覺得郭默不是統帥之才,但為了保持公正,也仍舊封他為郡公。
封為縣侯的將領又有二十二人,名單如下:
寧州刺史皇甫重封臨洮縣侯;
益州刺史劉琨封江陽縣侯;
湘州刺史郗鑒封臨湘縣侯;
交州都督郭誦封南野縣侯;
中壘將軍公孫躬封梁泉縣侯;
襄陽都督張光為秭歸縣侯;
夏口都督諸葛延封武興縣侯;
護南蠻中郎將周玘為陽尚縣侯;
樓船將軍杜弘為龍川縣侯;
積射將軍毛寶為資中縣侯;
安漢將軍魏浚封南鄭縣侯;
揚武將軍索綝封浣南縣侯;
五兵尚書李鳳封新野縣侯;
侍中劉璠封安陸縣侯;
征北參軍王真封茶陵縣侯;
秘書監盧誌封永安縣侯;
侍中範賁封江原縣侯;
翊軍將軍郭方封漢豐縣侯;
巴陵都督張啟封武陽縣侯;
江州軍司皇甫封彭澤縣侯;
羽林中郎將文碩封狄道縣侯;
永昌太守呂不韋縣侯;
並追封故寧州刺史李毅為滇池縣侯,故中諸葛京為襄陽縣侯。
相比於郡公名單中濃厚的政治意味,縣侯名單的封賞無疑要貨真價實許多。除去少部分帶著兵馬投靠且有一定政治聲望的人物外,基本都是有實打實戰功的人。許多跟隨劉羨已久的親信將領,如孟討、桓、傅暢等人,又比
如楊堅頭這等投靠來的外戚,就因為戰功勳不夠,哪怕資曆很老,也未能獲封縣侯。
這裡麵唯一能稱得上例外的隻有永昌太守呂壽。他堅守在寧州最南端幾十載,幾乎不能得到朝廷的消息,仍然堅守在邊疆,將郡縣的賦稅封鎖府庫,等待朝廷來接收。劉羨甚是感動,認為他對興複漢室雖冇有戰功,但論堅守
邊疆的苦功,實在是無人能比,所以破例將其提拔為縣侯。
而對於盧誌的爵位,盧誌認為自己並冇有切實的戰功,最多隻是負責後勤,去年東征之後,劉羨封他為縣侯,他便想要推辭,此次就再次請辭。但劉羨以蕭何故事否決了,他對盧誌道:“出征荊湘、淮南,子道皆有定策之
功,怎能說無功呢?子道既然要主持變法改製,冇有爵位又怎麼服眾呢?以後還要多多仰仗子道啊!”於是仍舊封爵如故。
在縣侯之後,劉羨又封鄉侯四十八人,內外侯共二百二十八人,餘下低爵不予贅述。
可以明顯看出,在推出勳爵製度之後,軍官的職務與爵位徹底分離,軍中出現了一些爵位高而職務低,爵位低而職務高的混亂現象。但這種混亂隻是一時的,長此以往,國家以後調兵遣將,便可以輕鬆許多,朝廷大可以調看
以往的戎勳來判斷將官是否合適,在地方上同樣也可以推崇武功,令將士極儘尊榮,不至懈怠。
而若僅從這一層次來看,庚午新製隻是分利,並不會有盧誌所言的種種麻煩。但勳爵製僅僅隻是改製變法的先聲,劉羨以其為引,在後續推出的一係列改製措施,方才是構成庚午新製的正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