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觀玄
“……”宋宴先將劍元散去。
於是眼中那描金黑蓮,緩緩褪散。
雙眼很快便恢複如常,唯有眼底深處,留一線金痕。
如劍在鞘。
他又施展了一回瞳術,靈光在瞳底流轉,也未見什麼異樣。...
風霆肅三字出口,整座磐山似被無形巨力一攥,山體微顫,岩縫間簌簌落灰。那柄懸於宋宴身後的金紅長劍嗡鳴不止,劍脊上浮出細密雷紋,如活物遊走,竟隱隱與天穹殘餘雷雲遙相呼應。一道未散儘的霹靂劈落,不偏不倚,正擊在劍尖之上——嗤啦一聲炸響,電光竟未潰散,反而如絲如縷纏繞劍身,彙入那猩紅激雷之中,愈發熾烈。
眾人屏息,連呼吸都怕驚擾這天地共鳴的一瞬。
徐東升踉蹌半步,被錢朋瑗一把扶住,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他看得分明:此劍本已觸到下品靈寶門檻,可方才那一擊,並非外力加持,而是宋宴以自身無間獄劍意為引,將風雷二氣強行鍛入劍胎本源。劍未認主,劍意已烙印其骨。這不是煉化,是重鑄;不是禦器,是共生。
“瘋了……”李玄喃喃,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以元嬰劍意逆塑靈寶根基,稍有不慎,便是劍毀人亡,神魂俱裂。”
高仙芝卻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灼灼:“不瘋,何以成真君?”
話音未落,忽見那劍身猩紅驟暗,轉為沉鬱鐵青,繼而泛起幽藍冷光。劍鋒微顫,竟自行離鞘三寸,寒芒吞吐如龍吐信。山風頓止,水霧凝滯,連遠處冶淵湖麵翻湧的浪花也僵在半空,仿佛時間被這一寸劍光生生割開一道縫隙。
“風霆肅……”宋宴垂眸,右手五指緩緩張開,又倏然握緊。
刹那之間,劍鳴陡變!
不再是清越穿雲,而是低沉如九幽鼓擂,轟隆、轟隆、轟隆——三聲悶響,竟與天地心跳同頻。磐山地脈震顫,冶淵湖底傳來沉悶回響,仿佛遠古巨獸在地殼之下翻身。數裡之外,一隻棲於斷崖的老鶴忽振翅而起,唳聲淒厲,雙目流血,竟被這劍意直透神魂,倉皇遁入雲層。
“它在認主。”屠蘇先生不知何時折返,立於山腰霧靄之中,手中折扇輕搖,麵色卻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人認劍,是劍擇人。此劍生而知殺,卻未染戾氣,反具肅正之威……宋宴,你到底給它喂了什麼?”
無人應答。
宋宴足下青石寸寸龜裂,蛛網般蔓延至十丈開外。他肩頭那隻八足烏鴉早已不見蹤影,隻餘一枚漆黑翎羽,靜靜飄落在他衣襟之上,羽尖一點金紅,與劍芒遙遙相映。
就在此時,磐山北島廢墟深處,一聲悶哼撕裂死寂。
趙燮陽半截身子嵌在崩塌的山岩之中,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黑焰繚繞,卻無法愈合。他臉上魔紋儘數皸裂,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肌膚,雙目渾濁,瞳孔深處卻還燃著一點幽綠鬼火——那是降靈真魔功最後的殘念,正瘋狂汲取周遭靈氣,試圖重聚魔像虛影。
“嗬……咳……”他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即燃,燒出焦黑符文,“風霆肅……好一個風霆肅……宋宴,你可知此名犯了誰的忌諱?”
宋宴未回頭,隻將左手負於身後,指尖微微一勾。
風起。
不是尋常山風,而是自九天垂落的罡風,裹挾著尚未散儘的雷屑,如刀如鋸,瞬間絞向趙燮陽藏身之處。山岩無聲湮滅,化作齏粉,露出趙燮陽蜷縮的軀體。他身上魔焰被罡風撕扯得明滅不定,那點幽綠鬼火劇烈搖曳,幾欲熄滅。
“君山慈玉真人,”趙燮陽聲音嘶啞,卻忽然笑了,“你斬我七位武仙,破我降靈真魔功,可你敢不敢接我最後一問?”
他猛地抬頭,額角青筋暴起,眼中鬼火暴漲:“當年秦皇陵中,十七鐘齊鳴,你取走的,真是淵鳴殘劍?還是……”
“住口!”屠蘇先生厲喝,折扇“啪”地合攏,身形如電掠向北島。
但晚了一步。
趙燮陽咬碎舌尖,噴出一口碧綠精血,血霧瞬間蒸騰,凝成三枚倒懸血符。符成即焚,化作三道血線直射宋宴後心——此乃降靈真魔功禁忌之術“噬魂問心”,不傷肉身,專破心防,中者將被迫重溫此生最不堪回首之事,神智崩解,萬劫不複。
血線臨體刹那,宋宴身後風霆肅劍毫無征兆地嗡然震顫,劍尖一顫,竟自行斜斜一挑!
叮!叮!叮!
三聲脆響,如金玉相擊。那三道血線撞上劍鋒,竟如冰晶遇火,寸寸爆裂,化作點點猩紅火星,隨風飄散。火星墜地,竟未熄滅,反而鑽入泥土,眨眼間長出三株細弱小草,草葉赤紅,頂端結著米粒大小的黑果。
“……噬魂問心?”宋宴終於轉身,目光平靜掃過趙燮陽,“你連我記憶的邊都碰不到。”
趙燮陽瞳孔驟縮,喉頭咯咯作響,那點鬼火“噗”地熄滅。他渾身魔氣如退潮般潰散,皮膚迅速乾癟龜裂,露出底下森白骨骼。他張著嘴,卻再發不出半個字,唯有眼窩深處,殘留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
高仙芝踏前一步,陌刀橫於胸前:“此人已廢,按律當押赴仙道盟刑堂,由八宗會審。”
宋宴卻搖頭:“不必。”
他抬手,掌心向上,風霆肅劍自行飛落,懸浮於他掌心三寸之上。劍身輕顫,劍尖緩緩垂下,對準趙燮陽眉心。
“你問我犯了誰的忌諱?”宋宴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個磐山,“風霆者,天之號令;肅者,刑之根本。此名所犯,唯有一人——”
他頓了頓,劍尖金紅光芒驟然熾盛,如一輪微型烈日升起。
“——便是那自詡代天行罰、妄圖以魔道統禦四荒的‘魔尊’。”
話音落,劍光出。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有一線純粹到極致的金紅,細如遊絲,快若光陰。它掠過趙燮陽眉心,冇入山岩深處,餘勢不減,直貫地脈。整座磐山猛地一沉,隨即劇烈震顫,北島廢墟下方傳來沉悶轟鳴,仿佛大地深處有鎖鏈斷裂。片刻之後,一道幽深裂隙自趙燮陽身下蜿蜒而起,貫穿整座島嶼,直抵冶淵湖底。湖水倒灌,漩渦狂卷,裂隙中噴湧而出的並非岩漿,而是濃稠如墨的黑色霧氣,霧氣翻湧間,隱約可見無數扭曲人臉哀嚎沉浮——正是趙燮陽畢生吞噬的魔魂殘念,此刻被風霆肅劍意徹底淨化,化作飛灰。
趙燮陽身體寸寸剝落,最終隻剩一具盤坐的枯骨,骨頭上金紅劍痕縱橫交錯,如佛門鎮魔梵印。
風停,雷寂,雲散。
月華如練,靜靜灑在宋宴肩頭。他收劍歸鞘,動作從容,仿佛隻是拂去一粒塵埃。
人群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直到一聲清越鶴唳劃破長空——那隻先前遁走的老鶴竟又折返,雙翼展開,足有丈許,通體雪白,唯獨頭頂一簇赤羽如火。它俯衝而下,不落山巔,卻懸停於宋宴身前三尺,長頸微垂,竟似行禮。
“白鶴銜火,祥瑞現世!”有人失聲叫道。
屠蘇先生臉色驟變,手中折扇“哢嚓”一聲折斷一截:“鶴頂赤羽……這是……這是上古《山海經》所載‘銜火照夜’之靈禽!傳說唯有真正承天命、立大道者方能感召!”
宋宴卻隻看了白鶴一眼,淡淡道:“它不是渴了。”
話音剛落,白鶴果然仰首,喉間發出咕嚕聲響。宋宴伸手,掌心浮起一滴澄澈露水,其中金紅光點流轉。白鶴低頭啜飲,露水入喉,它頭頂赤羽光芒大盛,隨即展翅高飛,盤旋三圈,唳聲清越,振翅向東方而去,所過之處,雲層自動分開,月華如瀑傾瀉而下,將宋宴身影映得纖毫畢現。
這一刻,所有修士心頭皆浮現同一念頭:此子已非人間元嬰,實乃天命所鐘之真君!
便在此時,磐山之巔那塊被雷火淬煉千年的玄鐵祭台,突然發出細微“哢嚓”聲。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台麵正中央,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痕悄然蔓延。裂痕所至之處,玄鐵竟泛起溫潤玉色,裂口內隱約透出淡青光澤。
“冶淵君!”徐東升忽然激動嘶喊,老淚縱橫,“是……是地脈靈髓!祭台吸飽了風雷之力,竟將地心萬載溫養的靈髓催發出來了!”
錢朋瑗亦渾身顫抖,死死盯著那道裂痕:“靈髓孕劍,此乃天工造化!風霆肅……它還未真正圓滿!”
宋宴聞言,目光微凝。他緩步上前,足尖輕點祭台邊緣。就在他落腳刹那,那道裂痕驟然擴大,如活物張口,一股溫潤青氣沛然湧出,絲絲縷縷纏繞上風霆肅劍鞘。劍鞘表麵金紅光芒隱去,轉為古樸青灰,鞘身浮現出天然雲紋,雲紋之中,似有風雷隱現。
“原來如此……”宋宴低語,指尖撫過劍鞘雲紋,觸感溫潤如玉,內裡卻似有雷霆奔湧,“它要的不是雷火,是風雷之息;不是殺伐之銳,是裁決之衡。”
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掃過仙道盟諸人:“諸位可願助我,引地脈靈髓,灌注此劍?”
高仙芝毫不遲疑,陌刀插地,雙手結印,體內真武氣機如長江大河奔湧而出,化作一道赤色洪流,注入祭台裂縫。李玄長笑一聲,袖袍揮動,千機武庫秘法運轉,一縷銀白星輝自他指尖射出,精準落入青氣之中。褚讓、袁大鹿、劉天放……乃至重傷初愈的鞠露儀、方寸生,所有人皆無二話,各施手段,或引天星之力,或導山嶽之魄,或聚湖澤之精,數十道各異氣機,如百川歸海,儘數彙入那道青色裂隙。
青氣愈發濃鬱,漸漸凝成液態,如瓊漿玉液,在裂隙中緩緩流轉。風霆肅劍鞘青光大盛,雲紋遊動,竟隱隱傳出龍吟虎嘯之聲。
忽然,劍鞘震動,一道金紅劍氣不受控製地逸散而出,直射天際!那劍氣並未消散,反而在高空驟然分化,化作萬千細如毫芒的劍絲,織成一張覆蓋整座磐山的巨大光網。光網之上,風雷交織,電蛇亂竄,卻又井然有序,如天地經緯。
“風霆肅網!”屠蘇先生失聲,“此乃……此乃靈寶自生禁製!它在梳理此地風雷地脈,為日後布陣奠基!”
話音未落,光網猛然收縮,化作一道流光,重新冇入劍鞘。青灰色劍鞘表麵,雲紋已化為一幅微型山河圖,圖中山嶽聳峙,江河奔湧,雷雲壓頂,風卷殘雲——正是此刻磐山、冶淵、新安大澤之景!
宋宴拔劍。
鏘——!
劍鳴清越,再無半分殺伐戾氣,唯有浩蕩天威,凜然不可犯。劍身依舊金紅,卻多了一層溫潤青輝,劍脊雲紋流轉,仿佛整座山河的呼吸都蘊於其中。
他持劍向天,劍尖所指,月華凝滯,雲層自動分開一條筆直通道,直通九霄。
“今日鑄劍,不為爭鋒,不為奪利。”宋宴聲音朗朗,響徹雲霄,“隻為立此心,昭此誌——”
“風者,天下之令;霆者,天道之刑;肅者,人心之鏡。”
“自此之後,凡持此劍者,當承天命,秉公義,肅清寰宇,正本清源!”
“若有違此誓……”
他劍尖輕顫,一道細如遊絲的金紅劍氣倏然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遠處一座孤峰峰頂。那山峰巋然不動,片刻之後,山頂積雪無聲滑落,露出底下岩石——岩石表麵,赫然浮現出一道清晰劍痕,劍痕邊緣光滑如鏡,內裡卻有風雷暗湧,永世不朽。
“……風霆肅,必誅之!”
話音落,天地寂然。
唯有劍鳴餘韻,在眾人耳畔久久不散,如黃鐘大呂,震徹神魂。
就在此時,一直靜默的徐東升忽然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玄鐵祭台上,發出沉悶聲響:“老朽……徐東升,叩謝真君賜名!此劍既名風霆肅,老朽畢生鑄劍之誌,亦當如風霆肅然,不偏不倚,不屈不撓!”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卻目光如炬:“真君!老朽尚有一事相求!”
宋宴斂去劍光,靜靜看著他。
徐東升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卻堅定:“請真君允老朽,為風霆肅劍,刻下第一道銘文!”
他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方古拙銅印,印麵凹凸,非金非玉,隱約有青銅鏽跡,卻散發著亙古蒼茫的氣息。他雙手捧印,高舉過頂:“此乃墨家祖師蓋聶所留‘鑄心印’,印下無字,唯以心火熔鑄,方能顯形!老朽……願以畢生心血,為風霆肅銘心!”
宋宴凝視那方銅印良久,終於伸手,接過。
銅印入手微涼,卻在他掌心迅速升溫,一股灼熱之意直透心脾。他閉目,心神沉入識海,無間獄劍意如潮水般湧向銅印。刹那間,銅印通體赤紅,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紋,裂紋之中,金紅光芒如岩漿奔湧。
“以心為爐,以劍為火……”宋宴低語,指尖凝聚一點金紅劍氣,輕輕點在銅印中心。
嗤——!
青煙嫋嫋升起,銅印表麵裂紋急速彌合,最終化作一道古樸篆文,深深烙印其上:
【肅】
一字既成,銅印光芒內斂,恢複古拙黯淡。宋宴將其遞還徐東升。
徐東升雙手接過,渾身顫抖,小心翼翼將銅印按在風霆肅劍鞘青灰色雲紋之上。印落之處,雲紋如水波蕩漾,那枚“肅”字緩緩沉入劍鞘,最終與山河圖融為一體,成為圖中一道不可分割的山脈脊線。
“成了……”徐東升喃喃,如釋重負,仰天長笑,笑聲中卻帶著無儘悲愴與欣慰,“肅字已銘,此劍終成!老朽……此生無憾矣!”
笑聲未絕,他身形晃了晃,竟直挺挺向後倒去。
錢朋瑗與徐大熊搶上扶住,隻見徐東升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臉上皺紋竟如雨後春筍般瘋長,轉眼間已是滿麵溝壑,須發儘白,生機如沙漏般飛速流逝。
“徐老!”錢朋瑗悲呼。
宋宴卻神色平靜,抬手按在徐東升天靈。一縷溫潤青氣自他指尖渡入,徐東升臉上皺紋竟以肉眼可見速度平複,灰白須發重新泛起烏亮光澤,氣息也漸漸平穩。
“真君……”徐東升悠悠轉醒,眼中神采更勝往昔,“您……”
“鑄劍師之壽,不在皮囊,而在劍心。”宋宴收回手,目光澄澈,“徐老心火未熄,風霆肅便永存世間。此乃你我之約,亦是墨家之誓。”
徐東升怔怔望著宋宴,忽然放聲大笑,笑聲爽朗,驚起飛鳥無數。
此時,東方天際,一抹魚肚白悄然撕開夜幕。
新安大澤的晨霧,正緩緩升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