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舊憶回響
寒的指尖不停地顫抖著。
小桃手上沾有麵粉,緊緊揪住他的衣服,將衣服攥得皺皺巴巴。
大柱則一巴掌拍在陸寒的後背上,那股力氣之大,仿佛能把陸寒肺中的氣都拍出來。
然而,這些感覺如同隔著一層迷霧。
因為陸寒的識海之中,正翻騰著滾燙的浪潮,那些記憶的碎片瞬間連成了一條線。
他能夠清晰地看到青銅古鼎的紋路,鼎內的劍氣宛如活物般盤旋,每一絲劍氣都裹著金紅兩色,撞擊到鼎壁時,便發出清脆悠揚的龍吟聲。
斷牆下的焦土仍冒著青煙。
有一位白衣劍修,其玄色發帶被風吹起。
他懷中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粉嫩的小拳頭如同小團子,手裡還捏著半塊玉牌。
隻聽那白衣劍修的聲音,雖夾雜著血沫,但依舊清亮,他說道:“這把劍叫守心”,等他懂得什麼是'護”的時候,這劍自然就會覺醒......”
不止如此。
陸寒的瞳孔驟然縮小。
他識海的深處突然裂開一道金色紋路,好似被鋒利刀刃劃開的綢緞。
緊接著,畫麵陡然一變。
在九霄之上,有一位身著金袍的劍修,金袍被風吹得呼呼作響。他站在雲頭,手中的長劍比太陽還要耀眼。
他的對手是一團翻滾的黑霧,黑霧的每一根觸須都滴著墨綠色的毒液,所到之處,雲層崩碎,星星消失。
“歸墟主宰!”
陸寒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傳來,帶著一種陌生的清冷。
“你吞了三千世界的業障,是時候償還了。”
那身著金袍的劍修用劍在空中劃出軌跡,刹那間,漫天星鬥如餃子般墜落,在劍尖彙聚成一條光河。
黑霧發出刺耳的尖嘯,無數半透明人臉從霧中浮現,有被它吞掉的修士,凡人,甚至還有小孩子。
那些人臉大張著嘴,如同黑洞,一同發出無聲的哭嚎。
“這是......我的記憶嗎?”陸寒感到喉嚨發緊。
他這才看清金袍劍修的麵容,這張臉與鏡子裡的阿鐵有七分相似,卻多了些溫和的線條。
而且此刻,那張臉在他的識海中與他的倒影重合在一起。
“阿鐵哥哥!阿鐵哥哥,你看那邊!”小桃突然拽了他的衣角。
陸寒回過神來,看見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半透明的幻影。
金袍劍修的身影在月光下時隱時現,劍尖挑著的光河與黑霧糾纏在一起,每一道劍氣爆開時濺起的火星,與阿鐵打鐵時進出的鐵花彆無二致。
“呀!”
小桃雙目閃爍著光芒,宛如鑲嵌了兩顆璀璨的小星星。
她踮起腳尖,試圖觸碰那幻影的衣擺,指尖穿過虛影時,帶起了一片片細碎的光屑。
“原來阿鐵哥哥從前如此英俊!比現在還要瀟灑,不過如今的阿鐵哥哥更顯可愛。”
她仰起臉龐,鼻尖沾染著麵粉,還掛著淚珠,說道:“如今這般甚好,會為我烤製紅薯,還能幫大柱哥打磨菜刀。”
大柱手中的砍骨刀“當啷”一聲墜落在地。
他目光凝視著那幻影,喉結上下滾動,粗糙的大手在圍裙上反複擦拭,仿佛在擦拭剛宰殺完豬的案板。
“原來你並非普通人......”
他悶聲說道,突然蹲下身子,目光平視著陸寒,眼神中滿是緊張。
“那你還願與我結為兄弟嗎?”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酒葫蘆,遞到陸寒手中時,有一些酒灑落在青石板上。
“咱們還能一同飲用二鍋頭嗎?上次你說我醃製的豬頭肉過鹹,我已改進,加了三勺糖......”
陸寒的喉嚨陡然發緊。
他憶起大柱常在他打鐵時,蹲在火爐旁,用樹枝在地上繪製那些歪歪扭扭的劍;又想起小桃將他打鐵時廢棄的鐵屑串成銀鈴,掛在他的門框上,還稱如此便能聽見“鐵花唱歌”。
那些平凡且充滿煙火氣息的日子,瞬間變得格外清晰,比記憶中的仙霞還要溫暖。
“那自然可以。”
他伸手輕撫小桃的頭發,又拍了拍大柱的肩膀。
酒葫蘆的陶土還留存著大柱手心的溫度。
“倘若豬頭肉過甜,我便蘸著辣椒食用。”
大柱的眼眶立刻泛紅。
他猛地摟住寒的脖頸,那股力氣之大,仿佛能將人舉起來。
“好!明日我便去購置二十斤豬頭肉,咱們兄弟......”
“嗤??”
此時,虛空裂縫處突然傳來猶如瓷器破碎般的細微聲響。
陸寒的識海猛地一震。
隻見那金袍劍修的幻影突然轉過頭來,目光仿佛能穿透層層時空,直直地刺入陸寒的眼眸。
那眼神中,既有欣慰之意,又有釋然之感,似乎還帶著些許叮囑。
緊接著,那幻影如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瞬間碎成無數光粒,而後鑽進陸寒的眉心之中。
小桃的銀鈴驟然炸響。
原本清脆的鈴聲中,增添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宛如古寺敲響的暮鼓。
陸寒伸手觸摸心口處的鐵屑風鈴,發覺小桃串起的那些碎鐵微微發燙,每一根都朝著識海的方向輕輕顫動。
在識海之處,一團新的光芒正在凝聚,帶著“守心”劍的青光,還帶著方才記憶中金袍劍修的溫度。
"BA......"
小桃的聲音突然有些顫抖,她指著虛空裂縫的方向說道:“那裡麵......好像有東西在窺視我們。”
陸寒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裂縫即將閉合的邊緣,一團淡綠色的霧氣正沿著縫隙緩緩移動,霧氣中漂浮著一雙灰白色的眼睛,恰似被水泡發的死魚眼睛。
那雙眼睛與他的目光交彙,立刻縮了回去,霧氣也發出尖銳的哀叫聲,“唰”地一下縮回裂縫之中。
“黑水童子......”陸寒輕聲呢喃。
他驀地憶起蕭無塵師尊往昔所言,歸墟的怨靈最擅吞噬人的記憶。
適才那團霧氣,分明裹挾著一股熟悉的怨恨與惡毒之感??這不正是先前妄圖潛入他識海的那股氣息嗎?
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曳,宛如一柄斜插於地的劍。
陸寒緊緊攥住酒葫蘆,刹那間領悟了師尊所說“照見人心”之意。
在他的識海之中,金袍劍修的記憶與打鐵鋪的煙火氣息正緩緩交融,恰似兩塊被爐火熔煉的精鐵,越燒越明亮。
就在虛空裂縫完全閉合的瞬間,寒聽聞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不可能......你已然恢複記憶......”
這聲音如被風吹散的碎葉,轉瞬消逝在夜空中。
老槐樹的樹枝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陸寒握著酒葫蘆的手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在虛空裂縫即將閉合之處,突然如即將破碎的玻璃般輕輕顫動。
隻見那團淡綠的霧氣,竟逆向從縫隙中湧出,在離地麵三尺高的半空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童子模樣。
那童子皮膚灰白斑駁,身裹破布,眼窩中墨綠色的膿水翻騰不止,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如指甲刮擦青銅,尖銳地喊道:“不可能啊......你都已恢複記憶,怎還存有人性?”
小桃手中的銀鈴“當啷”一聲墜落在地。
她原本拽著陸寒衣角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手心,但仍踮起腳,探出半張臉,睫毛上沾著麵粉,顫抖如風中的樹葉。
大柱不知何時又握緊了砍骨刀,刀背拖在地上,擦出火星。
他站在小桃身前,喉結上下滾動,悶聲問道:“阿鐵,這......這究竟是何物?”
陸寒目光死死鎖定那童子的眉心。
緣由何在?
因為那裡飄著一個淡金色的印子,此印子與他識海中金袍劍修的道源紋路毫無二致。
此時,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陸寒憶起前世與歸墟主宰決戰之時,這個童子乃是歸墟主宰最為得力的幫手,專門吞噬修士的道心,將道心研磨成滋養怨毒的沙粒。
而如今,這個曾令眾多化神期修士聞風喪膽的怨靈,竟在他麵前倒退半步,那霧狀的腳尖將地上的月光撞得粉碎。
“你本應是那無情的道之化身!”
童子帶著哭腔說道,腐爛的氣味隨著他的尖叫彌漫開來。
小桃立刻捂住鼻子,身體向後縮。
大柱則眉頭緊鎖,手中的刀握得更緊了。
陸寒忽然笑了,那笑容自眼底緩緩浮現,這一笑,衝淡了記憶中金袍劍修的冷冽。
他開始回想,今日清晨大柱硬塞給他的糖糕,彼時糖糕尚有餘溫,糖渣沾在了圍裙上。
小桃蹲在門檻處,用樹枝畫著歪歪扭扭的劍。
還有雪夜打鐵時,大柱偷偷往爐中添加鬆枝,鬆枝燃燒劈啪作響,進出的火星比劍花更讓人感到溫暖。
“原來我往昔為道......”
他輕聲說道,手指輕輕摩挲著胸口發燙的鐵屑風鈴。
那些被小桃串起的碎鐵,此時嗡嗡作響,仿佛在應和他的心跳。
“然而,我如今選擇為人。”
此時,識海深處傳來一陣清亮的劍鳴聲。
陸寒抬手一揮,“守心”劍自虛空之中浮現而出。
隻見那劍身流轉的青光之內,竟裹挾著幾點如鐵花般的金芒。
此金芒乃是他每日打鐵時濺落於劍鞘之上的碎屑,不知何時已融入劍意之中。
他握住劍柄的手穩如磐石。目光掠過躲在大柱身後的小桃,又看向喉結上下聳動的大柱,最終落在那驚恐的童子身上。
“此生,我不會再逃避,亦不會再迷失自我。”
他將劍高舉指向天際,說道:“我自己便是我的道。”
突然,歸墟空間劇烈搖晃起來。
原本陰森的霧氣如沸水般不斷翻騰。
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聲,似雷聲又似曆經多年的大鐵鏈正逐漸斷裂之聲。
那小童子的身體開始一塊塊碎裂,流出的眼淚如膿水一般,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滋啦”的聲響,仿若有東西被腐蝕。
它口中念叨著:“歸墟......歸墟即將覆滅………………”
話未說完,便如被風吹散的灰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聲驚叫都未來得及發出。
大柱手中的刀“當啷”一聲掉落於地。
他抬手抹了抹額頭的汗水,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說道:“我早說過,阿鐵怎會走上那無情無義之道?上次我家老黃狗生小狗崽時,他在狗窩旁守了大半夜,比我這個主人還上心。”
小桃吸了吸鼻子,從大柱身後走出,撿起地上的銀鈴。
她臉上還掛著淚珠,卻突然綻開笑容,說道:“阿鐵哥哥所行之道,定是能烤紅薯、還能為我編鐵花銀鈴之道!”
陸寒低頭,看到小桃遞來的銀鈴。
這鈴鐺由鐵屑串起,在月光下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鈴鐺中有一塊三角形碎鐵,正是上個月他打壞菜刀時崩飛而出的。
當時小桃在鐵渣中翻找許久,稱其形狀如星星一般。
陸寒伸手接過銀鈴,手指摩挲著那些坑窪的邊緣,頓覺這銀鈴比他前世所持的任何神兵都更為珍貴。
“咱們回家吧。”
他的聲音輕如歎息,卻又重若承諾。
大柱趕忙彎腰拾刀,小桃扯著他的衣角朝鐵匠鋪走去。
小桃手中的銀鈴丁零當啷作響,與大柱的嘟囔聲交織在一起。
大柱嘟囔著:“明日,我便去買二十斤豬頭肉,要挑最肥的,再讓王嬸兒送兩壇新釀的桂花酒……………”
山城方向的夜空突然閃過一道銀光。
蘇璃正跪在藥王穀的殘垣斷壁前,手中的藥鋤深深插入焦黑的泥土之中。
她胸前佩戴的玉佩突然泛起微光,一股暖意順著鎖骨蔓延至心口。
此玉佩是三年前在破廟相遇時,陸寒用廢鐵為她製作的仿製品。
原玉佩早已在家族滅門的那場大火中化為灰燼。這做工粗糙的鐵牌子,今夜卻燙得讓她眼眶發酸。
“他回來了。”
蘇璃輕聲說道,指尖輕輕撫摸著玉佩上歪歪扭扭寫著“平安”二字的地方。
狂風呼嘯,吹起她的衣擺,吹動殘垣上的荒草沙沙作響。
但她聽到,風中傳來劍鳴聲,正穿透層層雲彩,且越來越近。
陸寒剛邁進鐵匠鋪的門檻,識海便如被攪動的水般泛起漣漪。
那道曾經裂開的金紋再度亮起,比之前更加明亮、溫暖。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金袍劍修幻影消失之處仍有餘溫。
向內探尋,似有某物正緩緩蘇醒。這既非前世之道,亦非今生之鐵,而是前世今生交融之後,隻屬於他自己的光芒。
院子外老槐樹的影子晃動了一下。
虛空深處傳來輕微的撕裂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