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雙麵阿鐵,誰才是真?
月光傾灑於青石板之上,宛如破碎成一片片的銀箔。陸寒手中緊握著鐵劍,其手微微顫抖。
對麵站立之人,與他相貌毫無二致,就連左邊眉梢處被鐵屑崩出的淡淡疤痕亦無差彆。
然而,那人眼中毫無溫度,恰似歸墟中冰冷的寒潭,倒映著陸寒此刻緊繃的麵容。
“你還在掙紮什麼?”
鏡子裡的阿鐵開口,其聲音比冬夜寒風更冷。
“真正的道無需感情。”
他指尖在自己心口處劃過,接著說道:“你總說要護著小桃喝粥,要給大柱打刀。但你護得了嗎?上次山匪打劫鎮子時,你握著燒紅的鐵鉗躲在灶房;上個月暴雨衝垮老李家的牆,你扛著木料跑得腿快斷了,自己卻被雨淋得
高燒不退。”
言罷,他突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如刀刮鐵砧般刺耳。
“你口中的那些人’,不過是癡心妄想的螻蟻罷了。”
陸寒的太陽穴跳動不已,仿若有物在其中搗鼓。
這些話語如細針般,瞬間紮進他最不願觸碰的回憶。
他八歲時,蹲在鐵匠鋪後巷,眼睜睜看著親娘被馬賊拖走;十五歲時,舉著未淬好的鐵劍衝上去,卻被山匪一腳踹翻在泥地。
但他又憶起小桃踮腳往他碗裡塞糖糕時,睫毛上沾著的糖渣;大柱拍著他肩膀說“阿鐵打的刀最稱手”時,大柱掌心老繭蹭著他胳膊的癢意。
這些畫麵在他腦海中不斷翻騰,令他眼眶發酸。
“那又如何?”
他咬牙切齒,鐵劍上的金紋陡然變得異常刺眼。
“即便為螻蟻,亦能啃倒大樹。”
不知何時,小桃從他懷中鑽了出來,拉著兩人的衣角搖晃。
“你們倆都是鐵哥哥嗎?”
她仰起小臉,鼻尖還沾著白天揉麵時踏上的麵粉。
“彆打架好不好?
我今日清晨剛醃糖蒜,灶上還燉著南瓜粥,你們一起吃吧,我給你們夾菜。”
鏡子裡阿鐵的瞳孔驟然一縮,似被何物紮到,猛地甩開小桃的手。
小桃冇站穩,趔趄兩步,陸寒趕忙伸手扶住她,如此一來,他手中的鐵劍垂落了些許。
鏡子裡的阿鐵瞅準時機撲了上來,手指敲擊在陸寒胸口:“看到了嗎?你的心已變軟,你的劍在顫抖。”
他的手指從陸寒手背上的老繭滑過。
“這雙手,應握著斬斷因果的劍,而非補瓦的泥鏟。”
“胡言亂語!”
大柱的砍骨刀“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小桃的銀鈴輕輕作響。
屠夫的臉漲得通紅,那粗布圍裙上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印。
“阿鐵是怎樣的人,我豈會不知?上次我家二娃掉進河裡,阿鐵凍得嘴唇發紫,毫不猶豫就跳下去救人;前日王嬸家的雞被狐狸叼走,阿鐵在草垛裡守了大半夜。”
說罷,他抄起刀,用刀背對著鏡子裡的阿鐵做出嚇唬的手勢。
“你若敢傷他,哼,老子這刀可不管你是否熟人!”
鏡子中的阿鐵腦袋微微一歪,目光緊緊盯著大柱,突然發出“嘿嘿”的笑聲。
這笑聲如同刮過破損窗戶縫隙的風聲,“嗚嗚”作響,瞬間將院子角落裡的老鴉驚嚇得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此時,陸寒才注意到,阿鐵腳邊的影子正向外湧出一縷縷黑霧。
那黑霧仿佛具有生命一般,朝著大柱的靴子底部緩緩爬去。
陸寒心中猛然一緊,剛欲出聲提醒,便聽到大柱“哎呦”一聲慘叫,身子一晃,險些摔倒。
那黑霧鑽進了他的褲腿,大柱的眼神頓時變得空洞無神,手中的砍骨刀“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大柱哥!”小桃大聲呼喊著,欲撲上前去。
陸寒反應迅速,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陸寒能夠感覺到,自己識海之中的劍意再度躁動起來,那團暗紅色的劍意如同被風吹動的小火苗,“噌”的一下躥起半尺多高。
鏡子裡阿鐵的身影隨著黑霧的不斷蔓延,愈發清晰,就連衣角的褶皺都與阿鐵本人彆無二致,唯有左眼的那道紅芒,仿佛要將這一方天地灼燒穿透。
“瞧見了嗎?”
鏡子裡阿鐵的話語中多了幾分蠱惑之意。
“他們自身都難保,你憑什麼覺得能護好他們?”
他抬手,指尖朝著小桃的額頭虛點一下。
“這丫頭的通靈眼早已被歸墟盯上,你以為你那凡人的兒女情長能起作用?”
小桃躲在陸寒身後,手指悄悄勾住陸寒的小拇指。
那一絲暖意透過粗布衣裳傳遞過來,恰似一顆小火苗落入陸寒冰冷的手掌心。
陸寒忽然憶起初次見到小桃之時,小桃蹲在鐵匠鋪門口,撿起他打落的鐵屑串成風鈴,還說道:“阿鐵哥哥的鐵屑會唱歌呢。”
那時他的手還在顫抖,因為前一晚被師父用戒尺打得腫如饅頭。
可小桃舉著風鈴朝他微笑,說:“疼的時候聽聽這個,就不疼啦。”
“夠了,彆再說了。”陸寒的聲音陡然沉穩下來。
他鬆開小桃的手,將小桃安置到大柱懷中。
此時大柱的眼神正逐漸恢複清明,捂著腿不停地倒吸冷氣。
陸寒將鐵劍舉過頭頂,劍上的金紋如同活物般流轉,在他與阿鐵之間劃出一道閃亮的光痕。
“你所說的這些,我早已曆經。”
他緊緊凝視著鏡子裡阿鐵的雙眼,那裡麵藏著他心底最深的渴望,最強烈的不甘。
“但我所選擇的道路,並非斬斷情絲成為無情劍客,而是帶著這些痛苦,這些溫暖,光明正大地屹立於世。”
虛空裂縫中傳出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好似有一頭沉睡的野獸被人喚醒。
陸寒眼角餘光一掃,便看到一個黑影從裂縫中浮現。
那黑影身形矮小,宛如一團裹挾著滿滿怨氣的黑霧,原來是黑水童子。
這怪物停在鏡子裡阿鐵的肩膀上,冇有嘴唇的嘴咧開,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抉擇吧......去做無情之道......”
鏡子裡阿鐵的笑容瞬間淡了許多,但其眼底的紅芒卻愈發濃烈。
他抬手,與陸寒的劍尖相抵。
兩把一模一樣的鐵劍相撞,濺出的火星卻截然不同。
陸寒劍上冒出的火花帶著溫暖的黃色亮光,鏡子裡阿鐵的劍花卻透著一股妖異的紫色。
小桃從大柱懷裡探出頭來,拉了拉陸寒的衣角說道:“阿鐵哥哥,你的手在發光呢。”
陸寒低頭一看,隻見自己手背上的道源印記正緩緩浮現,宛如一朵被露水浸透的金蓮花。
他驀地憶起蕭無塵師尊往昔所言:“真正的劍修,並非要斬斷七情六欲,而是要讓手中之劍,為那些值得之人,抵擋人間的風風雨雨。”
此時,風陡然增大。
虛空裂縫中的吸力裹挾著碎樹葉旋轉,鏡子裡阿鐵的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
陸寒能察覺到,自己識海之中那團暗紅色的躁動正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沉穩的力量,恰似春天的小溪衝破冰麵,帶著那難以消融的暖意。
“來吧。”
他向鏡子裡的阿鐵挑了挑手指,鐵劍上的金紋晃得人眼睛生疼。
“今日,我要讓你知曉,承載人心之劍,究竟有多麼厲害。”
黑水童子的叫聲驟然拔高,那聲音猶如一根細針,直刺眾人耳中。
鏡子裡阿鐵的模樣開始變得扭曲,黑霧從他腳底下洶湧冒出,瞬間便籠罩了半個院子。
小桃身上的銀鈴在黑霧中急促作響,大柱一邊咒罵,一邊抄起了刀,然而他隻能看清眼前三步遠的地方。
陸寒緊緊握著鐵劍,能感覺到劍尖在顫動,那是鏡子裡的阿鐵正在靠近。
他深吸一口氣,道印記在手心處滾燙,將周圍的黑霧燒出一個透明的圓圈。
月光再度灑落,落在二人對峙的劍刃上,映出兩張看似相似卻截然不同的臉:一張臉上洋溢著人間的煙火氣,另一張臉上則透著歸墟的暗沉。
“這一次,我不會輸。”
陸寒輕聲說道,那聲音中的堅定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黑霧之中,傳來黑水童子尖銳的笑聲:“那好......就選擇吧......”
黑霧裹挾著碎葉子在院子裡盤旋,黑水童子的尖叫刺痛耳膜,仿佛無數根細針紮向陸寒的後脖頸。
那團滿含怨氣的黑影瞬間膨脹,“噗”地分裂出七八個小霧團。
這些小霧團圍繞著他和鏡子裡的阿鐵瘋狂旋轉。
每旋轉一圈,便發出刺耳的聲音,不斷重複著:“選擇吧??是要成為無情的道,還是做一個軟弱的人?歸墟之中,隻能容下一個'你'!”
小桃在大柱懷裡蜷縮成一團,手指如鉗子般死死摳住屠夫粗布圍裙上的褶子。
她那雙通靈眼此時泛著青白的光,能看見黑霧中有暗紅色的絲線遊動。
這絲線便是歸墟侵蝕的脈絡,正沿著陸寒的鞋跟向他的腳踝蔓延。
小桃帶著哭腔呼喊了一聲:“阿鐵哥哥......”
那聲音被風一吹,支離破碎。
大柱手中握著砍骨刀,掌心滿是冷汗。
他能感覺到腿部被黑霧侵襲的地方仍在發燙,好似有一群螞蟻順著血管向上爬行,麻酥酥地難受。
但他咬緊牙關,硬著頭皮向前挪了兩步,用自己厚實的後背護住小桃,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阿鐵,彆聽那鬼東西胡言亂語!你曾經保護過的人,如今都在這裡為你撐腰!”
陸寒心的道源印記疼痛難忍,如火燒火燎一般,金色紋路沿著血管向小臂蔓延,恰似流動的熔金。
他凝視著鏡子裡阿鐵眼底翻湧的紅芒,驀地憶起昨夜小桃蹲在灶前為他煮南瓜粥的情景。
小桃擔心粥溢出,守在爐邊打盹,睫毛上沾著粥沫,嘴角還掛著半塊未吃完的糖蒜。
“我並非為受命運擺布而活。”
他的喉嚨似被異物哽住,聲音卻清脆異常,宛如經淬火的精鐵。
“我為守護而戰!”
鏡子裡的阿鐵,瞳孔驟然緊縮,左手仿若不受控製,徑直摸向心口位置??那正是陸寒放置小桃所贈鐵屑風鈴之處。
他嘴角的冷笑凝固,被黑霧包裹的指尖微微顫抖,吐出幾個字:“你......你一無所知……………”
“我明白。”陸寒突然收起劍。
鐵劍“當啷”一聲墜地,黑水童子的霧團受驚般瞬間散開。
陸寒張開雙臂,身上道印記金光閃爍,如水麵漣漪般向外擴散,逼近小桃的黑霧頃刻間被灼成青煙。
“我深知失去之痛,亦懂無能為力之恨。正因如此,我必須堅守此地。”
他看向小桃,小桃臉上沾著麵粉,淚水衝過後,有兩處露出白皙肌膚,小桃仍不住點頭;他又看向大柱,大柱手持屠夫刀顫抖不已,但刀尖始終對著鏡子裡的阿鐵。
這些畫麵似小火種,在他腦海中劈裡啪啦作響。
鏡子裡阿鐵的身影變得扭曲,左邊眉尾那塊淡疤開始滲出黑色的血。
“軟弱......必然失敗。”
他的聲音突然帶上陸寒十五歲時的哽咽??那晚寒手持未淬好的鐵劍衝向山上土匪,被一腳踹翻在泥地時,說話尾音便是如此。
"F"
陸寒彎腰拾起鐵劍。鐵劍上金紋閃爍,劍刃映出他泛紅的眼尾。
“這並非軟弱。”"
陸寒稍作停頓,接著道:“這是......”
他邊說邊用指尖輕劃過劍,劍脊上刻著小桃用鐵屑畫的歪扭太陽。
“這是活著的證據。”
此時,天地突然震動。
陸寒與鏡中阿鐵同時拔劍,劍氣相撞發出的轟鳴聲,震碎了院角的瓦罐。
陸寒劍花中暖黃色光芒跳動,每道光都從小桃發梢、大柱刀背掠過;而鏡中阿鐵劍上的紫芒,如毒蛇般鑽向兩人腳邊的陰影。
小桃的銀鈴被氣浪卷至空中,在月光下劃出銀色弧線。
這銀鈴是她用陸寒打落的鐵屑串成,此時隨劍氣搖晃,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似一首跑調的戰歌。
“夠了!”陸寒低聲喝止。
他驀然將劍尖轉向自己心口,劍上金紋猶如有生命之物,鑽進了他的身體。
鏡中阿鐵的瞳孔瞬間收縮至如針尖般細小,他能清晰感覺到,寒竟將道源印記的力量引向最為脆弱的識海。
“你可是瘋了?”"
鏡中阿鐵的聲音終於顯露出慌亂之意,黑霧裹著他的腳踝,向虛空裂縫中縮去。
“這會讓歸墟......”
“我要賭上一把。”
陸寒額頭冷汗直冒,但其笑容卻如初習打鐵的年輕後生一般。
憶往昔,他首次打出完整劍胚,師父滿臉不悅,嘴上斥其愚笨,暗地裡卻在他碗底藏了兩枚鹵蛋。
“要賭便賭人心比歸墟更為堅實。”
此時,鏡子裡阿鐵的身形驟然炸開。
那黑霧仿若被紮破的氣球,“轟”的一聲,散作千萬縷,帶著不甘的尖叫鑽進虛空裂縫之中。
陸寒搖搖晃晃地扶住牆壁,手中鐵劍“當”的一聲墜落在青石板上。
小桃哭著撲了過來,臉上沾著麵粉,在他衣襟上蹭得滿是白印。
大柱則粗手粗腳地拍著陸寒的後背,他的砍骨刀不知何時掉落至腳邊,刀刃上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
“阿鐵哥哥,你可還好?”
小桃一邊抽泣,一邊輕撫他的臉龐說道:“方才你的眼睛....好似有一團火在燃燒。”
陸寒正欲回應,識海之中突然泛起波動。
他眼前如放映幻燈片般閃過一些畫麵:青銅古鼎中劍氣縱橫,有一位白衣劍修立於斷牆之上,將半塊玉牌塞入嬰兒的繈褓;還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血沫說道:“這把劍名為“守心”,待他明白何為‘護”時,此劍自會覺
M......
“阿鐵?阿鐵!”大柱的呼喊聲將他拉回現實。
陸寒抬起頭,月光恰好從雲縫中透下,照亮院子角落,老槐樹的影子宛如一把斜插的劍。
他抬手輕撫心口,那兒的鐵屑風鈴仍在,正叮鈴叮鈴作響,那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脆。
虛空裂縫的另一側傳來細微的碎裂聲,好似有某種封印被人輕輕推開。
陸寒目光凝視著那緩緩閉合的裂縫,喉嚨處的喉結微微一動。
刹那間,他憶起蕭無塵師尊昔日所言:“一把真正的劍,應當能夠映照人心。”
就在此時,他識海中新出現的那塊記憶碎片,正泛著與“守心”劍相同的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