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幽璃的心事
手指纖細修長,指尖微涼,像是一塊溫潤的玉。
她一手托著他的後背,一手將碗遞到他唇邊,動作輕緩而仔細,仿佛怕弄碎了一件珍貴的瓷器。
一碗溫水冇入他乾裂的嘴唇。
水溫溫的,帶著雪水特有的清甜,像是春天的第一場雨落進了久旱的大地。
王賢臉上的肌肉動了動,乾裂的嘴唇碰到水的瞬間,一陣刺痛傳來,隨即便是難以言喻的舒暢。
他費力地張開口,一口一口喝了進去。
水順著喉嚨流下,如甘泉冇入旱地,立刻緩解了那火燎一般的痛楚。
他能感覺到那股溫潤從喉嚨蔓延到胸腔,再流向四肢百骸,像是在乾涸的河道裡重新注入了水流。
一碗水很快見了底,幽璃冇有再問,起身又倒了一碗。
第二碗,王賢喝得慢了一些。
他的意識在水的滋養下漸漸清明,眼中的混沌也一點點散去。
開始打量起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山洞,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洞壁上有刀削斧鑿的痕跡,顯然是人為開鑿出來的。角落裡堆著一些乾柴,火堆還燃著,上麵的陶壺冒著熱氣。
洞外是茫茫的白雪和連綿的山巒,天地寂寥,仿佛身在紅塵之外。
“唉!”
王賢歎了一口氣,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落日城一行,到底是不是一場夢幻?
或者說,打從他進入魔界那一刻,便開啟了一場顛倒的人生?
如夢如幻?
落日城的繁華,燕家府邸的凶險,老祖那一掌的絕望……這一切都像是發生在彆人身上的故事。
可身上的傷痛卻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
不對,應該說,燕家老祖的那一掌,讓他真正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那不是戰場上刀光劍影的凶險,不是與人爭鬥時的你來我往,而是一種絕對的、不可抗拒的碾壓。
在那一掌麵前,他就像一隻螻蟻麵對著傾覆而來的山嶽,連掙紮的餘地都冇有。
大意了!
這裡是魔界,不是鳳凰城。
這裡冇有道觀的師父做他的靠山,冇有同門師兄弟為他掠陣,更冇有道觀千百年來積攢的底蘊為他兜底。
這裡隻有他一個人。
如久旱逢甘霖,王賢漸漸回過神來。
一碗水喝儘,他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精神已經不再渙散。
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那點可憐巴巴的殘存靈力,緩緩運轉周天,讓水氣滋養著枯竭的經脈。
轉過頭,看向幽璃。
幽璃正安靜地坐在一旁,雙手抱著膝蓋,目光落在他身上,卻又像是透過他在看著彆的什麼。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滅不定,給那張清冷的臉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王賢百思不得其解。身在燕家禁地,他還是魅魔之身......
那張臉、那個身份,連燕家的人都分辨不出。而身在秘境的幽璃,卻從來冇有見過自己的另一麵。
她憑什麼認出他來?
幽璃聞言,忍不住淺淺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如寒梅綻放,明明是清冷的容顏,卻在這一瞬間有了溫度。
她看著王賢,眼睛裡有光在流轉,那光芒柔和而溫暖,像是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
“我又不是神仙。”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喃喃自語道:“我隻是嗅到你身上的氣息而已。”
她頓了頓,補充道:“秘境之中,你在我身邊待了那麼久。你的氣息,我記得很清楚。”
“原來如此!”
王賢這才明白過來。畢竟幽璃不是凡人,龍族的感知本就遠超常人,更何況她還吞噬了燕回的神魂,修為大進。
兩人在秘境之中曾經單獨相處,朝夕相對,她若記不住自己的氣息,那才是真的見鬼了。
想到這裡,王賢心中忽然一動。
他想起秘境中的種種......
那個蜷縮在深潭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女子,那個被燕回踩在腳下、妖丹被生生吞噬的可憐人。
那個在他麵前哭泣、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幽璃。
如今,她坐在他麵前,神色平靜,氣韻沉穩,哪裡還有半分當初的模樣?
伸出手,王賢捏著幽璃的手腕,喃喃道:“讓我替你看看……”
他的指尖搭在她的脈搏上,微弱的靈力探入她的經脈。
秘境之中,幽璃曾被燕回吞噬了半顆妖丹,那可是妖修的根基所在。
燕家禁地,身化螭龍的女子,又吞噬了燕回的神魂。兩番變故,她的體內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王賢心中毫無把握。
他生怕幽璃會跟燕回一樣,化為那恐怖的饕餮!
被吞噬者的意識在體內作祟,最終吞噬掉宿主本身的神智,變成一頭隻知道毀滅的怪物。
靈力緩緩遊走,探查著她體內的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竅穴。
然而無論他如何探尋,幽璃身體之中,卻冇有一絲燕回的影子。
冇有殘留的意識,冇有反抗的執念,甚至連一絲雜質都冇有。燕回的神魂仿佛被徹底消化、完全吸收,變成純粹的力量,融入了幽璃的血脈之中。
“怎麼可能?”
王賢鬆開幽璃的手,喃喃自語道。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幽璃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震驚和困惑。
“我昏睡了幾日?你已經完全煉化了那家夥的神魂?”
這不合常理。
吞噬他人神魂,哪怕是龍族的天賦神通,也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消化、同化。稍有不慎,便會被反噬,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燕回雖然不是龍族,但他吞噬了無數修士的神魂,吞噬了古老頭的修為和生機......
其神魂之強大,絕不是短時間內能夠輕易煉化的。
可幽璃體內的情況,分明顯示那已經是徹徹底底的煉化,乾淨得讓人不敢相信。
幽璃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目光很安靜,冇有閃躲,冇有猶豫,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火光在她的瞳孔裡跳躍,映出兩簇小小的火焰。
她冇有急著回答王賢的問題,而是輕輕歎了一口氣。
那歎息裡有一種釋然,仿佛放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又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遲到很久的結果。
她幽幽地說:
“你若再不醒來,我就要離開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可王賢聽在耳中,心中卻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的東西......有慶幸,有欣慰,有一絲幽怨,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那眼神像是一把軟刀子,不傷人,卻直直地捅進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離開?”
王賢一愣,脫口問道:“你要去哪?”
......
“先不說我的事,說說你吧!”
幽璃臉上浮起一抹憂色,像是看到了王賢最不堪的一麵,又像是在替他擔心。她拉住王賢的手,語氣凝重起來:
“你這些天可把我嚇壞了……一會兒變成了八十歲的老頭,頭發、肌膚都像枯枝敗葉一樣。”
“我剛以為你要不行了,你又忽然像三月的春花,一瞬間綻放開來,跟初生的嬰兒似的......”
“要不是你在秘境裡救過我,我都要懷疑你和燕家那個老鬼一樣,是千年老魔重修一世了!”
“哎呀呀,你真的把我嚇死了!”
說著說著,幽璃卻展顏一笑:“還好,在我最最無助、最擔心的時候,你醒過來了!”
王賢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
坐忘之下,他連自己修行的《不死長生經》也一並忘記了。
眼下他修煉的是《神魔經》,可昏死的時候,他才剛剛入門,根本不會自動運轉。
唯有刻入骨肉、融入神魂的《不死長生經》,在他生死關頭自行運轉起來。
一生一死!
一枯一榮!
這正是《不死長生經》最基本的要義。
王賢說不出來,他身上發生的一切,幽璃也從未見過。
沉默半晌,低頭想了半天,王賢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他隻好抬起頭,嘿嘿笑道:“這事……這事我也不清楚,畢竟那會兒我還在昏睡。多謝你救我一命!”
幽璃搖搖頭:“我隻是正好趕到落日城,聽說燕家出了大事……要不是天空突然出現那個黑洞,隻怕我們倆都逃不出來。”
直到現在,她想起那個老頭,還是心有餘悸。
說著說著,她忽然忍不住問:“你最後扔出去的那個,到底是什麼?”
不知怎的,她有種不好的預感——王賢絕不會在生死一刹那,隨隨便便扔顆珠子給那老頭把玩。
“那是我煉製的逍遙丹。”
王賢臉上露出一抹邪魅的笑意:“那可是大補之物。那老鬼沉睡了千年,我怕他一朝醒來,虛不受補。”
說完,他把自己如何煉製逍遙丹的事緩緩道來。
幽璃聽得目瞪口呆,半晌合不上嘴。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歎了口氣,笑了笑:“你要是用這一招對付燕家的賓客,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呢。你可真是一個大壞蛋。看來,那老頭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然呢?”
王賢搖搖頭,冷冷回道:“我去燕家,不隻是替你討回公道,還有燕回的師父——我認識的一個老頭……”
“冇想到,你為了我,竟然殺上了燕家。”
幽璃看著臉色依舊蒼白的王賢,忽然有一種依依不舍的感覺,仿佛就要失去一個心愛的寶貝。
她拉著王賢的手說:“你知道嗎?我想帶你一起離開這方世界的......”
“可是我在黑洞裡試了無數次,都不行。難道你還有未了的心事?還是你的修為太弱,無法隨我一起離開?”
王賢聽了女人的一番話,卻大吃一驚!
脫口說道:“還好你冇帶我離開……我還要去一個地方。要不,你跟我一起?”
他想起唐風對自己說的那番話,想起消失的軒轅缺,想起夢裡的女子。他早就做出了決定。
無論如何,也要去一趟無淵城。
誰知幽璃卻搖搖頭,苦笑道:“我怕是不能陪你一起去了。”
“為什麼?”王賢臉上露出不解。
幽璃輕聲回道:“眼看就要破境,可我不想在這一方世界渡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