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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母親的記憶,李香香

2026-07-02 作者: 列夕

王賢一直不知道那首歌謠的名字,也從來冇有在彆處聽人唱過。

他隻記得母親的嗓音很輕很柔,像三月的風拂過湖麵,像夜裡的月光落在雪地上。

每次聽到那調子,他就會莫名地想哭,又莫名地覺得安心。

不對,母親對於當下的王賢,隻是一個模糊得隻剩下輪廓的記憶......他甚至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孤兒。

是師父張老頭,從沙城將他撿回來的......

再想,腦中閃過的一幕悄然消失,

隻剩下包小琴溫暖的胸脯。溫暖到讓他幾乎忘記了這女人的豪放、潑辣、口無遮攔,忘記了一切。

這一刻他隻想閉上眼睛。

哪怕隻是一小會兒。

哪怕假裝他是一個有母親的孩子,靠在母親的懷裡。

......

包小琴低下頭,看見王賢黑布蒙眼,一動不動地靠在自己胸前。

她起初還以為這家夥在裝死,或者又想出什麼鬼點子來捉弄她。可漸漸的,她感覺到胸口傳來一絲濕意。

溫熱的。

一滴,兩滴,三滴。

恍若白玉一樣高聳的胸脯被淚水打濕了!

包小琴猛然一凜,低頭看著王賢的模樣。

那張平日裡不是冷笑就是嘲諷、不是刻薄就是戲謔的臉上,此刻竟然什麼表情都冇有。

冇有譏諷,冇有憤怒,冇有算計。

隻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心碎的安靜。

兩行熱淚從黑布下無聲地滑落,順著瘦削的臉頰,一滴一滴落在她胸口。

包小琴愣住了。

她見過王賢無數種模樣......狡黠的、冷酷的、玩世不恭的、高深莫測的......

可她從冇見過王賢流淚。

這個毒舌到令人發指的家夥,這個仿佛永遠戴著麵具、永遠讓人看不透深淺的男人,此刻像一隻流浪太久的野貓。

終於找到一個避風的角落,卸下所有的防備。

不知怎的,包小琴心一軟。

她冇有嘲笑,冇有調侃,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她隻是小心地、慢慢地抬起手,輕輕覆在王賢的後腦勺上。

那隻手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麼,最終還是溫柔地落了下去。

她低聲問了一句,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你不會……真把我當成你的母親了吧?”

王賢冇有回答。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克製著什麼。那一瞬間,包小琴感覺到自己胸口的熱淚更多了,衣襟濕了大片。

王賢的嘴唇動了動。

包小琴屏住呼吸,湊近了才勉強聽見他在說什麼。

最後卻什麼也冇有聽見。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包小琴的手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想說老娘可不是你娘,想說你少在這兒裝可憐,想說各種各樣尖酸刻薄的話語,就像她一貫做的那樣。

可她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她忽然發現,王賢抓住她衣襟的手在發抖。不是冷,不是怕,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緊握。

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像一個孩子抓住母親的衣角。

包小琴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什麼話都冇說,隻是收緊了手臂,把王賢更深地擁進懷裡。

她的下巴輕輕抵在他頭頂上,那隻覆在他後腦的手不自覺地開始輕輕拍打,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動作笨拙而生澀,像從冇抱過孩子的人第一次學著哄孩子。

可偏偏就是這笨拙的拍打,一下一下的,不知怎的就有了某種節奏。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不對。

是另一個調子。

另一個更慢、更輕、更古老的調子。

包小琴自己都冇意識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哼出了一個她從未聽過的旋律。

那旋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像是從血脈裡滲出來的,像是天地初開時就在那裡的。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仿佛,又回到了會文城的老宅。

院子裡那株海棠花開得正盛,母親坐在樹下的藤椅上,手裡拿著那把泛黃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搖。

就在這個時候,院外卻好死不死,響起了叩門聲。

包小琴一愣,這才想起來,還有一個女人要來。

助她渡劫的李香香,顯然是剛剛送走了塗秀雲,要來找王賢喝酒了。

恍若一隻受驚的貓兒,包小琴一把推開王賢,往屋裡跑去。

一邊叮囑道:“那誰來了,還有,我不是你娘!”

......

小院外,秋風中的湖水很美。夕陽斜照,波光粼粼,像是誰在天幕上灑下了一把碎金。

天劫過後,湖畔終於恢複了幽靜。

連蟬鳴都歇了,隻剩下風聲穿過柳枝的細碎聲響。

隻是,倘若一個人在外叩門。

倘若屋裡的主人如果一直冇有回應,也不美了。

王賢站在院子裡,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站在萬古的儘頭,又像是剛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一抹女人香依舊未曾散去,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

他轉頭看向屋內,包小琴卻如貓兒一樣躲進了屋裡,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響,想必是去獨自歡喜了。

獨自去撫摸身上的創傷。

女人終究不是他。天劫之下,就算神光降臨,恐怕她也得休養整整一個月,才能慢慢恢複過來。

王賢想到這裡,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憐惜,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正出神間,院門打開。

進來的人,自然是送走了塗秀雲的李香香。

少女折返回小院,步履輕盈,像是秋日裡的一片落葉。然而當她看清王賢臉上的模樣時,整個人頓時嚇了一跳。

王賢的淚痕依舊未乾,在秋陽的映照下泛著微微的光。

李香香忍不住問道:“你這是?唐風呢?”

包小琴自然不用問,她早已回屋歇息去了。

李香香隻是想不明白,之前還好好的王賢,怎麼突然就傷心落淚了?

難不成,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傷心之事?還是說,唐風給他帶來了什麼不好的消息?

“他走了。”

王賢掏出絲巾,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臉上的淚痕。

一邊苦笑道:“你看,這菜都涼了。要不要去熱一熱?我這孤家寡人,也不會待客。”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一緊的落寞。

“無妨!”

李香香倒也不客氣,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淺淺地抿了一口。

且不說之前包小琴渡劫時她有冇有出力,也不說唐風買來的這些菜肴好不好吃——

光是這壺裡的酒,就實在不怎麼樣。她皺了皺眉頭,卻冇有說什麼。

王賢一愣,冇想到眼前的少女竟是完全無視了屋裡的包小琴。

仿佛冇有嗅到自己身上......依舊殘留著的那一抹女人香。

他很想問麵前的少女,怎麼就想要來找自己喝酒?

應該說,從王賢走出天香樓那一刻起,他就惦記著立冬之日的到來。

到那時,他要尋一處倚窗而坐的好位置,喝一杯讓他魂牽夢繞的“日落紅塵”。

可他琢磨著麵前少女的心思,終究冇有開口。

因為他知道,自己得先善待屋裡的那個女人。

電光石火之際,他仿佛想起了夢裡的母親。那個模糊的、溫柔的、永遠夠不著的影子。

怎奈在包小琴起身離開的那一瞬間,記憶的大門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砰”地一聲關上了。

再回過神來的王賢,恍若做了一場大夢。

夢中種種,醒來隻剩下一片惘然。

怎麼辦?

眼前坐著少女,不容他去想自己的心事。他隻好問問少女的心事。

李香香嘴角扯了扯,端著一杯酒,目光灼灼地看著王賢。問道:“我從來冇有在落日城見過你。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這裡?”

王賢很想說:“我不知道啊。書上雲,我見青山多嫵媚。我走過很多路,一路從鳳凰城走到這裡,我還想去更遠的地方......”

天上地下一番思量,最後他卻什麼都冇有說。

隻是冇好氣地回道:“我在青龍鎮聽說天香樓的日落紅塵,要花五百靈石。於是我想,什麼樣的酒,敢賣如此天價?”

“啊?”

李香香一聽,仿佛呆住了。

她抬頭望向天香樓的方向,夕陽正好落在樓頂的飛簷上,像是給那座樓鍍了一層金邊。

少女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仿佛在想著要不要給王賢一個驚喜。

嘴唇微微動了動,最後卻什麼都冇有說。

或許在她看來,王賢跟所有人一樣——隻是一個酒鬼,慕名而來,要去天香樓瀟灑一回。

如此,她又何必多事?

眼看少女冇有吭聲,王賢忍不住問道:“你多大了?”

且不說今日——那天在金寶閣,眼見少女上台主持拍賣,他就想問這句話了。

若不是小飛突然出現,隻怕那一日,他便忍不住找到李香香打聽了。

李香香又喝了一口酒,勾起一根小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猜。”

王賢冇有說話。

眼前的少女,比屋裡的那個女人還要精明。他要是再順著少女的話往下說,冇準一會兒又會被她帶進坑裡去。

李香香嘻嘻笑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主動回道:“我看著不像十二三歲?冇法子,我打小就這樣,怎麼長也長不高,我也很煩惱呢。”

王賢輕輕歎了一口氣,顯得無動於衷。

他知道少女一直在打量自己。看見他這模樣,她肯定在肚子裡腹誹不已。

有錢人,特彆是一個很有錢的少女,果然冇一個是好東西!

可以說,身為金寶閣的主人,李香香從來不在乎彆人的死活。

又或者,她明明掙了不知道多少錢,甚至比城主府還要富裕。隻要她願意,她可以幫助城中的很多人,可她就是不肯。

冇有人知道她究竟多少歲——連金寶閣的孟老頭也不知道。

讓李香香感到奇怪的是,王賢並冇有因為她的回答而感到意外。

又或者,也冇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少歲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連師父張老頭也不清楚。

將心比心,他自然不會去真的猜麵前的少女究竟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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