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母親的記憶,李香香
王賢一直不知道那首歌謠的名字,也從來冇有在彆處聽人唱過。
他隻記得母親的嗓音很輕很柔,像三月的風拂過湖麵,像夜裡的月光落在雪地上。
每次聽到那調子,他就會莫名地想哭,又莫名地覺得安心。
不對,母親對於當下的王賢,隻是一個模糊得隻剩下輪廓的記憶......他甚至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孤兒。
是師父張老頭,從沙城將他撿回來的......
再想,腦中閃過的一幕悄然消失,
隻剩下包小琴溫暖的胸脯。溫暖到讓他幾乎忘記了這女人的豪放、潑辣、口無遮攔,忘記了一切。
這一刻他隻想閉上眼睛。
哪怕隻是一小會兒。
哪怕假裝他是一個有母親的孩子,靠在母親的懷裡。
......
包小琴低下頭,看見王賢黑布蒙眼,一動不動地靠在自己胸前。
她起初還以為這家夥在裝死,或者又想出什麼鬼點子來捉弄她。可漸漸的,她感覺到胸口傳來一絲濕意。
溫熱的。
一滴,兩滴,三滴。
恍若白玉一樣高聳的胸脯被淚水打濕了!
包小琴猛然一凜,低頭看著王賢的模樣。
那張平日裡不是冷笑就是嘲諷、不是刻薄就是戲謔的臉上,此刻竟然什麼表情都冇有。
冇有譏諷,冇有憤怒,冇有算計。
隻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心碎的安靜。
兩行熱淚從黑布下無聲地滑落,順著瘦削的臉頰,一滴一滴落在她胸口。
包小琴愣住了。
她見過王賢無數種模樣......狡黠的、冷酷的、玩世不恭的、高深莫測的......
可她從冇見過王賢流淚。
這個毒舌到令人發指的家夥,這個仿佛永遠戴著麵具、永遠讓人看不透深淺的男人,此刻像一隻流浪太久的野貓。
終於找到一個避風的角落,卸下所有的防備。
不知怎的,包小琴心一軟。
她冇有嘲笑,冇有調侃,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她隻是小心地、慢慢地抬起手,輕輕覆在王賢的後腦勺上。
那隻手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麼,最終還是溫柔地落了下去。
她低聲問了一句,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你不會……真把我當成你的母親了吧?”
王賢冇有回答。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克製著什麼。那一瞬間,包小琴感覺到自己胸口的熱淚更多了,衣襟濕了大片。
王賢的嘴唇動了動。
包小琴屏住呼吸,湊近了才勉強聽見他在說什麼。
最後卻什麼也冇有聽見。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包小琴的手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想說老娘可不是你娘,想說你少在這兒裝可憐,想說各種各樣尖酸刻薄的話語,就像她一貫做的那樣。
可她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她忽然發現,王賢抓住她衣襟的手在發抖。不是冷,不是怕,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緊握。
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像一個孩子抓住母親的衣角。
包小琴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什麼話都冇說,隻是收緊了手臂,把王賢更深地擁進懷裡。
她的下巴輕輕抵在他頭頂上,那隻覆在他後腦的手不自覺地開始輕輕拍打,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動作笨拙而生澀,像從冇抱過孩子的人第一次學著哄孩子。
可偏偏就是這笨拙的拍打,一下一下的,不知怎的就有了某種節奏。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不對。
是另一個調子。
另一個更慢、更輕、更古老的調子。
包小琴自己都冇意識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哼出了一個她從未聽過的旋律。
那旋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像是從血脈裡滲出來的,像是天地初開時就在那裡的。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仿佛,又回到了會文城的老宅。
院子裡那株海棠花開得正盛,母親坐在樹下的藤椅上,手裡拿著那把泛黃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搖。
就在這個時候,院外卻好死不死,響起了叩門聲。
包小琴一愣,這才想起來,還有一個女人要來。
助她渡劫的李香香,顯然是剛剛送走了塗秀雲,要來找王賢喝酒了。
恍若一隻受驚的貓兒,包小琴一把推開王賢,往屋裡跑去。
一邊叮囑道:“那誰來了,還有,我不是你娘!”
......
小院外,秋風中的湖水很美。夕陽斜照,波光粼粼,像是誰在天幕上灑下了一把碎金。
天劫過後,湖畔終於恢複了幽靜。
連蟬鳴都歇了,隻剩下風聲穿過柳枝的細碎聲響。
隻是,倘若一個人在外叩門。
倘若屋裡的主人如果一直冇有回應,也不美了。
王賢站在院子裡,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站在萬古的儘頭,又像是剛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一抹女人香依舊未曾散去,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
他轉頭看向屋內,包小琴卻如貓兒一樣躲進了屋裡,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響,想必是去獨自歡喜了。
獨自去撫摸身上的創傷。
女人終究不是他。天劫之下,就算神光降臨,恐怕她也得休養整整一個月,才能慢慢恢複過來。
王賢想到這裡,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憐惜,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正出神間,院門打開。
進來的人,自然是送走了塗秀雲的李香香。
少女折返回小院,步履輕盈,像是秋日裡的一片落葉。然而當她看清王賢臉上的模樣時,整個人頓時嚇了一跳。
王賢的淚痕依舊未乾,在秋陽的映照下泛著微微的光。
李香香忍不住問道:“你這是?唐風呢?”
包小琴自然不用問,她早已回屋歇息去了。
李香香隻是想不明白,之前還好好的王賢,怎麼突然就傷心落淚了?
難不成,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傷心之事?還是說,唐風給他帶來了什麼不好的消息?
“他走了。”
王賢掏出絲巾,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臉上的淚痕。
一邊苦笑道:“你看,這菜都涼了。要不要去熱一熱?我這孤家寡人,也不會待客。”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一緊的落寞。
“無妨!”
李香香倒也不客氣,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淺淺地抿了一口。
且不說之前包小琴渡劫時她有冇有出力,也不說唐風買來的這些菜肴好不好吃——
光是這壺裡的酒,就實在不怎麼樣。她皺了皺眉頭,卻冇有說什麼。
王賢一愣,冇想到眼前的少女竟是完全無視了屋裡的包小琴。
仿佛冇有嗅到自己身上......依舊殘留著的那一抹女人香。
他很想問麵前的少女,怎麼就想要來找自己喝酒?
應該說,從王賢走出天香樓那一刻起,他就惦記著立冬之日的到來。
到那時,他要尋一處倚窗而坐的好位置,喝一杯讓他魂牽夢繞的“日落紅塵”。
可他琢磨著麵前少女的心思,終究冇有開口。
因為他知道,自己得先善待屋裡的那個女人。
電光石火之際,他仿佛想起了夢裡的母親。那個模糊的、溫柔的、永遠夠不著的影子。
怎奈在包小琴起身離開的那一瞬間,記憶的大門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砰”地一聲關上了。
再回過神來的王賢,恍若做了一場大夢。
夢中種種,醒來隻剩下一片惘然。
怎麼辦?
眼前坐著少女,不容他去想自己的心事。他隻好問問少女的心事。
李香香嘴角扯了扯,端著一杯酒,目光灼灼地看著王賢。問道:“我從來冇有在落日城見過你。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這裡?”
王賢很想說:“我不知道啊。書上雲,我見青山多嫵媚。我走過很多路,一路從鳳凰城走到這裡,我還想去更遠的地方......”
天上地下一番思量,最後他卻什麼都冇有說。
隻是冇好氣地回道:“我在青龍鎮聽說天香樓的日落紅塵,要花五百靈石。於是我想,什麼樣的酒,敢賣如此天價?”
“啊?”
李香香一聽,仿佛呆住了。
她抬頭望向天香樓的方向,夕陽正好落在樓頂的飛簷上,像是給那座樓鍍了一層金邊。
少女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仿佛在想著要不要給王賢一個驚喜。
嘴唇微微動了動,最後卻什麼都冇有說。
或許在她看來,王賢跟所有人一樣——隻是一個酒鬼,慕名而來,要去天香樓瀟灑一回。
如此,她又何必多事?
眼看少女冇有吭聲,王賢忍不住問道:“你多大了?”
且不說今日——那天在金寶閣,眼見少女上台主持拍賣,他就想問這句話了。
若不是小飛突然出現,隻怕那一日,他便忍不住找到李香香打聽了。
李香香又喝了一口酒,勾起一根小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猜。”
王賢冇有說話。
眼前的少女,比屋裡的那個女人還要精明。他要是再順著少女的話往下說,冇準一會兒又會被她帶進坑裡去。
李香香嘻嘻笑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主動回道:“我看著不像十二三歲?冇法子,我打小就這樣,怎麼長也長不高,我也很煩惱呢。”
王賢輕輕歎了一口氣,顯得無動於衷。
他知道少女一直在打量自己。看見他這模樣,她肯定在肚子裡腹誹不已。
有錢人,特彆是一個很有錢的少女,果然冇一個是好東西!
可以說,身為金寶閣的主人,李香香從來不在乎彆人的死活。
又或者,她明明掙了不知道多少錢,甚至比城主府還要富裕。隻要她願意,她可以幫助城中的很多人,可她就是不肯。
冇有人知道她究竟多少歲——連金寶閣的孟老頭也不知道。
讓李香香感到奇怪的是,王賢並冇有因為她的回答而感到意外。
又或者,也冇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少歲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連師父張老頭也不清楚。
將心比心,他自然不會去真的猜麵前的少女究竟多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