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6 談判
陳頭鐵去回話冇多久,昨天來過的那個叫做速壇虎力的使者,急匆匆的跟著一塊兒過來。
一見麵,速壇虎力就急匆匆的問道,“你們甘肅總督來了冇有?”
裴元說道,“我大明疆域百萬裡,光是一個甘肅鎮...
裴元策馬立於白山餘脈的緩坡之上,風卷著乾燥的沙礫撲在鐵甲上,發出細碎如雨的聲響。他身後六百騎靜默如石,唯有戰馬噴鼻時騰起的白氣,在正午灼熱的陽光下蒸騰又散。遠處,連誠所率兩百精騎已如利刃般劈開吐魯番前營的鬆散陣型,火光、人影、奔逃的牛羊與四散的氈帳在視野裡翻騰,像一鍋被驟然掀開蓋子的沸水。
可裴元的目光並未長久停留在那片喧囂之上。
他左手按在鞍橋,右手緩緩抬起,指尖朝西偏北方向輕輕一劃——那裡,地平線微微起伏,草色由淺褐轉為灰綠,再往遠,便隱入一片淡青色的薄霧裡。不是雲,是塵。不是風帶起的浮塵,而是數萬蹄鐵碾過乾涸鹽堿地後,久久不散的沉滯之氣。
“斥候還冇回來?”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冷鐵砸在寂靜裡。
屠弘策馬上前半步,抱拳:“回軍門,三撥鷹揚哨已放出去,最遠的那隊往西探了六十裡,尚未折返。但方才坡下牧民口供對得上——昨夜子時,西麵三十裡外有大隊駝鈴聲,斷續不絕,至卯時方歇。今晨天未亮,又有百餘輛雙輪大車自西南方向馳入營地,車上覆著厚氈,押車的都是戴皮帽、佩銀刀的衛拉特裝束。”
裴元頷首,眉峰微聚。
衛拉特?滿速兒帳下哪來衛拉特人?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甘肅鎮邊市上悄然多出的幾批生皮與硝鹽,商隊掛的是哈密舊旗,但趕車漢子說話帶喀爾喀腔,腳踝上纏的皮繩結法,卻是土默特人的老規矩。當時隻當是西域諸部混雜通商,未深究。如今想來,那不是伏筆——滿速兒早在半年前,就已暗中聯絡漠西諸部,借道準噶爾草原東進,繞開了明軍在亦集乃路布設的三處烽燧。難怪斥候遲遲不見敵主力蹤影:他們根本冇走嘉峪關以北的常規路線,而是自哈密北境穿天山缺口,經巴裡坤南麓,斜插肅州腹地!
這念頭如電閃過,裴元脊背一凜,當即喝令:“傳令芮寧,命他即刻點齊本部三百騎,沿白山北麓向西急進三十裡,專尋野徑、乾河、枯井——凡能藏萬人輜重之處,必有蛛絲馬跡!再令陸永帶五十善泅之士,沿討賴河逆流而上,查勘所有渡口、淺灘、浮木堆積點。若見新砍樹樁、濕泥車轍,即刻燃三堆狼煙為號!”
眾將齊聲應諾,策馬分馳而去。
裴元卻未動。他翻身下馬,蹲身抓起一把沙土,指腹搓撚。沙粒粗糲,夾著細微鹽晶,在日光下泛出星點白芒。他湊近鼻端輕嗅——無腥膻,反有股極淡的、類似陳年酥油與乾酪混合的氣息。他猛地抬頭,望向營地方向正被屠弘驅趕歸攏的數百頭犛牛。那些牛毛粗硬,角尖磨損嚴重,脖頸處勒痕深黑,分明是長年負重跋涉所致。可吐魯番地處暖穀,何來犛牛?唯有青藏高原邊緣、祁連山西段雪線附近,才有牧民馴養此物。
一個近乎荒謬卻冰冷刺骨的推斷撞進腦海:滿速兒此番東侵,並非孤軍深入,而是與西海蒙古、罕東左衛乃至青海湖畔的卜失兔部達成了密約。所謂“驅趕牛馬為糧”,實則是以青藏高原為後方基地,借祁連山間古道,將犛牛、青稞、酥油源源不斷地輸往前線。那些被燒毀的氈帳裡,定還藏著成捆的乾肉條、密封陶罐裝的犛牛奶酪——這才是真正支撐數萬大軍橫跨千裡而不潰的命脈!
“原來如此……”裴元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撕碎。
他忽然轉身,從親兵手中接過水囊,仰頭灌了一大口。清水入喉,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寒意。若真如所料,那麼滿速兒的主力非但未被此次襲營動搖,反而會因後營遇挫而加速推進——他必須搶在明軍徹底封鎖祁連山隘口前,將主力楔入甘州平原。而自己這支千餘騎兵,看似斬獲頗豐,實則已成懸於敵鋒之前的一枚孤子。
恰在此時,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滾鞍落馬,膝行至裴元馬前,嘶聲道:“軍門!西……西麵八十裡!黑水河穀!全是騎兵!旗號……旗號是金頂白纛!還有……還有八百輛大車!車上……車上全是鐵鍋、銅釜、皮囊!”
金頂白纛——那是衛拉特和碩特部的王旗!
裴元瞳孔驟縮。和碩特?那個二十年前還在天山北麓放牧的部落,竟已壯大至此?更可怕的是,他們運來的不是箭矢盔甲,而是炊具與水囊——這是要長期屯駐、就地築壘的架勢!
“傳令!”裴元斬釘截鐵,“全軍即刻整備!屠弘帶二百騎,攜火油、硫磺、引信,繞行北麓,專燒其輜重車隊!芮寧率三百騎為佯攻,虛張聲勢,迫其分兵!連誠——”
他頓了頓,目光如鐵鉗般鎖住連誠雙眼:“你帶剩下所有人,隨我直插黑水河穀東口!我要親眼看看,滿速兒的‘鐵鍋’裡,究竟煮著多少顆人頭!”
連誠轟然應諾,臉上卻無半分驕矜,隻有一片鐵青。他深知,此去並非耀武揚威,而是以千騎為餌,誘敵主力儘出,為後續甘州大營調兵遣將爭得喘息之機。若滿速兒識破,隻需一部精騎截斷歸路,這千餘人便是飛灰。
裴元翻身上馬,金瓜錘在鞍側輕磕一聲脆響。他忽又勒韁回望,目光掃過營地廢墟裡跪伏瑟縮的牧民,掃過被屠弘驅趕聚集的驚惶牛群,最後落在連誠腰間那柄滴血的彎刀上。
“連誠。”他聲音低沉,“記住,咱們燒的不是氈帳,是他們的退路;殺的不是牛羊,是他們的活路。等仗打完了,你親自帶人,把那些冇家冇戶的牧民,全給我送到肅州城外的墾荒營去。告訴他們——大明不殺降奴,隻養活人。”
連誠心頭一震,重重叩首:“末將領命!”
號角嗚咽而起,短促如裂帛。
明軍鐵騎如墨浪翻湧,卷起漫天黃塵,向著西北方那片沉寂的灰綠地平線決然撲去。風裡飄來焦糊味與血腥氣,混著遠處牛羊臨死前的哀鳴。裴元伏在馬背上,任沙礫抽打麵頰。他忽然想起彭澤信中那句“吊死在甘州城牆”的狂言,嘴角竟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吊死?嗬……若真讓你把屍首掛上城樓,倒省得我再派快馬去請朝廷頒一道《平西詔》了。
他抬手,將一枚染血的吐魯番銅錢狠狠擲向遠方。銅錢在烈日下劃出一道黯啞的弧線,墜入乾涸的河床,再無聲息。
而就在銅錢落地的同一瞬,黑水河穀深處,一麵金頂白纛正被朔風鼓蕩得獵獵作響。纛杆之下,滿速兒端坐於鑲銀狼皮大椅,麵前案幾上攤著一張以人皮鞣製的地圖——地圖上,嘉峪關、肅州、甘州三座城池的方位,竟比大明兵部所藏的《九邊圖說》更為精準。他右手指節緩慢敲擊著地圖上一處紅點,那裡標注著三個漢字:文殊山。
“裴元……”滿速兒用突厥語低語,聲音如鈍刀刮骨,“你燒了我的鍋,卻不知我的灶,早埋在你家灶膛底下。”
他忽然抬手,摘下腰間鑲嵌紅寶石的匕首,刀尖輕輕一挑,將地圖上“文殊山”三字周圍的墨線悉數劃斷。斷線如蛛網蔓延,最終,整個甘州平原的輪廓,在匕首寒光中無聲崩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