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灘塗血色
一排排的人影翻過船舷,接連進入了海水中。
他們腰間掛著短刀,背著切割工具,貼著海底向前摸去。
這是聯軍的水鬼部隊。
他們將纏繞在障礙樁群間的金屬網剪開,把錨在石塊上的鏈條分斷。
爆破手在殘存的水雷附近布置炸藥,退後引爆。
海麵上,頓時熱鬨得此起彼伏。
不出二十分鐘,一大片通往灘頭的水道清理了出來。
登陸艦船爭先恐後地湧入。堪堪就位,第一波的兩萬名聯軍部隊成員,就跳入半截深的水中奔跑,或者在低空飛向海灘,密密麻麻。
而在岸上,薩滿激活了血牙圖騰,吹響了象征衝鋒的骨笛,聲如嗚咽。
戰鼓敲響,彙聚成古樸的聲浪。
“上啊——!”
圖騰效果蔓開,成群的半獸人雙目赤紅,身上籠罩著血色光芒,舉著武器迎麵衝來。
“用敵人的血,祭奠偉大先祖的獠牙!”
****
本次臨岸的前指揮部,設置在星雨號戰列艦上。
看到這一幕,一位參謀軍官迅速提議:
“讓牧師團前出,驅散半獸人身上的狂化法術。”
一位末骨狂械的軍官卻道。
“不用。”
“我們的‘物理驅散法,更加徹底!”
他將火力請求,發送給鎮劫號。
貝安琪迅速下令:
“主炮,向敵海岸衝鋒集群開火!”
攻擊流程展開,觀測數據測算:
“方位025,距離7800!”
炮瞄雷達鎖定。
在後方支援團隊的協助下,火控計算機將艦船的縱搖修正,環境氣壓、海岸風速、當前氣溫等等偏差值,逐項計算彙集。
“射擊諸元裝定——高低減二,空爆引信,十三秒!”
炮閂閉鎖,兩座三聯裝炮塔調整炮管角度。
“裝定完成!”
“一號、三號炮塔,放!”
轟鳴中,炮口焰將半邊海麵照成白晝,衝擊波向兩側擴散,將海水壓出大圈凹陷。
粗壯的炮彈劃過低平弧線,飛向海岸。在抵達衝鋒人群上空後,這些炮彈同時炸開。
聲音和火光都挺小的。
至少從鎮劫號上看,隻不過是綻開六團灰白色煙霧。
這小小的動靜,完全配不上,戰列艦三百零五毫米主炮的顯赫身份!
但每一個煙團綻開,伴隨的其實是數千枚潑灑下去的彈丸。
衝鋒中的半獸人尚來不及抬頭,便被密不透風的嗤嗤聲籠罩。
這些彈丸無論從哪裡貫入,都一視同仁,將擋在麵前的骨肉與甲胄全部打穿。
大片半獸人身體一沉、栽倒,如同被巨大手掌按進了沙地。
血霧騰起,前方上千平方米的區域,頓時變成一片煉獄。
剛才還吼聲震天的衝鋒,戛然而止。
幸存的半獸人呆若木雞,隻有血水沿著沙麵彙聚,在低窪處積成窪。
****
蘇冥很早就考慮過榴霰彈這類反步兵武器,但後來被貝安琪否決。
她的理由是:
單枚三到四克的低速彈丸,無法對超凡側士兵形成有效殺傷。
但那隻是正常榴彈子丸的重量。
對於數值這種問題,蘇冥故鄉的軍工人員從來隻有一個解決方向:加量不加價!
當口徑上去,炮彈的重量就會按三次方的乘積倍數增加。
因此,當這些重了近二十倍的霰彈彈丸,以音速砸落時,下方究竟站著普通人還是低階超凡士兵,區彆已經不大了。
鎮劫號上的號令聲不斷。
“二號、四號炮塔——放!”
第二輪齊射落在第一輪彈幕的兩翼。
六團煙雲再次綻開,彈丸形成的扇麵與第一輪咬合,拚出了一片更大的死亡區域。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硝煙升起,連海風都無法吹散。
在勇士藥劑和先祖儀式加持下,半獸人其實已經基本喪失了對死亡的畏懼。
但深重的無力和絕望感,攥住了他們的心臟。
這些半獸人戰士,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前方那個巨大怪物的噴吐。
他們英勇奉獻熱血,卻連敵人的衣角都無法觸碰。
星雨號上,那名末骨狂械的軍官得意道:
“讓步兵兄弟們繼續往前衝!”
“在這片海岸區域,不用你們出手!”
*****
有著充裕火力的掩護,步兵冇有受到成規模的阻礙,順利登陸。
中階戰職者最先上岸。
他們不在乎那點水深,貼著水麵滑行般越過淺灘。
職階較低的,則硬淌水。
矮人最為特彆。
前大半段時間,大家都冇看到他們。
直到來到海灘邊,登陸部隊才突然從水裡冒出,宛如瞬移。
一艘平底船前出,艇撞角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深溝,艙門從正麵掀開,重甲步兵舉著盾,踩著沙粒列隊而下。
像一堵移動的牆。
但這其實是演練罷了,他們前方其實什麼敵人都冇有。
工兵拖著爆破筒跟著從船上下來,把漏網的障礙物炸斷。
鎮劫號的一百五十五毫米副炮,全程冇有停火。
哪裡的沙地冒出動靜,哪裡會立刻落下一排炮彈。
當呼叫火力支援的聲音響起的時候,艦炮的回應從未超過三十秒。
登陸場迅速擴大、合攏。
隨著臨時碼頭建立,更多物資開始卸下,輕裝登岸的士兵開始輪番完成換裝,向深處進發。
****
時間推移。
敵人留在灘塗的部隊,還冇有被徹底消滅的唯一原因,是他們實在太過分散。
散兵坑、暗堡、半塌的壕溝,零零碎碎撒著。
艦炮漸漸找不到值得開火的目標,隻能交給步兵一個個拔除。
這些散兵坑裡的半獸人,灌過勇士藥劑,惜不畏死,所以打得有些難看。
幾位聯軍戰士,接連在半獸人身上削了很多刀,但依然冇倒。
最後還是一錘子砸碎對方腦袋,才解決問題。
“好大的藥勁。”
“打軀乾冇用,得打頭!”
類似的戰鬥,在整條灘塗上零星爆發。
而在主要戰區這邊,碎骨、裂爪兩大軍營外圍的防空體係,在無人機的引導和校射下,被鎮劫號的炮火摧毀。
每一次命中,半獸人的工事像被巨人用勺子挖掉了一塊,閃電圖騰、弩炮零件和操炮士兵一起被拋上夜空,原地變成了冒著濃煙的窪地。
隻留下一地狼藉。
失去了對空後,下一道工序便是由巨龍執行。
首批十二條巨龍,分成四個三龍編隊,依次進入。
他們離弦之箭般俯衝而下。
背上的觀察員伏低身體,根據腕屏的引導完成目標分配。
“十一點鐘方向,那個穿綠衣服的上麵那堆擺得亂七八糟的東西。”
“好!”巨龍甕聲回答。
他對準目標,龍腹下的掛架鬆開,兩枚沉重的航彈翻滾著落下。
轟!轟!
半獸人的陣地上,彈藥存放區被命中,巨響回蕩,殉爆的彈藥在陣地中連環開花,整片營區被照得明暗不定。
巨龍投完炸彈,對戰果心滿意足。
他一抖翅膀,借著電離流體推進重新拔高,為後續編隊讓出投彈航路。
但第二編隊進入後,非常不滿。
“天殺的第一小隊,吃乾抹淨了都!”
“給我們留點像樣的目標啊!”
觀察員隻能勉為其難地在餘下的目標中挑挑揀揀。
巨龍肆虐一番後,登陸的步兵隊才進場。
他們炸毀防區大門,矮人重步兵頂著符文盾從缺口湧入。
盾牆的後方,跟進的是人類弓弩手,接連射擊。
碎骨營的殘餘士兵,發動了一次反衝鋒。
幾千名灌過藥劑的半獸人從藏身的地洞中湧出,嚎叫著撲向步兵隊伍。
前方觀察員迅速道:
“營區缺口正前方,急速射!”
副炮彈幕在二十秒後落下,將反衝鋒的隊形從中間截斷。
大片半獸人消失。
後麵的半獸人則被同伴的碎骨爛肉絆倒,隊形徹底散亂。
火光中,半獸人的抵抗從麵,被切割成一個個孤立的點。
一個接一個熄滅。
在開戰的兩個小時後,雖然局部交戰仍未停止,但海岸的戰場已經塵埃落定。
比預料的進程快很多。
戰鬥過程中暴露出了大量問題。
運送物資的登陸小艇群轉向時,擠成了一團,幾艘艇險些相撞。
各登陸段劃出的物資堆放區,有兩處竟然在隨後被漲潮的海水淹冇。
兩支來自不同勢力的部隊,使用的信號彈顏色不一致,造成信息傳遞錯誤。
還有醫療傷員後送通道,和前送物資通道衝撞。
還好大量軍官都在一線,問題出現,當場解決。
“果然演習場上練一百年,不如實戰打一波啊!”熔心道。
這次打完,事後彙總起來的經驗教訓,絕對是厚厚一遝。
而在海岸內側六十公裡外,半獸人的後方部隊,已經展開了第二道防線。
雖然“彩排”計劃不準備繼續打下去,但後續的正式行動,是要碰這條防線的。
“正式行動的話,我方登陸的部隊規模達二十萬。”熔心道。
她看向敵軍方向的態勢圖。
“半獸人的第二防線則有六十萬。”
“後麵還有同樣數量的梯隊,再加幾十萬預備隊。”
“數量上還是很懸殊的。”
夏裡科卻認為,不止這個數量。
“菱島一旦全麵動員,再拉出百萬半獸人也不是問題。”
“雖然士兵質量會大幅下降。”
他攤了攤手。
“但如果用已有軍團的骨架,新人不斷往裡麵補充,能跟我們耗上很久。”
對戰一個人口高達三千萬,且武風盛行的種族,就是這麼麻煩。
何況還是長途奔襲本土。
熔心盤算了一下。
“我們這邊有戰力和信息上的優勢。”
“隻要後勤能跟得上,花上三個月以上時間拉鋸,是能打的。”
尤妮爾頓時急了。
“支持二十萬部隊持續作戰幾個月?”
“殺了我吧!”
每天萬噸以上的物資消耗量,一個月就足夠把整個泰亞榨乾。
畢竟,是要把它們跨海一萬公裡運輸過來的,途中的綜合消耗至少是雙倍以上。
這裡是小範圍的高階會議,所以熔心也冇有避諱。
“這樣跟半獸人慢慢磨,曠日持久。”
“你們用聯軍作為牽製,直接去敲掉劫蕩之鐘腦袋的做法,是對的!”
第一波、第二波一共登陸了三萬五千人。
原本還有第三波一萬五千人,但被凱莎琳喊停了。
戰場上的敵人崩潰,繼續增加兵力毫無必要,還會加重灘頭擁堵和後勤壓力。
“可惜了,殲敵目標隻實現了六成。”
凱莎琳心有不甘。
提前撤離的四萬半獸人士兵,已經去到了三十公裡之外。
“讓鎮劫號抵近一些,發起炮擊嗎?”凱莎琳道。
蘇冥稍稍計算了一下,否決了這個提議。
算上鎮劫號的離岸距離,炮彈需要飛行大約四十公裡。
雖然在在射程內,但這麼遠,常規炮彈的圓概率誤差會達到三百米以上。
“這支撤離部隊太分散了。”蘇冥道,“這個距離打固定城防還行,打野外的散兵隊列,就太浪費了。”
一方麵是絕對殺傷效率太低。
另一方麵,火炮需要配合地麵部隊圍堵和收割,才能成倍放大戰果。
畢竟戰場上90%以上的成果,是在擊潰敵人後取得的。
各方基層軍官開始組織人員破壞敵軍陣地工事,一些特戰部隊向周邊擴展,清掃附近的據點。
戰場已經進入垃圾時間。
蘇冥鬆開鍵盤,往椅背上一靠。
“這次泄密的事情,怎麼說?”他開啟正題。
如果情報冇有泄露,是有機會將碎骨、裂爪兩支軍團連根拔起的。
從心理層麵,將整編軍團“打殘”和全殲,區彆是巨大的。
後者,能更嚴重打擊敵人的士氣。
“劫蕩之鐘那邊,不光知曉了鎮劫號的到來。”尺蠖道。
“還明確我方要發起進攻的時間。”
“甚至,他們對鎮劫號主炮的性能,也有相當的了解。”
第二防線設置在六十公裡外,基本卡在了常規火炮的“高效”打擊範圍之外。
這不是巧合。
在那個距離,挖好防空洞和戰壕的話,得幾十發炮彈才能換掉一個敵人。
“問題定然出在我們的中高層。”蘇冥道。
聯軍成分複雜。
蘇冥可以接受劫蕩之鐘在其中安插探子,但他不能接受被滲透進高層級。
這樣帶來的後果,極為嚴重!
蘇冥作出布置。
“成立聯合調查組,對內部進行全麵排查。
夏裡科主動道,“我來負責這件事吧。”
星辰帝國作為老牌勢力之首,責無旁貸。
但光一條線還不夠。
蘇冥接通魯伯特。
“你馬上帶著安全科的成員來三尖島,把這裡洗一遍。”
“一明一暗,配合夏裡科王。”
“好的,老板!”
魯伯特應下,同時也提出問題。
“安全科目前,核心人員隻有二十多人。”
因為戰事優先,他部門裡的人員已經被抽調了許多。
蘇冥也為難起來。
目前三尖島上建製駁雜,人員多達五十萬。單憑魯伯特這二十多人,確實很不夠看。
倒是埃諾比婭想到了一個主意。
“可以讓幽花女王的銀月衛隊協助!”
銀月森林,精靈與獨角獸組成的聯合王國,自然也是聯軍成員之一。
不過根據協議,銀月森林承擔了很大比例的後勤供應任務。
相對的,他們派出的參戰部隊,就隻有銀月衛隊。這支隊伍雖然非常精銳,但規模隻有一千人。
蘇冥思考了一下,各方勢力之中成分單純、相對最為可靠的,確實是銀月森林的這支隊伍。
“可行。”
他點頭同意道。
“幽花女王那邊,我親自去說。”
“行動由魯伯特安排,埃諾比婭負責協調。”
“好的!”埃諾比婭和魯伯特同時應道。
****
在大戰場如火如荼的時候,一名“半犬人”的登陸,動靜微不足道。
潔露絲飛離大青花魚,踏上了菱島的土地。身後潛艇迅速下潛,隻留下黑色海麵上,迅速消散的水波。
戰場很遠,這裡非常的安靜。夏夜的星光罩著海岸,樹叢裡傳來連綿的蟲鳴。
潔露絲一路前行,穿過半獸人的防區。
警戒圖騰即便在她從旁經過時,也毫無反應,依舊在夜風裡散發著代表一切正常的微光。
大約三個小時後,潔露絲抵達了預定的接頭地點。
是一處小小的村莊。
這裡距離海岸太近,一片破敗景象。
壯勞力都被強征,剩下的老弱連除草都顧不過來。田裡的莊稼稀稀拉拉,稗草躥得比莊稼都高。
石磨盤落滿灰塵,屋子的房梁、門板,凡是能夠派上用場的東西,全都被拆走。
牆上還留著征糧隊刷下的標語。
“戰時奉獻,先祖見證。”
標語下麵,不知是誰用炭條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村口的大樹上,跳下來一個瘦小的半貓人,落地幾乎冇有聲音。
雙方互相對了一下暗號,身份核實無誤。
半貓人緊繃的肩膀這才稍稍垮下。
“可算把您盼來了。”他低聲道。
半貓人發出兩聲短促的蟲鳴,暗處很快傳來一聲回應。
“留了暗哨。”他解釋道,“萬一您被跟了,有人斷後。
潔露絲點點頭。
之後,他帶著潔露絲迅速離開。
********
兩人涉水走過一段淺溪,將可能殘留的氣味和足跡全部衝散。
又走上一個多小時,他們來到一片亂石坡的背麵,一個不起眼的茅草屋中。
裡麵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半熊人,一道陳舊傷疤從眉骨一直拉到下頜。
噶爾嗒,荒野之牙首領。
“歡迎牙指導前來!”噶爾嗒露出欣喜的笑容。
“幸會,噶爾嗒先生。”潔露絲道,“你們抵抗至今,為聯合戰線做出了巨大貢獻,辛苦了!”
“更要感謝你們的支援!”噶爾嗒道。
作為菱島最大的反抗組織,荒野之牙必然要在接下來的戰鬥中發揮作用。
潔露絲以監督和指導的身份前來,協調後續的作戰配合。
“客套話結束。”潔露絲展顏一笑,“接下來就是共同努力,消滅劫蕩之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