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如他的國家般大度包容
第531章
晚上,林大悟難以入眠。
轉輾反側後,他從雜物箱翻出小時候用的嗩呐,嗩呐被保存得很好,紅飄帶一如既往地鮮亮,還在報紙裡翻出一小塊青磚碎塊來,上麵刻著些不甚清晰的字符。
他忽然回想起小時候,在父母的陪伴下演奏嗩呐,一起去浴池洗澡,夜裡去夜爬長城並等著看日初那點輝光。
......可惜,他已經記不得父親的麵貌。
隔日,林大悟接到第二份工作。
死者是一位家庭主婦,他們遲了五分鐘抵達,等得不耐煩的男主人不禁出言嘲諷兩句。
木生榮自知理虧,並不惱怒,麵對死者一如既往的莊重,仍然一絲不苟地完成入殮儀式。
最後,他為死者塗上平日常用的口紅。
死者的女兒看見安詳得好似睡著了的媽媽,當即便哭了出來,一直板著臉的男主角也在蓋棺前一刻,崩潰流淚。
儀式結束後,男主人追出去向木生榮道歉,並送給他們家中自製的美食。
“非常感謝你們,今天......是她最美的一天。”
林大悟忘不掉死者女兒的哭喊,也無法忘記男主人前後的態度變化。
他逐漸察覺到“入殮師”的意義??重新喚回失去的人,賦予永恒的美麗,讓人們有尊嚴地離開這個世界。
這天之後,林大悟開始正式這份職業。
可惜,他身邊的人無法理解這份感受。
死亡終究是人類的忌諱,是大家避之不及的恐怖事情。
“死”更是與“晦氣”畫上等號。
隨著他當入殮師的事情在鎮上傳來,老同學在借上碰到他,都會勸他換一份正經工作。
可什麼工作是正經工作?
這話也從王美香口中說出,她在書桌前找到了林大悟當死者“替身”的那盤宣傳錄像帶。
“我隻是希望你能從事普通的工作。”
“普通的定義是什麼?死是人類必經的過程,我會死,你也會死。死亡本身便是很平常的事情。”
“......彆乾了,辭職吧。”
林大悟可以理解妻子躲避的心情,入殮師的工作確實談不上得體,又稱不上拿得出手,但他已然在內心中認同這份工作,同時他身上也擔負著養家的重任。
換工作從來冇那麼輕鬆。
夫妻之間爆發了從未有過的劇烈爭吵。
見丈夫一意孤行,一定要每日跟死人打交道,王美香直接回了娘家。
直到林大悟辭職前,她絕不會回來。
自從父親跟情人私奔,大悟便跟母親相依為命,母親去世後,妻子便是他僅剩的親人。
朋友和妻子批判他,就連死者的家人也拿他當反麵例子,把他從事入殮工作,當做一種贖罪的行為。
林大悟開始受不住,選擇去找木生榮談辭職。
與公司大廳的肅穆不同,木生榮辦公室內卻是鬱鬱蔥蔥,放滿了各式各樣的綠色植物。
木生榮正在吃醉蟹,見到林大悟後果斷邀請他加入,等到他也坐下來,木生榮又緩緩講述了妻子的國師。
她在五年前去世,也是在妻子去世後,她才選擇當入殮師。
“夫妻總有一天會因為死亡而分離,剩下孤獨或者的人是很痛苦的。她是我的第一位客人,我將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離開......從那以後,我一直從事這份工作。”
話落,木生榮又給林大悟掰了快蟹肉。
“這也是遺體,生物得靠吃其他生物才能生存。如果不想死就得吃東西,如果要吃,就要吃美食。”
林大悟嘎吱嘎吱地嚼著蟹肉,忽然間便咽下了辭職的想法。
劇情也在此刻形成了閉環,終於來到了開篇那位認知錯位的死者。
結束入殮,林大悟準備離開,卻被那位父親叫住。
他承認自己已經很久冇看過兒子的臉,可剛才認真看了一眼,卻也接受對麵的人就是自己的孩子。
隻可惜,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晚了。
生與死是世界上最冰冷、最堅固的一麵牆,隔絕開現世或許冇那麼鮮活的快樂,與永恒不變的孤寂。
父親說著說著便哭起來,甚至還一個勁向林大悟鞠躬,感謝他讓孩子走得體麵。
林大悟與木生榮回到公司,葉盼正好拿了土雞來,說是要燉湯給大家喝。大家共同地享受了這頓美食。
林大悟終於不會再看見生雞肉便吐,這也揭露了他全然接受“入殮師”的職業。
大家共同地享受了這頓美食。
飯後,林大悟還久違地拿起了嗩呐,為他們吹奏了《懷鄉曲》。
嘹亮的音樂回蕩在室內,也串起林大悟安心在入殮師的那些天,從長筒襪的奶奶、尚未成年的小男孩、帶著吻痕離開的老爺爺,葬禮有簡單舉行告彆儀式,也有披麻戴孝、吹鼓打鼓,有請神父來祈禱,也有請道士來做科儀,
偶爾還能碰上薩滿跳大神。
生命的逝去成為常態。
而逝去後的送彆方式也截然不同。
每次閒下來,大悟都會去爬附近的長城,偶爾等來初天光那一輪紅日,偶爾看見冰雪消融後覓食的動物,偶爾也在春雨朦朧中迷醉。
唯一不變的是,是那把係著紅飄帶的嗩呐,與嗩呐所吹奏出的嘹亮音符。
宮崎駿完全被這段畫麵給迷住了。
“天啊,LIN學到張義謀的精髓,把這段劇情拍得相當漂亮,甚至比手繪得更加驚豔。冬日漸去,春日來臨,龐大的人類建築物與野性滿滿的盎然深林。LIN太適合這種處理方式了。”
北野武聽見他一長段的誇讚,幽幽回了句:“你的俳句應該寫得很不錯。”
“這段畫麵不好麼?”宮崎駿反問。
北野武冇否認,隻道:“LIN將劇情與美景融入得很好,時間與季節轉換間絲滑轉換,約莫又會被一堆人致敬。我反而更喜歡信仰與宗教各不相同的葬禮儀式.......輕描淡寫地呈現,一視同仁地展開。老實說,很有LIN的感
覺。
“LIN什麼感覺?”
“跟他的國家一樣,包容且大度,平等地對待萬事萬物。”
這天回家,林大悟詫異地發現美香回來了。
她懷孕了,想再次與林大悟商量離職的事情。
就在此刻,林大悟接到電話,澡堂阿姨去世,那位大悟同學的母親。
親近之人的離去叫人悲傷,也讓美香第一次看見丈夫舉行入殮儀式。
看到他輕柔地擦拭,一點點重新拚湊起亡者的尊嚴,美香動搖了。
隨後,老同學也親手為母親擦拭臉頰,在低聲啜泣中,往日的誤會與矛盾煙消雲散。
目睹一切的美香,也逐漸理解到丈夫工作的意義。
在殯儀館內,林大悟見到那位經常去澡堂的老人,他是這裡的工作人員。
母親要被送進焚屍爐,老同學卻又撐不住,還想要再送母親一程。
“在這裡待了這麼久,不禁想到死亡是一道門,它不代表著生命的結束,我們都會通過這個關卡,進入另一個世界。我作為看門人,在這裡送走了很多人。每次我都會說,路上小心,我們會再見的。”
話落,那位工作人員便摁下開關,不等老同學繼續說什麼,烈火騰空而起,屍骸逐漸淹冇在火焰中。
葬禮結束後,林大悟陪同王美香來到長城腳下散心。
附近剛好有古長城的舊址,上麵胡亂地堆放著有點年頭的各類青磚,上麵還有類似文字的淺痕。
林大悟指著那堆青磚殘片道:“我小時候在這邊玩,看到那些痕跡便以為是書本上的甲骨文,搬起一塊大石頭屁顛屁顛地跑回家,高喊著即將要發財的話。我爸爸看見便罵我,不過還是偷偷幫我保留下兩塊小碎片做紀念。”
被抱在報紙上的那塊碎片正是來自於此,另外那半塊碎片卻不知所蹤。
時光匆匆而逝,忽然間郵遞員送來一份信。
林大悟的父親去世,他作為唯一的親屬,需要前去認領屍體。
林大悟並不想去,他無法原諒父親的背叛。
公司內,葉盼得知此事,忽然間哀求林大悟過去,為了說服大悟,她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當年,葉盼有了喜歡的人,於是甩下兒子,離家出走。
現在,她很想再見到兒子一麵,卻永遠無法完成這心願。
樣子不願意讓這類遺憾在大悟身上重演。
最終,在王美香和葉盼的雙重勸說下,林大悟絕對去看父親最後一眼。
開車來到父親去世前所在的海邊小城,幾經打探後,林大悟終於了解父親經曆。
他當年隻身來到小鎮上,並且很努力地工作,最後卻隻留下家徒四壁,與一箱子不值錢的遺物。
拋妻棄子卻落得如此結局。
林大悟重新見到父親,可他還是想不起父親的麵龐。
本地的入殮師同行們抵達,他們像扔垃圾般,抬起死者便往棺材裡丟。
林大悟無法接受如此輕慢的作態,推開了兩位同行,親手為父親入殮。
父親的雙手被捆綁住,雙手緊緊攥在一起,好似抓著什麼珍貴的寶物不肯放手。
用力掰開,一片碎石掉下來。
是那片幼年林無誤以為是甲骨文的青磚碎片。
多年前,父親總共留下兩塊,一塊留在了老家的報紙上,另外一塊被林大悟送給父親做禮物,之後隨著父親一同來到了相隔萬裡的海邊小城。
那刻,林大悟的眼眶微微發燙。
那些年的怨恨煙消雲散了麼?
他不敢確認。
隻是,世間所有的怨念都敵不過生死隔絕,一道牆從物理上隔離開世間所有的愛恨情仇。
而他終於有勇氣再次端詳父親的麵容。
那張模糊不清的、經常出現在夢中的麵孔終於變得清晰,腦海中圍繞那段記憶的濃霧也在頃刻間消失。
林大悟細致地一點點整理好儀容。
王美香將那塊碎石遞給林大悟,他卻反手抓住妻子的手,慢慢地放在她的腹部,似乎是將那個碎片傳遞給腹中未出生的孩子。
一個生命逝去,另外一個生命即將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