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玩文字遊戲的高手
麵試的地位於一條上坡的長路儘頭,建築物略顯破敗,歲月仿佛就此凝固。
林大悟遲疑片刻,推門而入。
建築內部的裝修風格並不時髦,反而有種古老的腐朽味道。
屋內放著幾張辦公桌,一張放滿了文件,看上去十分繁忙,一張則擺放著香煙和仙人掌,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最遠處擺放著一張香案,香爐中積滿了層層香灰,但隔著很遠的一段距離,暫時看不清供奉的神明。
林大悟並冇將此事放在心上。
生意人做買賣,不管是供財神還是供關二爺都很正常。
“這裡是安途公司麼?”他站在門口,拘謹地詢問。
“是。”
坐在辦公室內喝茶的葉盼一愣,卻也從善如流地應聲。
隔著圍欄,林大悟進行自我介紹。
“老板說要登報時,我還反對來著,因為做我們這行,找人特彆難。”葉盼跟他嘮嗑,同時招呼他進來坐下,老板一會兒才能回來。
林大悟冇聽懂葉盼的意思,懷著困惑進屋,迎麵正對上三口直挺挺的黑木棺材。
這裡鏡頭還惡趣味似的給予了棺材大特寫,詳儘展現上麵精巧的紋樣。
一為龍鳳呈祥;二為四神(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三為鬆鶴延年。
儘管外國人不懂這三種紋樣的具體含義,但栩栩如生的刀工還是讓他們大吃一驚,與歐洲貴族愛在棺材上用的各類天使或花環的浮雕不同,東方的紋樣更具有靈動的氣韻。
北野武至極眯起眼睛,“LIN從哪兒搞來的好棺材?這三口棺材可是好東西,材料好,做工也好,是難得的佳作。”
“彆關注棺材,關注劇情,”宮崎駿企圖扳回他的思維方式,“你冇發現LIN結合了商業片的手法麼?在觀眾們得知這份職業是入殮師的前提下進行倒序處理,驅散掉死亡題材帶來的沉悶感,反而增添了幾分可看性。”
北野武反應仍然平平。
“還好吧,LIN的惡趣味還蠻多的,他在整部影片中都在頻繁使用框架似的取景,配合著意有所指的正反打鏡頭,如果有人願意仔細深扒,便會發現每個鏡頭都藏了信息,隻看觀眾們能不能察覺到。”
宮崎駿擰眉,“是故意藏的?”
“不算,隻能說拍攝習慣,”北野武感歎,“彆看這小子年紀輕,但拍攝經驗卻很多,久而久之便形成這麼個舉重若輕的手法,甚至不算他刻意去塑造的情節,而是作為豐滿影片厚度的一種補充,如果有人一幀一幀的拉片,估
計能品出更多的內涵,不過......最煩那群家夥們刻意解讀了,比導演更懂電影再講什麼。”
宮崎駿冇理會他最後一句的抱怨,隨之觀察起影片中的細節處理。
在林大悟詢問“這個......這是什麼公司呢?”時,葉盼詫異反問,“你什麼都不知道就來了啊”的鏡頭中,葉盼的背後是棺材,左邊桌子上放了墓地選擇的手冊,桌上則放置了壽衣款式的手冊。
鏡頭會說話,並在瘋狂暗示。
可當林大悟進一步追問時,葉盼卻反而冇有說出實話,選擇用笑容應付過去。
又一次用拉起信息的處理方式衝淡影片敘事遲緩帶來的沉悶,使得原本平緩的故事更具趣味性,很符合LIN對文藝片的一貫處理手法????不追求刻意的炫技,在保持故事本體不變形的情況下,進行些許小炫技。
鏡頭切換,老板木生榮回來了。
他是一位上了歲數的老人,卡其色的風衣、同色係的圍脖,嘴裡還叼著東西。
葉盼上前說明了林大悟是前來應聘的新員工。
老板明顯愣了下,邊脫掉厚重的外衣,邊感歎還好打了廣告。
他請林大悟移步到會客廳。
這時,鏡頭給了那張隻聞香爐、不見影子的神龕特寫??“東嶽泰山府君大帝”。
酆都大帝掌管地獄,東嶽泰山府君大帝則主生死、壽天與貴賤。
木生榮拿到林大悟雙手遞上來的簡介,卻反手丟到桌麵上,他隻問一句話。
“你能在我們這裡長時間乾下去麼?”
迫於生計,林大悟火速點頭點頭。
“恭喜你,被錄取了!”木生榮以更快的速度回答,然後才詢問林大悟究竟叫什麼名字,並催促葉盼趕快給新員工做名片,生怕這撞到樹上的兔子逃跑。
這套操作給林大悟整懵了。
“等一下,我們還什麼都冇有談。至少先告訴我工資多少吧。”
老板恍然大悟,給了個不算低的數字。
“八千!”
林大悟的坐姿立刻變了。
“請問,是什麼工資?”
“這個嘛......”木生榮彈掉煙灰,“首先是做我的助手。”
“具體呢?”
木生榮含糊下,拿起那盆仙人掌欣賞,似乎忽然被它旺盛的生命力吸引,並冇有抬頭看林大悟。
“......就是收殮遺體的工作。”
林大悟震驚。
這是個很明顯的特寫鏡頭。
樽龍那張非常適合大屏幕的臉,配合上被精心調教的演技,在此刻展現出細膩的表現力。
不浮誇,不用力,卻穩穩當當地托住了情緒。
樽龍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中央座位,緊挨著林無攸。
此時,他望著大屏幕上的自己,不由得產生奇妙的抽離感,“那......真的是我?”
“不然是我?”林無他冇看樽龍,隻繼續盯著大屏幕說,“老實看電影吧,等著聆聽結束後的掌聲。”
木生榮放下仙人掌,“你問了個有趣的問題。”
林大悟坐立難安,饒是這份工作酬勞不錯,入職流程也簡單,可他仍然不能接受這工作的種類。
他特意掏出那張招聘報紙。
“招聘啟事上寫的是‘幫助旅行,公司名字也叫‘安途,我以為一定是旅行社之類的。”
木生榮拿過報紙來,一邊用紅筆修整報紙上的錯誤,一邊開口糾正。
“這裡印錯了,不是幫助旅行,是幫助他人踏上安穩的旅途,簡稱'安途’。”
不是安全的旅程,而是安穩的單程旅途(有來無回版)。
這簡直是在玩文字遊戲!林大悟忍不住搖頭。
木生榮還是很和藹可親,嘴裡說著,“覺得不適合的話,辭職就行”,手上卻掏出一大遝現金在桌麵上,同時還主動往林大悟的手邊遞過去。
林大悟太需要錢了!
所以,當紅鈔票遞到手邊的時候,他口嫌體正直地接住。
這時,又一個名場麵誕生。
木生榮放心地向後仰去,臉上掛著笑容,林大悟尷尬探身,手裡卻捏著一遝鈔票,葉盼在旁邊似笑非笑地旁觀。
??林大悟成功入職!
鏡頭切換到妻子王美香身上。
在蕭瑟的冬日中,周邊一切都蒙上淡淡的灰色,她站在橋邊,遠遠眺望著三個有說有笑的學生。
孤獨自心底一點點蔓延開。
鏡頭逐漸拉遠,遼闊的遠山進入視野,還有宛如臥龍般盤踞在上方的長城。
王美香深深吸了口氣,嘴裡嘟囔道:“等到開春了,便一起去爬長城吧,我也能做個好漢。說起來還是第一次離長城這麼近呢。”
林大悟走近美香,並將手裡的羊肉卷遞給她,兩人當即決定晚上涮羊肉。
吃飯時,美香忍不住關心丈夫。
“是什麼工作?導遊之類的麼?這裡離長城那麼近,應該有不少遊客來玩。’
林大悟應付得有點狼狽,被迫說出半個實話。
“不是旅行店的工作。”
“那是什麼?”
“與婚喪相關。"
“哦,你還要繼續吹嗩呐啊。”
誤會由此產生。
林大悟還想解釋,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隻能逃避的應了聲,並往二樓躲。
北野武點評:“挺有意思的鏡頭,大悟被兩麵牆壁夾住,似乎被禁錮在某個框架內,整體的色調也是昏暗低沉,看上去特彆壓抑,用環境襯托出主角的心境,細節處理很可以。”
宮崎駿冇有回答,隻認真關注著後續的劇情。
搭話冇得到回複,北野武有點不滿,隻得轉頭看向左邊的賈科長,這家夥剛才是想要說話來著吧?現在正合適......?
賈科長比宮崎駿看得更認真,上半身極力地向前傾倒,看得出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片段。
北野武:“......我也專心看電影吧。”
到了第二天,林大悟若無其事地準備上班,夫妻倆還在離開前膩歪了一番。
可離開妻子的視線,林大悟馬上掏出黑領帶戴,配合著一身黑的西裝,非常符合專業殯葬人士的工作特性。
公司內,葉盼正在小心擦拭棺材,見林大悟抵達,馬上調出個辦公桌給他使用,還將名票放在他桌麵上。
林大悟忍不住打量遠處的棺材。
“這麼稀奇麼?”葉盼詢問。
“我第一次親眼見到。”
“第一次?”
“是的,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都在記事前便去世,母親去世時,我又正好在國外工作,回來時隻見到了放在殯儀館裡的骨灰盒。
“你父親呢?”
“六歲時,他另外找了情人,離開了家庭。”
葉盼忍不住輕歎,轉身加快了擦拭棺材的速度。
林大悟拿起擺在桌麵上的名片盒,看著自己的名字跟入殮聯係在一塊,發出了由衷的不解。
“冇見過死人的人,能做好這麼份工作麼?”
“慢慢便習慣了。”
葉盼正式介紹起這份工作,“入殮可以追溯到夏商時期,在周朝正式納入到禮法之中,後來隨著萬國來華、傳播到世界各地。一開始的“入殮師”由死者的子女親朋操辦,後來逐漸演化為請專門的“入殮師”來辦,都被包括在承
包葬禮流程之內。”
介紹完悠久的曆史,她又提到近些年的形式,“我們也和殯儀館有合作,有的小殯儀館請不起入殮師,並會將活兒外包給我們,也有些鄉下的地方講究入土為安,會請我們過去入殮,也會請師傅來做法事。”
最後,她還補充季節交替的時候工作量最多,每到那個時候,都會有很多人離開。
入職的第一天,林大悟也冇有光了解行業形勢,也被木生榮一個電話叫去現場。
古老的街巷由青磚堆砌,商業街半是正在施工的新式建築,半是快要塌陷的老舊建築。
新時代與舊時代宛如共同在此片時空中交織。
林大悟按照指揮,來到了一家正在停業翻修的劇場內。
繞過搭建在外麵的腳手架,小心翼翼地走進劇場內部。
這是一家老劇院,綠色的腰線展現著歲月的風采,牆壁旁邊架起各式各樣的電影海報????《致命ID》、《盜夢空間》、《愛》、《一個叫本山的男人準備去死》等等,簇新的海報與陳舊的內部裝潢形成鮮明的對比。
劇院外麵工人們忙著翻修,劇院內部也有不少人在忙碌。
木生榮等在裡麵。
“趁著他們停業翻修,我借來場地拍攝宣傳片,你來當模特。”
林大悟有心拒絕,奈何已經被員工們推去換衣服,並化上死人的妝容。
木生榮守在化妝室外,複習入殮的全過程,以避免拍攝的時候出差錯。
終於,化妝結束,林大悟塗著死白的粉底,赤身裸體地站在鮮花蠟燭與壽衣中間。
林大悟同樣覺得丟人,一個勁追問老板播放渠道,木生榮隻輕描淡寫地安慰他,最後還讓大悟趕緊躺下,彆耽誤拍攝。
輕鬆的氣氛逐漸消失,伴隨著老板認真介紹“入殮師”的工作流程,氣氛也逐漸凝重起來。
......如果忽略大悟有節奏抖動的手指。
木生榮開始用剃須刀給“屍體”刮胡子,這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正常情況下,這裡並不出問題,奈何今日是非正常情況,大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從未失手的剃須刀瞬間染血。
這下彆說林大悟害怕,就連慣來淡定的老板也被嚇了一跳。
原本嚴肅莊重的錄像便在啼笑皆非中結束。
第一日的工作結束得很尷尬。
更尷尬的是,當王美香詢問丈夫臉上的傷口是怎麼回事時,林大悟不可能直截了當地回答??我去給老板做死人替身??他隻能草草敷衍兩句,哪怕妻子對其表現得很不滿。
然後,更讓他崩潰的事情出現了。
他的第一份活兒是個死了兩周的獨居老婦人。
房間內的食物腐敗得厲害,蛆蟲在上麵亂爬,而屍體的腐爛情況比食物更嚴重,林大悟單是看著便忍不住跑到旁邊狂吐。
幸運的是,看在這是林大悟第一次工作,木生榮隻讓他在旁邊看著,自己來動手入殮。
不幸的是,結束工作後,他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被同車的少女們嘲笑了身體上的屍臭味兒。
林大悟大崩潰,直接跑去浴池,將自己從頭到腳地搓了一遍,他不想將這味道帶回家裡。
浴池是林大悟的一位同學的母親開的,也是趕了巧,他在出去的時候,正好碰到這位同學。
老同學見麵便聊了兩句,對方很羨慕林大悟能留在燕京工作。
林大悟說不出實話,隻能假裝若無其事地回家。
這時候,美香正在廚房做飯,樂嗬嗬地端出一盤切好的生雞肉來,炫耀今日剛買的土雞要多麼新鮮,燉雞湯喝又該如何鮮亮,她正好要給丈夫補身體。
但林大悟此刻見不得任何肉類,衝到廚房的水槽便瘋狂嘔吐,差點連膽汁都區出來。
王美香被搞蒙了,緊張地詢問原因,林大悟卻不想回答,隻是將她抱在懷裡,感受她身上屬於活人的氣息。
北野武罕見得冇說什麼話,反正他說話也冇人聽,還是彆浪費口舌了,倒是宮崎駿感歎。
“讓鞏莉來作配有點可惜啊,她的演技仍然很好,隻是這角色的深度不行......浪費了這麼一位好演員。”
北野武終於能插嘴了,“不算浪費,演員想跟大導演合作冇有捷徑能走,要麼當對方的靈感繆斯,要麼在對方電影中跑龍套,攢些人情關係來。鞏看來是在走第二條路。”
“鞏莉也要攢人情?她可是鞏莉。”
“她是演員就得這麼做,演員和導演可不同,演員的珍惜性與日俱減,導演的珍惜性與日俱增啊。”北野武對裡麵的門道很清楚,“導演能成全演員,也能毀了演員,至於演員嘛......他們有再大的派頭也不能對如LIN這般的導
演耍,隻能安分守己地積累點好感。”
宮崎駿摸著下頜,鄭重其事地得出個結論。
“還是動畫電影好。
北野武無語凝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