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要在地下與她重逢
作為本次柏林電影節最受期待的電影,《一個叫本山的男人決定去死》的首映式座無虛席。
顧長衛擠開香臭各異的人群,按照電影票上的指使,艱難地找到自己的座位。
在坐下之前,他特意確認下左右兩邊的觀眾們,他們會在極大程度上影響這次觀影的感受。
左邊倒是個正常影迷,右邊則是個同他一樣,戴著鴨舌帽,看起來極力隱藏身份的家夥。
在出聲詢問和隱忍看電影之中,顧長衛怕麻煩的選擇了後者。
電影院“唰”地暗下。
大熒幕緩緩亮起。
本山是個古怪的老頭,他每天早上準時出門,在小區中巡視一圈,撿起地上的煙頭,檢查好車庫門是否鎖好,用小本子記下違規停放的車牌號,將遺落在沙堆中的玩具挖出來,驅趕一隻流浪貓,確認人行道旁汽車莫入的告示
牌是否牢固。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家中,開車去上班。
他是當地煤礦廠的工程師,工作有43個年頭,但隨著煤礦逐漸萎縮,當允許開采的最後一點礦石被拉出礦坑,伴隨著蒸汽火車瀕死前的汽笛聲,他被委婉地請求“自主退休”。
本山似乎並不憤怒,交接完各項事宜後,抓起一把被工人隨手遺落的鐵鏟作為紀念品,走出了那座工作了半輩子的礦洞。
他在墓地待了會兒,然後回到家中,換上自己最得體的那件中山裝,噴了下兩元店買的古龍香水,看著相框中的妻子笑了笑。
妻子在六個月前因癌症去世,失去工作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山做好了去死的準備,要在地府與妻子重逢。
首選的自殺方式是上吊,他踩在板凳上,將脖子套進繩結,嘈雜聲忽然從屋外傳來。
接著,一個拖箱出現在窗外。
那是新來的鄰居,住在他家對麵,但車主技術太差,在倒車時撞壞了門前醃酸菜的大缸。
他看不下去了,隻好先出門幫助新領居,把拖車倒進正確的位置,然後再回家繼續自殺計劃。
窗外很熱鬨,居民湧出來歡迎新人,一張孩子的臉出現在窗前,正在好奇地往屋內瞧。
她是鄰居家的女兒。
他嚇了一跳,慌亂把繩子取下來藏好。
“非常好的開篇,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主人公的形象,林無做的敘事能力依舊在線。”顧長衛嘀咕著評價。
旁邊立刻傳來一聲讚同,“在使用‘救貓咪”的手法上,林無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嫻熟出色。”
““救貓咪’?”顧長衛對這陌生名詞愣了愣,忍不住看向坐在右邊的神秘男。
對方立馬興致勃勃地解釋,“那是林無攸在私下聊天時提到的一個理論,指的是要在影片前期用劇情樹立起觀眾對主角的好感與共鳴,這樣才能更好的拉動後續劇情的處理,以及balabalabala……”
balabala
他後麵的話全部化成這些個亂七八糟的字符,顧長衛麵無表情地在心理吐槽,不愧是林無做的狂熱粉絲,連他不知道在哪兒提到的理論都如數家珍。
為了防止這位狂粉繼續叨叨咕咕,他隻能低聲提醒:“快看電影,彆錯過劇情。”
神秘男的絮叨戛然而止,他馬上專注地盯著大屏幕。
顧長衛也將注意力轉移過去。
第二天一早,他像往常一樣出門巡邏,新鄰居的拖車停在路邊上,他在車上加了張紙條????【此處不可亂停車】。
一輛汽車開進小區,他憤怒地阻止,但來人並非普通的訪客,而是居委的人。
本山稱這群人為“白襯衫”,穿得整齊卻不乾好事。
巡查完畢,不用再去上班,他又去了墓園,對著墓碑講述了昨天的事。
墓地中埋著他的妻子,陶誌芬,他幾乎每天都來,戴一束花,把墓碑擦一擦,或是坐著或說躺著同她說話。
本山很想念妻子。
他回家繼續完成未完成的事業??自殺。
拉好窗簾,脖子重新套上繩結。
這時候,門鈴又響了。
他怒氣衝衝地開門,看見兩張小孩子的臉,是新鄰居家的兩個女兒,送他一份燉了有段時間的清遠雞湯,作為昨天幫忙倒車的謝禮。
新鄰居也來了,他的妻子皮清芬是南方人,懷著身孕,看上去很熱情。
丈夫林晟沉默些,一副好脾氣的模樣。
他們過來向他借梯子和扳手,這是一段開局不錯的交往。
他忽然聽見小區的王奶奶和皮清芬談起了陶誌芬,他變得極其暴怒,讓他們閉嘴,趕他們走開。
他回到屋內,坐在玄關邊的換鞋凳上大喘息。
櫃子裡留著妻子的衣服,牆上掛著妻子的照片,還有一整麵牆的書櫃。
這是他看見妻子搬家時帶來的書後建造的。
想到妻子還在地下等他,他立刻將腦袋套進繩結,踢開腳下的凳子。
有個傳聞,人在下墜時大腦會加速運轉,往事都在以慢動作回放。
他吊在半空中,瞬間想起了許多往事。
小時候,母親去世,寡言的父親孤身撫養他,父子倆之間很少有談話。
放學後,他會去父親工作的礦場。
他站在運輸煤炭的鐵軌上,聽不清父親焦慮的叫喊聲。
貨運火車在身後駛來,他堪堪避過,父親跑過來,第一次將他抱起。
擁抱的感覺很好。
之後父子倆還是很少說話,但擁抱卻多了起來,他經常抱著父親不肯放開。
某日,他在礦場的休息室撿到一個錢包。
他選擇將錢包交公。
父親說,誠實是種優秀的品格,父親用自己的方式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長大之後,考了好成績,拿了三好學生的證書,父親高興極了,拿著證書到處給同事們看,卻冇有留意一輛火車駛來,直接撞了上去。
在他第一次感受到學業會帶來希望的那一天,他失去了父親。
畫麵忽然切換,繩子斷了,他摔在地上,仍舊活著。
一次自殺失敗難不倒他,他決定換種方式,將汽車尾氣通過水管導入密閉的車廂,而他坐在車裡,發動汽車,閉眼等待死亡。
他好似做了個長夢。
夢中,他回到年輕的時候,將父親生前預支的薪水還給礦場老板。
老板冇有接受這筆錢,卻接受了他。
他接替父親,繼續在礦場工作,也繼續住在父親的老房子裡。
忽然有一曰“白襯衫”通知他,這個地區有新的建築規劃,老房子必須拆除。
為了保住房子,他花了很多功夫將房子重新修繕,可接下來鄰居家失火了。
他衝進火中,救出了兩條人命,可一轉頭,火卻燒進自己家中。
他救了人,卻冇有人救他。
房子被付之一炬。
無家可歸的他隻能在礦場的火車裡睡覺,再次醒來時,火車已經開動。
車輪的轟隆中,一雙複古的紅色高跟鞋在眼前微微地晃。
那是個女孩子,棕色短發,明亮的眼睛帶著笑意。
她叫陶誌芬,正在看書,準備進修後當個老師。
本山冇有說太多的話,他跟父親如出一轍的寡言。
他略有些緊張,很快便與同事聯絡好,離開了火車。
在他心裡,他始終記得,在失去房子的第二天,他遇見了生命中最美好的她。
“好平和的鏡頭,”顧長衛喃喃,“色調和白平衡都做得恰到好處,冇有過度的灰調影響整體觀感,柔和到簡直不想林無他拍的畫麵。”
“他怎麼忽然改變畫麵傾向性?”旁邊的神秘男困惑地自言自語,“林無他向來喜歡冷係色調,從《致命ID》到《愛》再到《盜夢空間》都這個德行,這回忽然用了如此夢幻輕盈的手法?就連那些笨重的礦石都顯得有些溫柔。”
電影還在繼續。
從那之後,本山每天都起來坐那趟六點半的火車,堅持了三個多星期,終於第二次遇到了陶誌芬。
他們約好一切去吃飯,四周響起客人們的歡笑聲,本山表現得很拘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卻還是笨拙地開口,談論起汽車的發動原理。
受到父親的影響,他隻熟悉這些。
冇有想到,陶誌芬卻聽得很認真。
整個過程中,他幾乎冇有怎麼吃東西。
陶誌芬便好奇地詢問為什麼,他更拘謹地回答,這樣陶誌芬便可以隨意點餐。
他失去了房子,手裡也冇有積蓄,目前的工作是在礦場做個跑腿小工,他隻能負擔陶誌芬一人就餐的費用。
他坦誠了自己的窘困,說完就要離開。
可他才走冇有兩步,衣角便被一隻手臂拉住,陶誌芬朝他羞澀地笑了笑。
周圍忽然變得很安靜。
他仿佛聽見來自內心的歡笑聲。
兩年之後,他工程師畢業,在當天便向陶誌芬求婚。
求婚的話說了兩遍,第一遍聲音很小,像是很隨意,陶誌芬讓他再說一遍,他看了看外麵,滾動的工程車輪發出巨大的聲音,大聲的喊起來。
聲音蓋過了車輪的噪音。
“你願意嫁給我麼?”
陶誌芬開心地大笑。
她願意!
真是美好的時刻,被尾氣包圍的本山在美夢中咳嗽著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