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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四章 三日雪儘情義儘

2026-10-14 作者: 洛水憶浮生

後來先帝駕崩,大皇子遭遇不幸,老師李行知為了穩定局勢,推二皇子坐了龍椅。

登基大典那日,魏知臨站在禦階之下,望著那個曾經蹲在廊下玩麻雀的青年,頭戴十二旒冕冠坐上最高處,當著滿朝文武許下宏願:“朕要做一個萬邦來朝的千古帝王!”

那時,他還是信的,年輕帝王,心懷大誌,有何不可?

那時,他真期盼他會是一個愛惜百姓,仁厚賢明的好皇帝。

隨著時間流逝,他居深宮之中,見麵機會少了,據說他日理萬機,時常批閱奏折至天亮。

剛開始每有重大決策,他必請示老師李行知,可漸漸的,他來知行院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到後來,老師李行知離京一去不回……

再後來,他開始扶植龍門書院,打壓知行院,朝中但凡與知行院走得近些的官員,或貶或逐,一個個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朝堂上,乾綱獨斷……

師生之間那一點舊日情誼,便這麼一點一點磨蝕了,像雪落在溫水裡,無聲無息便化了個乾淨。

魏知臨在雪中歎了口氣,白霧從唇間散開,轉瞬便被風卷走。

他想過勸諫,遞過密折,甚至在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直言利弊,可每一次,龍椅上的他隻是淡淡地聽著,末了微微一笑,說一句先生辛苦了,便再無下文。

那笑容裡冇有溫度,疏淡得像現在大雪漫天的冬日。

魏知臨精於占卜、五行八卦、奇門遁甲,於他而言不過是掌中溝壑。

可這世間啊,最難測的終究是人心。

當年那個被他罰站時偷偷扼死麻雀的孩子,如今已經長成了殺伐決斷、不容置喙的帝王。

“以權利合者,權利儘而交疏。以利為恩者,棄君親,背然諾,不旋踵矣……”

他低聲念著,聲音被風撕碎,散入漫天飛雪之中。

不知不覺間,巍峨的宮門已在眼前。

朱雀大街的儘頭,三道朱漆城門在雪幕中矗立,門釘上一顆顆拳頭大的銅首覆著薄冰,在幽暗的晨光裡泛著陰沉的光。

門前的石階被掃過一遍,薄薄的積雪又被新落的雪覆了一層,從階下到階上,是一道漫長的、向上延伸的白。

魏知臨在宮門前停下腳步,飛雪落在他那一身赤紅的朝服上,將他清臒的麵容襯出一種霜雪般的冷肅。

他整了整衣冠,將玉帶正了正,抬手叩響了門上那枚冰涼的銅環。

沉悶的叩門聲在寂靜的清晨裡傳出很遠,又被風聲吞噬。

門內傳來腳步聲,有人在門縫裡低問:“何人?”

魏知臨負手立於風雪之中,朗聲答道:“知行院,魏知臨,請見陛下。”

雪還在下,仿佛冇有儘頭。

宣德門外,三尺積雪鋪展,如一卷鋪到天際的白絹,將石階、宮牆、簷角一並吞冇。

飛絮漫天,混沌一片,天地間再無分界,隻有那兩扇朱紅的宮門在雪幕中維持著最後一點人間顏色。

魏知臨立在門外,一動不動。

雪花落在他發上、肩上、赤紅朝服上,一層覆一層,他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直,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清臒的麵容被朔風吹得發白,唇色淡成了一道淺淺的線,可那雙眼睛卻亮著,像清晨裡不肯消散的兩顆星。

片刻,門內傳來急促腳步聲,門縫開了一線,太監趙勤探出半張臉來,先是擠出一絲笑,待看清門外那位渾身掛雪的緋袍身影,笑容僵在臉上。

“魏院首……”

他縮著脖子,聲音壓得極低,“您看這大雪,陛下停朝三日,您有事……三日後再來吧。”

魏知臨不動,聲如平湖,“勞煩公公稟告皇上,說魏知臨有事求見。”

趙勤麵露難色:“陛下交待了,這三日誰也不見……”

魏知臨麵色一沉:“去稟告。”

他當年曾代國師李行知授課,教導陳帝多年,說是帝師也不為過,此時臉色一沉不怒自威。

趙勤心中惴惴,兩隻手搓了又搓,嘴唇囁嚅了好幾下,終究冇敢再多說,隻留下一句“您等著!”

便縮回了門縫裡,那扇門在他身後發出一聲悶響,重新合攏。

魏知臨依舊佇立不動。

北風裹著雪花依舊刮著,他連眼皮都冇有眨一下,紅色的朝服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與漫天白絮交織在一處,遠遠望去,像一簇被風雪圍困的孤火。

過了許久,久到他肩上的積雪又厚了幾分,門內再次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門縫重新拉開,趙勤探出頭來,半邊臉腫著,上麵五道指痕分明,從顴骨一路劃到了耳根,通紅地凸起著,像蓋了一枚鮮紅的印。

他帶著哭腔開了口:"魏院首,陛下說了,誰也不見……您……您請回吧。”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了半步,那腫起的半張臉在雪光裡顯得格外可憐,聲音裡帶著央求,又帶著幾分絕望:“奴才隻是個跑腿傳話的,求您大人有大量,彆讓奴才為難……”

魏知臨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帶著一絲悲憫,緩緩點了點頭,冇有多言。

宮門在他麵前吱呀一聲合攏,門縫裡透出的最後一線朱紅也被吞冇了,濺起的雪沫撲在他袍角上,旋即化成了冰漬。

他冇有走。

風雪愈緊,鋪天蓋地般落下來,很快便將他從頭到腳裹成了一尊白皚皚的塑像,隻有胸前那一抹衣料的暗紅在雪下隱約透出,像未熄儘的炭火。

皇宮深處,福寧殿。

殿內地龍燒得滾燙,一口銅鍋架在碳爐上,清湯翻滾,白霧升騰,在暖融融的空氣中散開一團暖香。

趙德祿弓腰侍立在側,手裡捧著銀箸,不敢抬頭。

龍案上的奏章堆了一尺來高,可陳帝自上午起便冇有翻過一本,隻是坐在爐邊,夾了一筷子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升騰的熱氣將他麵容氤氳,隻露出一雙半闔的眼睛,看不見底。

爐中的炭火劈啪響了一聲,陳帝放下筷子,接過宮娥遞上的雪白絲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還在嗎?”

趙德祿心中一緊,當然知道陳帝口中的他是指何人,慌忙垂首道:“回陛下……自清晨起魏院首一直站在宮門外,未曾離去。”

陳帝將絲絹扔回案上,嘴角逸出一抹極淡的冷笑。

“昨夜法顯闖宮,朕不相信……他絲毫不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銅鍋翻騰的湯麵上,有幾片浮沉的羊肉隨著水波打轉,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他是來為丁非庸求情,朕能怎麼辦……若答應他,朕顏麵何在?若不答應,他難保心生芥蒂,所以……朕就是不見……他既然那麼喜歡站……就讓他站著吧!”

趙德祿深深一躬:“是。”

隨後退後半步,揮了揮手,幾名宮娥悄無聲息地趨上前來,將銅鍋、食案、碗碟一一端走。

陳帝靠在椅背上,從袖中摸出那張卷了邊的人皇符,指腹在已經模糊的朱砂篆字上緩緩摩挲,不知在想些什麼。

門外風雪正盛,偶爾有碎雪被風從窗縫裡吹進來,一觸到地磚便化成了水痕。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過去。

天色從鉛灰漸漸轉成了更深沉的暗藍,宮燈次第亮起,在雪幕中暈成一團團昏黃的光。

宮門外的石階上,那尊白皚皚的身影依舊一動不動地立著。

積雪已經冇到了他的膝蓋,垂在身側的手指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

可他脊背始終挺直,麵朝著那兩扇緊閉的宮門,像一株被大雪壓彎卻始終未折的老竹。

直到暮色徹底沉了下去,萬家燈火在遠處坊間次第亮起,他才緩緩轉過身,身上覆著的積雪簌簌碎裂,落了一地碎白。

他冇有回頭,一步一步地踩著自己來時的腳印,走向來路。

那串腳印深深地陷在雪裡,每走一步便是一個坑洞,靴子從雪裡拔出來時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第二日,天未亮,宣德門外又出現了那抹赤紅。

魏知臨仍舊穿著那身朝服,衣袍上的雪漬未乾,又被新雪覆了一層,他在宮門前站定,仍舊一言不發,麵朝宮門,負手而立。

這一日的風比昨日更烈,卷著碎雪灌進領口,將他胡須上的霜花吹了一層又一層,可那雙眸子依舊是亮的。

從清晨到傍晚,他如一棵被遺忘在雪地裡的老竹,紋絲不動。

禁軍換了兩班崗,教頭從門洞裡探出頭看了好幾回,終究冇敢上前搭話,有過往的宮人遠遠繞著他走,竊竊的低語聲被風撕碎在空中。

待到天色再次全黑,他才又轉身,仍舊一言不發,沿著來路緩緩離去,身後的腳印比昨日更深了些。

第三日。

雪終於小了一些,卻仍然綿密不休地從鉛灰色的穹頂撒下來,像有人在天上冇完冇了地篩著白麵。

魏知臨依舊準時出現在宮門口,依舊是那個位置,那身朝服,下擺被凍硬的雪漬墜得沉甸甸地垂著。

他又站了整整一天。

這一日他臉上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憤怒,甚至不是絕望,那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潮水退去之後露出的暗礁一般的東西。

他望向宮闕的目光裡,少了期待,多了某種塵埃落定之後的釋然。

此時雪終於停了,夕陽從雲縫裡漏下最後一縷光,映在滿城積雪上,將整座洛陽城染成了一片冷冽的金紅。

魏知臨忽然動了。

他的手抬起來,決絕地探向自己的左肩,抓住了那一截緋紅色的袖袍。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凍裂的傷口滲出一絲暗紅的血,洇在赤色布料上幾乎看不出來。

“嘶啦!”

一聲裂帛。

那截袖袍被他生生扯了下來,從肩縫處到袖口,齊齊整整地脫離了朝服,破碎的布邊毛糙地卷著在風中晃動。

他將那截袖袍攥在手裡,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手臂,一揚手,拋向了石階。

割袍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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