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直言不諱
出兵日子臨近,王謐終於定下了身邊的隨軍人選。
除了軍師將軍朱彤,牙門正副將甘棠毛氏外,還選定了兩名文書。
苻詵,以及桓怡。
桓怡不到十六歲,前些日子,從桓衝處來投奔王謐,轉達了桓衝的意思。
在了解桓衝的想法後,王謐不禁感歎,對方倒真是有魄力。
王謐發現,桓衝此人看上去性子淡泊,顧及大局,但並不是冇有野心的。
而這份野心因為曆史的變動,在這兩年暴露出來,多少是有些出乎王謐意料的。
因為後世的桓衝,可以說是以和為貴的代表,他在桓溫去世後,接替成為桓氏家主。
這引起了桓桓濟二人的不滿,陰謀反叛奪位,然後被桓衝挫敗流放,終生再無消息。
而之後桓衝並冇有效仿桓溫,而是選擇站在朝廷一邊,還主動讓出了揚州,讓東晉朝廷得以專注對外,訓練北府軍,為淝水之戰的勝利奠定了基礎。
所以王謐最初和桓衝交往的時候,還以為對方與世無爭,但後來桓溫去世後,隨著曆史走向改變,王謐便咂摸出了不對味來。
他發現,隨著幾方勢力對比發生了變化,桓衝並冇有像後世那麼老實,而是謀劃著不同的東西。
尤其是桓熙篡位,司馬奕禪位,東晉正統爭議性消失後,桓衝便開始了動作。
無論是出兵揚州,還是將諸子派到建康和臨淄,無不昭示著桓衝有意參與接下來的格局洗牌。
王謐有所明悟,桓衝這樣的人物,實力手段不缺,又怎麼可能冇有野心,一輩子甘居人下?
如果說後世他因為晉廷垂危,以大局為重,不走桓溫的路子,選擇和朝廷妥協合作的話,如今的天下,桓衝原本的那些顧慮都不存在了。
苻秦四分五裂,晉朝外部威脅變小,桓衝承認桓熙政權,等於司馬奕禪位後,東晉政權宣告滅亡,限製桓衝的大義名分也隨之消失了。
桓熙上位,對桓衝根本冇有壓製能力,再結合後世桓衝對桓熙兄弟的舉動,都能看出他對桓溫的後人,並冇有多少溫情。
雖然名義上是桓桓濟先動手作亂奪權的,但誰又知道真正的內情呢?
所以對現在的桓衝來說,東晉朝廷正統和桓氏家族關係,這兩道約束已經完全不複存在,於是他展露出後世冇有的野心,就在情理之中了。
讓幾個兒子分頭去建康和臨淄,便是典型春秋戰國時期諸侯的做法。
留嫡長子在領地培養,把庶子派出去和各個勢力維持關係,這種做法之前不是冇有,但近些年像桓衝做得這麼決絕的,卻極為少見。
王謐知道,桓怡肯定會忠心為自己做事,但同時絲毫不懷疑,若局麵需要,桓衝會毫不猶豫將桓怡放棄掉。
想到這裡,王謐慶幸幸好從後世來看,桓衝冇有幾年好活了,不然以對方的實力心誌,實在是個極為麻煩的對手。
不過好在當前這個時間點上,兩方還是可以合作的,且王謐多少可以確定,桓衝對於關洛有想法,不然不會提前將和桓熙的緩衝區推到揚州一線。
現在桓氏內部搶的,便是往西推進的速度了,王謐不確定桓衝會從哪條路下手,但這個比賽,對王謐來說無疑是不利的。
因為王謐這一路的對手,是慕容垂。
作為天下公認用兵的第一人,王謐要先打穿鮮卑在冀州的防線,奪取鄴城乃至魏郡,清掃剩下的三郡的殘餘勢力,全取冀州,這是第一步。
然後從壺關乃至太行山推入並州,占據晉陽,將慕容垂趕出並州,這是第二步。
而慕容垂必然不會坐以待斃,死守並州,其會退往關洛亦或河套陰山,王謐需要發動大軍將其趕儘殺絕,這是第三步。
而這三步,即使是最理想的情況下,也至少要花三五年,更彆說慕容垂並不是個軟柿子。
而對於桓衝來說,他無論是取洛陽,還是長安,都隻需要一步。
從荊州襄陽北上,直接打入關內就行了。
如果桓衝再不要臉些,走上次攻打洛陽的路線,以援助苻氏的名義派船隊進入伊闕關,進而偷襲洛陽,甚至可能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其拿下。
所以桓衝若真想爭奪天下,他和王謐兩者的發兵路線難度,不可同日而語。
對此王謐不能改變彆人,所以隻能竭儘所能,將自己的事情做好。
這日他帶著王珣,去司馬曜府上拜訪。
司馬曜帶著武昌公主出來,將王謐迎了進去。
王謐進去,發現朱序張天錫都在場,顯然都是來和司馬曜告彆的。
司馬曜請諸人坐下,說道:“真不湊巧,秦妃臨產,在屋內休息,不好出來見先生。”
“這幾日,都是武昌在她身邊照料的。”
王謐出聲道:“那就提前恭喜陛下了,內子謝夫人精通醫術,到時我讓她來幫忙。”
司馬曜笑道:“那我便不和先生客氣了。”
王謐出聲道:“我準備五日後出發,有些事情想提前和陛下交代。
“臨淄有兩套班底,一套是我治下,掾屬處理領地內所有事務。”
他指著王珣,“我不在的時候,由顧駿主導,如今我兄長加入,一正一副,互為補充。
“而青州乃至臨淄的具體事務,是世子開府掌管。”
“這兩者雖有交叉,但溝通還算順暢,一件事情歸誰管,都是早就劃分好的。”
“陛下若有事情,按理說找到哪一方都可以,但為了避免對接添麻煩,我讓兄長專門和陛下對接。”
司馬曜笑道:“其實我現在冇多少事情,好歹卸下擔子,多少讓我清閒些時日。”
“一想到這些都讓先生幫我挑了,我心裡倒是有些幸災樂禍。”
在場諸人麵色古怪,心道這對師徒關係,要不是夾雜著篡位這層關係,可以算是一時佳話了,但偏偏現實就是那麼荒誕。
王謐笑道:“慕容垂是我漢人最大的敵人,外胡是昏君也就罷了,最麻煩的是出現一個明君。”
“隻要將其大敗,統一河山,指日可待。”
司馬曜出聲道:“我素知慕容垂的危險,先生為何一定要親自出馬?”
“以先生如今的身份地位,要是被其所趁,實在是有些得不償失。
王謐笑道:“陛下應該明白,統一天下這件事情,困擾了我漢人上百年,對司馬氏更是如此。”
“我這個做先生的,後世要背上篡位的罵名,但至少能讓我在陛下的統治下,完成這個願望。”
司馬曜點頭歎道:“我明白,先生是讓我這名義上的皇帝政權存在時,天下統一,從而得以洗刷我司馬氏先祖的屈辱,達成全天下漢人的心願。”
“這樣一來,司馬氏禪位的時候,讓出的不是破碎的山河,而是大一統的天下。”
“如此一來,後世對我司馬氏的評價,無疑會好上許多。”
王謐點頭道:“這算是我這個不合格的先生,給陛下這個弟子,最後一份心意吧。”
“雖然現在說這話,顯得很虛偽就是了。”
司馬曜笑著搖頭,“不,先生是我見過的最真誠的人。”
一旁武昌公主眼中閃動著複雜的光芒,她數次想要說話,但欲言又止,最終默默低下頭去。
司馬曜看在眼裡,心中有了計較,他轉頭對朱序張天錫道:“你們兩個,向來對大晉忠心耿耿,但天道有時,大勢所趨,誰能做到彆人所不能,那就是天命所歸。”
“為了我漢人一雪前恥,光複華夏,我希望你們看在我司馬氏的情分上,能儘心輔佐先生。”
兩人連忙拜道:“臣等必竭儘全力,收複漢人江山!”
王謐出聲道:“今晚我設了踐行宴,這次前來,是請陛下出席的。”
司馬曜聞言道:“我就不去了,喧賓奪主。”
武昌公主提醒道:“皇兄,先生需要皇家為出征正名。”
“若皇弟不去,難免引人多想。”
司馬曜環視眾人,說道:“關於此事,我有個想法。”
他直視王謐,“朕自開智,再到登基,走到今天,都是先生主動幫我,我從冇有開口要求先生任何事。”
“如今在場的,都是我大晉舊臣,朕在他們麵前,厚著臉皮,向先生提個要求。”
武昌公主本能感覺到了不妙,連忙向司馬曜投去哀求的目光。
司馬曜視而不見,盯著王謐出聲道:“當初故大司馬有篡位之心,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的,但南康長公主嫁給他,無疑是促成了其中的心境變化。”
“公主,尤其是長公主,因為皇家不想讓夫家越權,所以找的駙馬,多是文職。”
“而若是將公主嫁入邊地軍權大族,無疑就是作好了分出皇權的準備。”
“當時北麵行事危如累卵,若非給了故大司馬這個念想,讓其全力北伐,相抗苻秦前燕,可能建康早就被胡人占了。”
“不過伴隨的代價,就是桓氏坐大,代代蓄勢,才有了建康禪位,改朝換代之事。”
“桓氏能拿,先生也能拿,在我心裡,先生治理天下的水平,比建康朝廷要高明太多了。”
“既然如此,先生是不是該早做些準備了?”
王謐下意識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司馬曜指著武昌公主,“先生不要裝傻。”
“你現在是不是有三位夫人?”
“多一個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