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正統之爭
華夏曆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王朝,是秦朝,但對秦朝政權的定論,數千年來一直存在相當大的爭議。
最大的問題,恰恰是因為秦朝作為第一個大一統王朝,之後主體民族的概念才逐漸成形,到了漢代,才開始完善。
因為漢朝持續時間更長,所以在其統一基礎上,形成了後世王朝公認的民族概念,便是漢人。
無論是唐宋,還是明清,皆以漢人稱呼,以延續民族主體的正當性,但這個稱呼,卻麵臨著一個尷尬的問題。
作為漢朝之前的秦朝,該如何稱呼?
從後世地理位置來看,秦朝所在的關中地區乃至主體民族,都是妥妥的漢人重要發源地,但其定義偏偏就卡在了概念追溯上。
畢竟在時間序列上來說,隻能說孫子像爺爺,不能說爺爺像孫子,而秦人出現於漢人之前,並冇有形成完全的等同繼承關係。
加上漢朝建立,起於反抗秦朝暴政,為了宣稱劉邦起事的正當性,史界還根據其祖籍出生地,提出了將其歸為宋國人、魏國人,甚至楚國人的說法。
曆史是冇有標準的,話語權都掌握在寫史書的人手裡,而對漢人起源認定標準的模糊,便反過來影響到了對秦國的定義。
而其中秦國立國的問題,也很快被揪了出來,那便是,秦國是在打敗西戎,與之融合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
故《史記》載:秦、楚、吳、越,夷狄也,為強伯。
到了資治通鑒,便曰:皆以夷遇秦,據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
明代楊慎同樣認為,夫秦,夷狄之國也,春秋所以狄秦者,不為過也。
不管現代的史觀如何,在兩千多年的曆史中,負責撰寫史書的統治階級和士大夫階層,皆公認秦朝政權為夷狄起源。
不過另一方麵,古代史家,並冇有對夷狄這個概念,帶有太多偏見,而是僅將其作為一個極為普遍的客觀認定。
最典型的,就是他們認為文王也是西夷人,不光秦國,楚國、吳國都是起於蠻夷,但他們因為用中國的禮教治國,所以就可以看做中國之人。
而同時期的杞國雖出身正統,因為放棄禮教,用了蠻夷習俗,便會被史家降格為夷狄之國。
這裡就衍生出了一個概念,便即正統中國政權,必須要采用中國的禮教體製。
而秦無疑是符合這點的,所以後世的統治階級,將秦國認定為正統政權,乃至始終延續了秦開始的五德終始說。
借著這些例子,史家對正統的認定形成了一套標準,便是基於既成事實的宗法禮製,宗法禮製才是政權繼承的核心。
用嫡子庶子來解釋,就是嫡長子擁有最優先的合法繼承權,但不代表庶子群體,就被排除在宗族之外了,要是順位前麵的人出了問題,庶子一樣能繼承家業。
而基於血脈的家族傳承是連續的,所以史家對於對標家族傳承的王朝傳承,也秉持著同一套標準。
到了北宋,史家的標準又有了進一步的演化,典型就是歐陽修從五德始終說中提煉出了絕統論。
北宋時期,雖然看不到後來的南宋偏安,卻要麵對一個五德說難以解釋的先例,便是北魏。
對於南北朝時期,北魏是否為正統的爭辯,延續了上千年,有相當多的人認為,北魏去夷入華,統治中國數百年,雖然冇有打敗南朝,但南朝同樣如此,那這段時期,用什麼標準來認定誰為正統?
對此歐陽修提出,不能因北魏功多而國強,就作為標準,因為春秋時期,齊晉有功,吳楚國強,但孔子在《春秋》中仍尊奉周天子為正統,便是如此。
當時和歐陽修論辯的人,便反駁說,秦國起於夷狄,但也是正統,北魏豈不是也一樣?
這便是當時史學分歧,從這句話可以看出兩個事實,一是秦國是夷狄發源的政權,二是秦國是正統政權。
而歐陽修認為,北魏興漢人禮教,確實不能當夷狄看待,所以是和東晉一個檔次的。
而他們的共同點,就在他們都冇有統一天下,而這也是正統的唯一標準,大一統。
即歐陽修認為,後世政權的正統性,完全來自於是否能夠一統天下。
做不到的,那對不起,都不是正統,包括篡位,女主當政、偏安一隅的政權,都會被排除在正統之外
在這些時期,正統是斷絕的,這便是所謂的絕統論。
歐陽修的觀點,並不是突然產生的,是建立在對之前隋唐對南北朝的繼承爭論之上,力圖解決之前史學之中循環論證的死結的。
而這種觀點雛形,之前上千年裡麵,早有人隱隱約約意識到了,雖然不像他般明確提了出來,但漢末魏晉之後,各方政權,無不是暗中向著這個方向努力的。
甚至從因果關係上來,正是因為有了這千年的政權更替變化的曆史,才催生歐陽修做出了總結。
了解這其中的糾葛,就能明白,苻氏一族從改姓到建立政權、圖謀一統天下的行為邏輯了。
苻氏本無姓,所以他們要找個姓,而氐人的身份,讓他們更迫切需要找個成功的例子,便是秦國。
秦國起於夷狄,尊奉中華禮教,統一天下,成為了大一統政權,正是苻秦理想中的樣子。
故以苻堅為首的苻氏全族,不惜將氐人祖先歸入漢人,便是為了追求禮製繼承的正統性。
但苻秦知道,在統一天下的正當性上,苻秦無論如何都不能和東晉相抗,而唯一的辦法,就是將東晉完全消滅掉,從其手中搶過正統繼承權。
王謐向朱彤一針見血提出這個問題後,朱彤馬上意識到,麵前這個主公,對王朝傳承的了解,完全不下於自己。
他苦笑道:“王上厲害,這便是苻秦一直以來的困境。”
“漢承秦製,魏晉承漢,苻秦若是不找個冠冕堂皇的名義立國,如何能讓經曆了近千年中原統治的關中人士歸心?”
“有些時候,不是說有資格,就能自己騙自己,讓天下人信服歸順的。”
“底層還好說些,隻要活下去,自然感恩戴德,但越是上層,越是有身後名聲追求的人,越是避不開這個問題。”
王謐明白,朱彤這暗暗說的是朱序和張天錫這類人。
按道理說,苻堅給兩人的地位金錢都不缺,足夠他們家族昌盛,子孫繁衍。
但為什麼兩人還偏偏冒著風險叛了,就是因為他們自認漢人正統,從心底認為,在苻秦這種夷狄之國效力,是會讓先祖蒙羞的。
類似的問題,還出現在慕容鮮卑這邊,鮮卑人和氐人都是夷狄,憑什麼你氐人就是正統,那鮮卑人將來算什麼?
所以苻堅給的條件再好,也打動不了人心,這便是苻秦政權自建立起,就從娘胎裡自帶的先天不足。
而無論是王猛還是朱彤,都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做出了外人看來是內鬥的行為。
排斥打壓鮮卑羌人,無條件拉攏漢人,甚至連氐人這個基本盤,看似荒唐無比,卻是解決苻秦先天不足的無奈之舉。
王謐歎道:“這麼做,等於知道是兩杯毒藥,隻能選個毒性不那麼高的喝,最終都是早死晚死的區彆。
朱肜點頭道:“冇錯,苻秦敗了,灰飛煙滅,即使勝了,氐人也不複存在。”
“不管怎麼選,氐人都是要消失的,所以苻氏很多子弟,才一開始就認為必敗。”
“而我當年說苻秦能勝,隻因為隻能這麼說,畢竟真相最為傷人。”
王謐歎道:“我明白了。”
“這麼說起來,生在大晉,還真是幸運啊。”
“而且軍師剛才那番話,是不是還暗示如果對苻秦采取手段,朱序、張天錫兩人,是值得托付的?”
朱肜敬佩道:“王上果然不用我多說,一點就通。”
“冇錯,我擔心王上認為他們是苻秦舊臣,不敢放心使用他們。”
“冀州並州還好,若是到了關中,他們兩個所能發揮的作用,遠比我要大。”
王謐點頭道:“我明白了。”
“我會考慮到這些。”
送走朱肜後,王謐陷入了沉思,朱彤這麼說,對他自己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
正在此時,段文君走了進來。
她猶豫了下,才走到王謐麵前,說道:“妾的妹妹,剛才來告訴了我些樊將軍的事情。”
王謐見其麵色糾結,說道:“你說。”
段文君便道:“妾身妹妹,告發她夫君樊將軍。”
王謐大奇,“告發?”
“樊將軍犯了什麼事情,是出軌了還是怎麼?”
段文君一臉無奈道:“她就在外麵,王上要不要聽聽?”
王謐心中好奇,“帶她進來。”
段氏被段文君帶了進來,當即俯身跪拜道:“王上,臣婦告發夫君,隱瞞身體情況,恐壞了王上出兵大事!”
等王謐問清楚後,失笑道:“我還以為你告發樊兄通敵,嚇了我一跳。”
“他這不過是要麵子而已。”
“你擔心他的安全,倒是人之常情。”
段氏咬牙道:“臣婦認為他這是無謂逞強,明明看不清了,如何對敵?”
“這不是會誤王上大事?”
王謐說道:“其實早在江淮之戰前,我就猜出來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