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兜兜轉轉
春日走向夏時,青州上下,按部就班往前邁著步子,王謐府中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越發繁忙了。
期間譙王司馬恬的使團船隊,由四子司馬休之帶領,先是抵達遼東,後從海路經渤海入泗水抵達臨淄。
但其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是要求麵見司馬曜。
王謐手下很多官員都極為不滿,因為這個請求中,並冇有包括王謐。
因為誰都知道,青州真正的主人乃是王謐,司馬曜雖然是名義上的皇帝,但於情於理,都應該先見王謐,征得同意才對。
王謐知道這是司馬恬的意氣,畢竟司馬氏的天下,眼看就要落到外人手裡,誰心裡都不好受了。
作為曾經的棋友,王謐對司馬恬性格摸得很清楚,對方和褚爽一樣,立場都是站在司馬氏一邊的,且極為死硬,光靠嘴是很難說服的。
王謐用腳都能想得出來,司馬恬看出了自己利用司馬曜的需求,想反過來討價還價,為司馬氏皇族爭取更大的好處。
對此王謐不置可否,他順手退走,並冇有親自介入,而是派了顧駿趙通,代表自己陪同司馬曜,去和司馬休之會麵。
而王謐本人,則是親自趕去了臨淄以北的碼頭,秘密去見另外一夥人。
這支船隊,同樣是外海過來的,隻有幾艘其貌不揚的船隻,從外麵怎麼看,都無法推測出來曆。
王謐登上船,進入船艙後,裡麵的人過來相迎,王謐方才笑道:“南郡王行事之隱秘,膽識之魄力,連我都自歎不如。”
來人赫然竟是桓濟。
幾乎冇人能想到,在他和司馬恬於朝鮮半島互相牽製的情況下,他竟然秘密離開領地,親自來到了青州,來見王謐。
桓濟請王謐坐下,苦笑道:“我也是被逼無奈。”
“譙王的本事,遠超我的預料。”
王謐出聲道:“你先前是不是打過他的主意?”
桓濟老老實實承認,“冇錯,我們兩邊甚至暗暗交過幾次手,誰都冇有占得了便宜。”
王謐出聲道:“本來你是想趁著中原大亂,譙王應對失措,便可以出兵吞並他的領地吧?”
桓濟點頭道:“冇錯,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最初的打算,是等阿兄圍困建康時,譙王會將領地內的絕大部分船隊和兵力,都派到江東勤王。
“如此以來,他的領地防務空虛,我便可以趁機下手,發動全麵進攻。”
“到時候他首尾難顧,艦隊空懸外麵,最後定然會糧儘潰散。”
王謐笑道:“他的艦隊快到建康時,便是你動手的最佳時機。”
“到時候他和楚王打起來,即使得知家冇了,也來不及趕回救援,隻能和楚王大軍死磕。”
“如此一來,你既得了為桓氏出力,打壓司馬氏的名聲,又能引楚王譙王相鬥,讓其實力大損,你將來的籌碼便更多了。”
桓熙麵露敬佩之色,“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但諸事發展,最終還是脫離了我的掌控。”
“最出乎我意料的是,對於建康危機,司馬恬絲毫冇有發兵的意思,而是選擇按兵不動,穩固邊防,讓我絲毫冇有找到可趁之機。”
“我幾番試探,都被他擋住,又冇有把握和他翻臉,以可以接受的代價吃下他,於是隻能放棄。”
“說來真是丟人,你們在中原打得如火如荼時,我卻整場旁觀,成了局外人。”
王謐笑道:“你起碼保障了朝鮮半島的均勢,這對我是有幫助的。”
“若是譙王發兵建康,多出這一股勢力,我還真不知道如何安排。”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需要做什麼?”
王謐可不會覺得,桓濟親自到來,單純隻是為了和自己訴說朝鮮半島內情的。
他離開領地,要是被司馬恬知道,隻怕對方會反過來對桓濟領地動手,也未可知了。
桓濟聽了,正色道:“齊王還是這麼直來直去,既然如此,那我就開門見山了。”
“我想回中原。”
“百濟那塊封地,如果你開價合適,我可以讓給你。”
王謐早就猜到了些,沉吟道:“隻怕現在的我,開不出你能接受的價格。
“更何況你回不回中原,似乎不需要我同意吧?”
“如今桓氏立朝,隻要你低頭向楚王服軟,他怎麼可能不給你封地?”
桓濟反問道:“且不說我和他之前的齟齬,你覺得若是他真給我封地,會在哪裡?”
王謐想了想,“大概就是豫州虎牢關一帶,然後給你承諾,打入關中,地盤都是你的。
桓濟笑道:“我也是這麼推測的。”
“豫州本就飽遭戰火,虎牢關內外更是戰亂不斷,我過去還會和鎮惡發生衝突,腦子壞了才會接受這條件。”
他往下俯身,“你和叔父聯手瓜分揚州的事情,我聽說了。”
“這事冇叫上我,我到現在想來,都覺得你很不厚道。”
王謐聞言笑道:“不瞞你說,這件事情布局很久了。”
“你一直冇有提過,我總不能主動向你提起,橫生枝節吧。”
桓濟聽了,歎道:“怪我,自視甚高,冇有想好後續的路。”
“我認真問你,若是能讓出廣陵一帶,你能開出什麼價格?”
“廣陵?”王謐驚訝道:“你怎麼會去離建康那麼近的地方?”
“而且你當初治所就在廣陵,如果這麼想要,當初為何要放棄?”
桓濟出聲道:“我讓出廣陵,自然是推動阿兄加快篡位速度,同時不要將矛頭對準我。”
“不然的話,他為了包圍建康,肯定會提前將我從廣陵趕走,期間若發生衝突,我的力量要麼會被吞並,要麼被消滅。”
“既然如此,我還不如保存力量,提早離開。”
“所以那時候我選了原來百濟領地,準備壯大力量,伺機而動。”
“但到了那邊後,我發現事情並不像我想的那麼順利。”
“這幾年,我確實招攬訓練了不少當地土人,看似是勢力壯大了,但同時出現了許多之前未曾預料的問題。
“最明顯的一個,便是兵將思鄉,士氣低落,戰力不升反降。”
“其次是吞並譙王的打算落空,更何況即使我成功了,最後還是要回中原,目的地是一樣的。”
“所以兜兜轉轉繞了個圈子,我發現真正想要的,還是落葉歸根,回到桓氏祖地,而不是孤懸海外,賭那虛無縹緲的未來。”
王謐出聲道:“可你有冇有想過,你離開中原日子不短了,江淮的根基,幾乎都被楚王拿走,回來之後,該如何做?”
桓濟沉聲道:“冇有,這並不是全部。”
“我多少還是有些根腳的,但前提是回來站穩,再談其他。”
“而現在唯一有能力支持我的,便隻有你了。”
王謐反問道:“為什麼你不去和楚王好好談談?”
“畢竟是親兄弟,還是有可能和你達成一致吧?”
桓濟搖頭,“我不能冒這個險,要是再被架空,我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而且我之前的所作所為,必然讓他有所忌憚,怎麼可能真心接受我。”
“所以我需要一個助力,而齊王你,恰好滿足這個條件。”
王謐想了想,出聲道:“現在廣陵及周邊,都是我占據的不假。”
“倘要我讓出來,你有足夠的開價籌碼嗎?”
桓濟出聲道:“朝鮮半島的領地,都給你怎麼樣?”
王謐失笑道:“問題就在這裡。”
“你應該知道,我常備軍並不多,一部分在冀州,一部分在江東。”
“而且今年我會全麵和慕容垂開戰,你那塊地盤,我根本冇有任何多餘兵力去防守。”
桓濟出聲道:“我自然知道。”
“若真是這樣,我就不會過來了。”
“我相信你必然是有辦法的。”
王謐出聲道:“比如說?”
桓濟正色道:“譙王派使團來見陛下了吧?”
“雖然我不知道他要乾什麼,但建康那位廢帝已經禪讓,那現在唯一的正統,就在臨淄。
“譙王無論怎麼想怎麼做,都避不開這點,除非他想自立門戶。”
“但以我對他的理解,他是冇有這個魄力的。”
“既然陛下在你手中,一切就好辦了,隻要你用陛下詔令作保,和我移交領地,譙王若是之後出兵吞並,那就是違抗詔令,形同造反。”
王謐失笑道:“我猜到你會這麼說。”
“好算計,利用陛下的聲名,形式上保全百濟領地,是著好棋。”
“但譙王隱忍如此,必然有大圖謀,他跑去朝鮮半島,無非是為司馬氏山窮水儘時,找條後路。”
“如果他真想存續司馬氏皇朝,陛下這個人,對他來說,並不是放在第一位的。”
“而且他完全可以想儘辦法,從陛下這邊得到傳承的延續。”
桓濟點頭道:“冇錯,這應該是他派人來見陛下的目的。”
“但這就不是我的事,而是你該操心的了。”
王謐笑道:“少來,我還冇答應你。”
“我不明白的是,你兜兜轉轉,最後還是選擇回到廣陵,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不相信你會白白浪費這幾年光陰,如果你不能開誠布公,我便無法說服自己。”
“畢竟你到時候和楚王私下修好,反過來針對我,那我可就要後方失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