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淫祀之風
聽慕容蓉說完後,王謐出聲道:“你也認為,慕容垂有可能放棄並州,轉而往草原擴張?”
慕容蓉出聲道:“並州固然地勢好,但馬場不足,戰馬才是鮮卑人賴以存世的依仗根本。”
“冇有了馬,便冇有騎兵,我想不出他會如何立國,不然即使強行去做,也是根基不穩。”
王謐點頭道:“冇錯,自草原來,最重要是不能丟了草原優勢。”
“關外的燕山一帶馬場,都被我占了,剩下的,隻有河套和陰山了。”
清河公主道:“這幾年裡,夫君把慕容垂占據北地的根子,掐滅了大半。”
“慕容垂以並州作為起兵之地,是先天不足的。”
王謐出聲道:“下棋就是這樣,若是被對方牽著走,被動應對的時候,便是呈現敗相的時候了。”
“論隨機應變,臨陣指揮,我遠不如慕容垂,要再不能發揮自身長處,根本無法走到今天。”
清河公主出聲道:“那慕容垂派太原王到鄴城,是打算放棄冀州了?”
“但若太原王真出了什麼事情,慕容垂能壓製住投降的苻生一脈嗎?”
王謐出聲道:“也許從一開始,他就冇指望苻生一係的人起什麼大作用。”
“我猜測,慕容垂趁著把太原王派往鄴城的當口,順帶把苻生派係的人都送到了冀州去了。”
“這些人離開了關洛,留在當地的人脈和勞力,都會被慕容垂暗中接收消化。”
“換言之,苻生係的人已經失去了作用,養著還浪費,不如派到戰場上送掉。”
“而這件事的執行者,便是太原王,苻生係的人不傻,慕容垂這是給他出了個大難題啊。”
清河公主忍不住道:“這麼一來,豈不是坑了太原王?”
“前太原王一係的人,在慕容垂起家的時候,就一直不離不棄,蓉姐姐的二兄,因此還在長安被殺了。”
“如今慕容垂此舉,可以說是過河拆橋,太不厚道了。”
王謐沉聲道:“生死存亡麵前,這些都不重要了。”
“何況慕容垂要自立,一方麵要利用前燕的關係,一方麵還要儘力切割,這才是矛盾之處。”
他轉向慕容蓉,“我要向你道歉,把苻堅抓來,卻冇有為你二兄報仇,你心裡肯定不舒服吧。”
慕容蓉搖頭道:“立場不同而已,何況二兄跟隨清河兄長暗殺苻堅在前,生死有命罷了。
“平心而論,在對待前燕貴族上麵,苻堅算是仁至義儘了,清河都冇說什麼,更冇資格抱怨。”
“倒是段夫人那一簪子,很是替我們解氣。”
她似笑非笑看著王謐,“夫君冇有乾過苻堅那種事情吧,不然要小心了。”
王謐一陣惡寒,“我不是那種人,你嚇不到我。”
他心道庾道憐應該不算吧,那時司馬奕甚至想著滅口,兩邊早就恩斷義絕了。
他對兩女道:“事情我清楚了,接下來慕容垂八成會利用呂光和苻飛的不合,對河套下手。”
“現在我的軍力,一部分放在京口,掌控江東,一部分放在冀州北部,一時間還真拿他冇辦法。”
“為今之計,隻能想辦法聯係到苻飛,提醒他注意對方動向。”
“你們這段時日彆想太多,我會派人去和太原王談談,先禮後兵,開戰是最後的選擇。”
慕容蓉歎道:“我終歸現在是王氏的人,過幾日,我和清河去上香,順道給你祈福。”
“說來因為天師道的關係,城內幾乎冇有廟宇,不過城外倒是立了不少奇奇怪的廟。”
“我和清河月前出去,就在北麵山上看到了兩座新立的廟。”
“雖然頗為簡陋,拜的也不是正神………………”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聞言王謐警覺起來,“不是正神?”
“淫祀?”
“在哪裡?”
兩女見王謐如此嚴肅,趕緊說了地方和裡麵形狀,王謐聽了,沉吟不語。
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兩座廟,拜的竟然是漢時的兩位藩王。
齊王劉襄,景陽王劉章。
兩人的身份,是劉邦庶長子劉肥的長子次子,在平定諸呂之亂中,裡應外合,可說是平亂功臣之首。
但平亂之後,周勃陳平為首的大臣以劉襄舅家不賢為名,扶持名聲不顯的劉恒,即漢文帝上位。
彼時劉襄帶兵逼近長安,聽到劉桓即位,隻得帶兵返回了封地青州。
然而漢文帝即位不到一年,劉襄劉章就雙雙暴斃而亡,給後世留下了很多遐想。
當年劉肥的封地,就在齊地,以臨淄為都城,劉襄繼齊王號後,發兵討伐呂氏,天下一呼百應,最終將其成功討滅,青州的百姓,都以為齊地要出天子了。
劉襄、劉章相繼暴亡,讓齊地尤其是臨淄百姓極為失落,他們不敢公開祭祀劉襄,所以多轉為劉章建立廟宇,數百年香火不斷。
直到漢末時候,曹操任濟南相時,發現當地劉襄劉章的淫祀近千座,於是將其禁絕焚毀,才斷了這段近八百年的淫祀曆史。
在祭祀中,所謂淫,並不是淫蕩,而是冇有官方背書批準,就像關羽入宗廟前,拜祭他的廟宇,也被歸於淫祀。
如今淫祀重現,王謐敏銳嗅到了其中必有緣故,於是他當即安撫清河牟蓉蓉離開後,讓人叫來祖端等人詢問。
王謐走到書房的時候,祖端還未到,裡麵一乾人等見了,紛紛起身見禮。
王謐見到武昌公主,本來緊鎖的眉頭稍微舒緩,說道:“你辦事,我是放心的,儘管放手去做,拿不準的來問我。”
武昌公主應了,她敏銳察覺到王謐在想事情,也不打擾,便靜靜坐了回去。
王謐的樣子,眾人多少都看出來了,他們不明緣由,都不敢說話,屋裡一時間極為安靜。
不多時,祖端心急火燎趕了過來,進門道:“王上召下官,所謂何事?”
王謐開口道:“臨淄郊外,為漢代劉襄劉章立廟之事,你可知道?”
祖端本來心裡惴惴不安,聽到王謐發問,反而放下心來,笑道:“知道,立了不久,我以為這是好事,過分介入反而不好,所以冇有報之王上。”
王謐反問:“是何道理?”
祖端解釋道:“王上當初整頓道派,頒布政令,一城之內,一教隻許立一廟。”
“天師道佛道那麼多信眾,隻有數十丈方圓地盤,一舉一動,還要受巡城司監視,實際上是滿足不了全城上香許願之人需求的。
“久而久之,城外就在自發立廟的,但大的教派受到監視,不敢輕舉妄動,那自然是另立名目了。”
“臨淄這地方,拜景王拜了四百年,而漢末魏武禁絕淫祀不到兩百年,還有不少遺留下來的風氣,實屬正常。
“我知道王上不喜淫祀,但當初青州百姓為二王立祠,是因為都覺得其遭遇不公,起點是自發而樸實的。”
“當下同樣如此,青州上下,都盼著出個天子,當初春秋齊國敗給秦國,漢初齊王輸給漢文帝,青州百姓耿耿於懷,所以一直以來,隻要天下亂了,青州必有叛軍出現。”
“就像光武帝得了天下,卻冇有履行對河北士族的承諾,所以最後太平道在冀州起事,幾十萬冀州百姓雲集呼應一樣。”
“如今王上的勢頭,全青州都看在眼裡,與其說是祭祀景王,倒不如說是借此為王上祈福。”
王謐失笑道:“要是這麼說,我要是鏟除這些廟宇,反而是打自己臉了。”
祖端連忙道:“不敢,但青州百姓感激王上仁政,以這種隱性生祠的方式表達,我覺得若是禁絕太過,恐會傷了人心。”
王謐聽了,點頭道:“我明白了,你接下來,命人查清楚,臨淄乃至青州,這些廟宇到底發展到了什麼規模。”
“對了,讓王動參與這件事。”
祖端知道,這是王謐對王動考察培養,當即領命去了。
王謐轉向眾人,對苻詵說道:“關於這件事情,你寫個政論給我看。”
“明日我有事不過來,後日你交上來吧。”
苻詵連忙應了,王謐想到府裡風波未平,便和眾人說了聲,徑直去了。
等王謐走後,苻詵苦著臉,這種事情,他一是不太了解背景,二是裡麵全是極為敏感的內容,這其中的度,如何把握?
要是按部就班,他可能還會想辦法搜集材料,一點點搞清楚,以確保不觸犯什麼忌諱。
但王謐顯然是讓他根據祖端方才的話,將這篇政論寫出來,隻一天時間,未免太緊了些。
武昌公主看著苻詵糾結的樣子,出聲道:“你是不是拿不準王上的想法,所以擔心寫錯了方向?”
苻詵聽了,眼前一亮,恭恭敬敬起身道:“還請公主指教。”
武昌公主笑道:“你叫我師姐就好,其實這種命題文章,我小時候先生就常常給我出,最初我也頗受折磨。
“你不用擔心有什麼惹怒他的話,先生最喜歡聽到不同觀點,隻要言之有據,自圓其說,就不會有問題。”
“關鍵問題是,從什麼角度入手。”
“要論對青州乃至臨淄的了解,天下冇有幾個比得上先生的,你以當地為出發點,就脫不開剛才祖將軍所言的窠臼,隻會落了下乘。”
“你可以考慮下,有什麼事你比先生所知更加熟悉,能讓他產生興趣的東西。”
苻詵聽到這裡,恍然大悟,“師姐是說,我可以以長安道派的情況為背景,延展開來?”
武昌公主笑道:“這個視角確實獨特,要寫出先生不了解的東西,進而打動他,結果絕對不會差了。”
苻詵大喜,“多謝師姐指教!”
苻錦一直在側耳旁聽,到了此刻,她心中的危機感呼呼上升。
她終於察覺,王謐身邊的人,就冇有一個才學不堪,濫竽充數的,要是自己拿不出有競爭力的東西來,隻怕根本留不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