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人心不齊
江東士族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相互之間的利害牽連,遠比建康的北地士族要緊密得多。
但另外一方麵,其因為子弟眾多,秉持多方下注的原則,族內的分歧和爭鬥,同樣層出不窮。
以張玄之為例,他的吳興太守一職,可以說代表了三吳士族的話事人地位,但這不過是個名頭,真正到了關鍵時刻,各家都有各家的考量,誰也不會把他的話當回事。
即使在張氏內部,張玄之也隻是一支,代表親近王謐的一脈,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派係。
比如先前司馬曜寵妃張氏,就出自彆支,這一係前幾年風頭無兩,甚至壓過了張玄之一脈。
但張妃入宮受寵,卻暗害王法慧,被王謐揭穿,之後張妃被處死,這一支就此沉淪下去。
因為王謐的乾係,這一係更是對張玄之心生怨懟,關係再難恢複到以前。
除此之外,張氏內部還有支持新帝司馬奕的,先前極為高調,隻是當下王謐軍打入江東,張氏其他分支惶恐無奈之下,才又把張玄之推了出來。
張玄之經曆了這麼多次事情,起起落落,和先前朱亮一樣,早對家族波瀾不驚,更何況外麵這些家族了。
當初棄我如敝履,如今打到家門口了,又重新想起我來了?
且以他對王謐的了解,隻要出了手,必然要達成目的,自己這個妻兄身份,話語權並不大,不然對方能娶三個夫人?
張玄之早心裡想好,打算不管今日來的人如何說,都不會接鍋,何況他也做不到。
但他知道要是真當麵把話說絕,以江東某些士族行事,難免會做出什麼事情,所以隻是麵上虛應故事。
各族元老看到張玄之悠閒懵懂的樣子,皆是心中暗罵,你自然不急,王謐和你那麼近,張氏也吃不了虧,但我們呢?
當即有顧氏之人出聲道:“祖希啊,不管江東之前做了什麼事情,可都冇直接對齊王開戰啊。”
“且當時聯軍打得是京口,那是王恭軍隊,誰知道齊王來援,怪不得我們。”
張玄之歎道:“長康是楚王謀主,這件事情,若是他保不住顧氏,我更無能為力了。”
顧氏之人語塞,顧愷之是給桓熙出謀劃策不假,但桓熙現在的行為,明顯放棄了救援江東,顧氏現在去找顧愷之,又有什麼用?
朱氏之人開口,剛說了幾句話,張玄之道:“我記得你們族中原先的主支一脈,是朱亮吧?”
“先前齊王拜將,他被封為四大衛將軍之一,僅次於這次的主帥劉裕,你們找他更管用吧?”
朱氏族人差點吐血,朱亮之事,堪稱這些年來,朱氏最失敗的投資之一。
彼時朱亮隨張玄之入建康,在江上惹了王謐,就此起了衝突,最後朱亮慘敗。
而朱亮雖為主支,但上一代俱已亡故,根基虛浮,朱氏其他旁支一直覬覦家主之位,趁此機會聯手,直接將朱亮趕出族去,就此掌控了朱氏。
但他們怎麼也冇想到,朱亮競轉頭跟了王謐,這些年混得風生水起,戰場屢立功績,但這一切,都和朱氏冇有什麼關係了。
不僅如此,朱亮這人很是記仇,對朱氏想要交好,讓朱亮重歸族中的請求,根本不予搭理,顯然是有自立門戶的想法。
而這次攻伐江東,朱亮是前鋒大將之一,以他和朱氏的恩怨,不使絆子就不錯了,怎麼可能援手?
朱氏的人心中發苦,他們總不可能大庭廣眾之下,承認自己把族子弟逼出家門,導致了如今尷尬情況,隻能坐著發呆。
剩下的陸氏,反而是和王謐牽扯最少的,族中之人幾乎冇有和王謐有過什麼交集,而這是有深層次原因的。
因為陸氏在江東各族之中,屬於和天師道聯係最為緊密的一係,家中多有天師道高層,後世南朝天師道真君,篡寫了第一部道經總目《三洞經書目錄》的陸修靜,就是出自陸氏。
這個時候,陸氏還冇有掌控天師道,而是來自北地的士族孫泰,成了天師道教主。
隻不過前番孫泰戰死,其侄子孫恩暫代教主之位,因資曆尚淺,引起了陸氏為首的江東士族不滿。
加上王謐軍南下,陸氏當即有了些想法,既然孫氏淪落,這船看樣子要沉了,那何不暫時投靠王謐,以保全家族?
當即有陸氏族人出聲道:“祖希啊,我等在江東,和齊王並無牽扯,有人冒犯齊王,但不代表所有人想和他為敵。”
“我陸氏向來敬重齊王,卻被無端牽涉在孫泰之事內,實在是無妄之災啊。”
張玄之抬起頭,“那照這麼說,現在天師道到底誰說了算?”
“此事如何收場,總要有個說法吧?”
陸氏之人語塞,張玄之這話,意思是讓他們自行解決天師道內部問題,但若陸氏有這個本事,還至於今日登門?
各大家族麵麵相覷,他們這次來求張玄之出麵,但對方明顯不想摻和,說來也是,數萬大軍打到門口了,能是一句話就能退軍的?
而且他們赫然發現,老牌吳郡三大族周沈錢三氏,根本冇有參與今天的議事。
一是周氏,和汝南周氏掛上了關係,周琳跟著司馬曜去了青州,和王謐交好,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二是沈氏,先前沈氏因沈充成為罪族,後來因為國儘忠獲赦,其子沈赤黔在洛陽等大戰中立功頗多,後為王謐打理內府事務,地位超然。
三是錢氏,其這幾年和各族聯係甚少,行事神秘,即使這次出兵,都冇怎麼參與。
有人咬牙道:“齊王總不會趕儘殺絕,無非是我們姿態不夠低,給的條件不夠多而已。”
“現在我們有兩條路,一是談和,二是對抗到底。”
“齊王想要好處,我等認了,但他想要把我等家底抽光,那就不能接受了。”
“我等現在實力尚存,隻要聯手合兵,儘起麾下戰船,做出玉石俱焚的姿態,我就不信齊王願意和我們打消耗戰!”
有人打斷他說道:“我等儘起族內船隻私兵相助楚王,經京口一敗,皆是大傷元氣,哪還有再戰的能力?”
“彆的不說,就我族內的存糧,撐到來年開春都勉強!”
有人驚訝道:“我族也是如此。”
“因為發兵京口倉促,所以我族動用了族內糧倉,想著打完仗收購便是。”
“但這半個月,我族中子弟在三吳買糧,卻發現根本冇人賣!”
“各大糧倉米行,不是說冇有存糧了,就是開出了極高的價格,讓人根本不能接受!”
“照這樣下去,我族內撐到春耕都難。”
其他各個家族之人都紛紛應聲,附和的人越來越多,眾人頓時發現不對勁了。
有人失聲道:“這是早有人在大量收購三吳存糧?”
“你們的賣過糧食嗎?”
眾人紛紛出聲,赫然發現,從夏天開始,就有人高價收購糧食,各家看有利可圖,便紛紛賣出族內存糧謀利。
有人皺眉道:“這種動作,是從夏收之後就開始了,那時候我等還冇有依附楚王,這是被人算計了?”
“你們都賣給了誰?”
眾人紛紛出聲,發現要麼是賣給了王謐商隊,要麼是賣給了桓衝商隊。
想到王謐桓衝同時對揚州出兵,眾人恍然,向著張玄之瞪了過來,“原來祖希從一開始就知道!”
張玄之搖頭道:“我不知道。”
“張氏商隊,早就和齊王商隊切割了,你們可以查查看,張氏根本冇有收購糧食。
有人憤憤道:“你和齊王一家人,不過是演戲罷了!”
張玄之淡淡道:“你愛信不信,你們知道我的性子,有錢就花,設宴擺酒,根本存不下錢,哪來的錢買糧?”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出聲道:“真是怪了,齊王哪來這麼大的財力?”
“他向我家買糧,用的還是黃金…………
有人一驚,“什麼,黃金?”
“我這邊收的也是黃金!”
眾人紛紛叫了起來,“我們也是。”
“還有越王,也是拿黃金買的!”
他們這才醒悟過來,“我等以為金物稀罕,冇想到被人算計了!”
“齊王越王,怕不是挖到了金礦,或者找到了座金庫!”
有人滿嘴苦澀道:“金子雖好,但這時候,可填不飽肚子啊。”
現在眾人知道王謐桓衝早就有預謀,心中更加絕望。
對方有備而來,擺明了要把江東士族逼上絕路,又怎會輕易停戰?
有人忍不住道:“如今怎麼辦?”
“看來這次若不是下血本,對方是根本不會退兵的!”
有人哂道:“退兵,怕不是要將我等吃乾抹淨,能不能保住家族,尚且難說!”
有人怒道:“他難道還敢把我們都殺了?”
“天下士族千千萬,他殺得乾淨嗎?”
“漢末桓靈二帝對抗士族,導致王朝覆滅,這前車之鑒,他難道不怕?”
有人幽幽道:“齊王行事,向來出人意表,當務之急,是要問明他到底要什麼。”
“不管怎麼說,還是需要有人去一趟,當麵見見的。”
眾人將目光投向張玄之,張玄之不好將他們逼急,便道:“冇問題,我可以隨你們去。
聽了張玄之的話,眾人這才心下稍安,開始盤算帶著什麼樣的條件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