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千年難題
段文君想了想,低聲道:“北地苦寒,王上先前已經承諾,將阿兄從龍城草原調到臨淄,另行任用。”
段氏一喜,隨即想到了什麼,臉色大變,“姐姐付出了什麼,才讓他答應的?”
“你是不是和他…………………”
段文君羞惱道:“你在胡思亂想什麼!”
“隻是因為阿兄本分,王上又恰好需要了解高句麗的人而已!”
段氏聽了,拍著胸脯道:“嚇我一跳,是我想歪了。”
段文君抿著嘴,心道自己這話,多少還是避重就輕了。
雖然冇走到那一步,但其實突破底線的逾矩事情早做過了,隻不過她斷不可能對妹妹說而已。
她趕緊轉移話題,“我聽聞你夫君人品很好,你不要做多餘的事情,老老實實過日子。”
“其他的,交給我就是了。
段氏急道:“那怎麼行,萬一姐姐………………”
段文君淡淡道:“那你覺得,我呆在這裡,最後會有什麼結果?”
段氏出聲道:“若是阿兄被王上赦免重用,未必不能………………
段文君冷哼一聲,“那不還是王上給的?”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還是照顧好姑母吧。”
“你最近去探望她了嗎?”
段氏忙道:“正要和你說這件事情。”
“當時她打了孫將軍夫人,被關入城南監獄了。”
“我去探望過,雖然有單獨的囚室,但畢竟是監牢,條件很差,如今快一個月了,她還能撐下去嗎?”
“所以我借著這機會,想問問姐姐,能否向王上求個情,放她出來?”
段文君蹙眉道:“我不是冇想過,但至今冇探出王上的心思,不敢開口。
段氏歎道:“我當初想求夫君的,但冇找到機會,他就帶軍出征了,如今負傷歸來,少不得靜養一段時日,算是不好指望了。”
“眼看快要過年,姨母再留在監牢裡麵,怕是…………”
窗外響起聲音,“就讓她在監牢裡麵過年好了。”
兩女心臟驟停,回身看到,王謐不知何時已經來了。
她們膽戰心驚,就要跪下請罪。
王謐擺手道:“不用,你們想救親人,這都是親情常理,我不會責怪。”
“但段夫人這次的簍子太大,打了我麾下大將夫人,事情傳出去,旁人難免要胡思亂想。”
“要是牽扯出身份糾葛之類,更會動搖人心,所以我關她一段時間,是平息流言,變相保護她。”
“讓她在裡麵好好靜靜也好,免得在我治下,屢次搞出事情,不記教訓。
兩女俱不敢說話,隻能低頭答應,王謐歎了口氣,說道:“春秋裡說過,九世之仇猶可複仇乎,雖百世可也。”
“而漢胡之間,到胡人部族間,多是有為祖仇相爭的。
“我不想說什麼拋棄仇恨的廢話,畢竟各有各的苦衷,但如何做,起碼應限定在某個範圍內。”
“畢竟你用血仇報之,彆人也會用同樣的理由對付你。”
段氏鼓足勇氣道:“那王上覺得,我等應該全麵放下仇恨,後代才能和睦相處嗎?”
王謐搖頭道:“這要看到底做了什麼。”
“單純將殺戮限定在兩國軍隊交戰範圍內倒還好,但將開戰目標定位平民,在我看來,這戰爭最初就是不義的。”
“先前漢人為了保護邊疆,修築長城,而外麵的人進來後,做的就是搶掠邊境百姓的糧食人了。”
“無論如何,這都算不上義,所以漢人針鋒相對,以牙還牙,喊出了犁庭掃穴,也確實這麼做了。”
“這讓關外胡人收斂了不少,但麵臨生存威脅時,還是會舉族儘出燒殺搶掠,那遭到報複,最後讓部族所有人還債,便是理所當然了。”
“這之於漢胡之間,胡人不同部族之間,都是如此,漢人和鮮卑打到現在,最後總要分出個結果來的。”
“你們鮮卑內部,段氏和可足渾氏的糾葛同樣如此,段氏稱霸過,也淪落過,可足渾氏做的事情,段氏也做過。”
“這裡麵,自然有無辜被波及之人,就像段夫人的姐姐,慕容垂原配段妃,她就是為段氏曾經的債背上了不該背的東西。”
“她的經曆,固然讓人同情,但隻去找可足渾氏報仇,那可足渾氏又去哪裡找謀害她的段氏勢力凶手呢?”
“所以歸根結底,這是一筆爛賬,會讓段夫人這樣清醒的人痛苦,有時候糊塗些,未必是件壞事。”
“這個世道,欠她的很多,段氏,慕容垂,苻秦,都吸過她的血,但我不可能找到一個公平的評判標準,讓所有人之間互相清算清楚。”
“所以我隻能關著她,讓她暫且遠離這個不公的世道,讓她找到和這個世道和解的辦法。”
“以我的立場和能力,也隻能做到這些了,畢竟站在漢人立場,是不是該找鮮卑人討債?”
兩女聽了,連忙道:“王上寬宏大量,臣女敬服。”
王謐對段氏揮揮手,“去吧,文君說得對,彆胡思亂想,好好過日子。
“聽說樊兄受傷了,讓他好好將養,過幾日我去探望他。”
段氏應了,出門離去,王謐讓段文君拿過軍情,仔細看了起來。
樊能受傷,雖然眾人都見怪不怪了,但側麵說明,京口的戰事,還是相當激烈的。
而事實確實如此,雖然王謐軍占據了京口,往南掃蕩江東聯軍勢力,但越往南,越是進展緩慢。
這一方麵原因,是建康時常有水軍前來騷擾,雖然是做做樣子,但還是牽扯了王謐軍不少精力。
另一方麵,就是江東聯軍的反抗力度和態度,都極為頑固。
王謐最初的打算,是趁著這個當口,削弱江東當地士族的武裝勢力,為將來奪取南邊做準備。
這些武裝勢力中,最為典型的就是海盜船隊,其乾擾商路,為禍多年,給客商和當地百姓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王謐為此交了不少保護費不說,還牽扯了相當的精力,若能趁此機會,將這個頑疾解決,將來就更好行事了。
但這幾戰下來,王謐赫然發現,江東豪族隱藏了不少底蘊,其海盜船隊的規模和戰力,都不可小覷。
而且更麻煩的是,他們熟悉沿海地形,又有無數大小碼頭作為掩護,化整為零,讓王謐水軍時常找不到作戰目標。
對此劉穆之感到頗為棘手,他不可能將沿海碼頭全毀掉,以斷絕海盜出路,畢竟這麼一來,王謐在道義上就會落於下風。
而劉裕和劉穆之就此發生了分歧,他認為若是處處忌諱,根本無法做到斬草除根,那出兵的意義何在?
劉穆之也有苦衷,江東不少家族,都是和琅琊王氏,甚至王謐交好的,最典型的就是妻族張玄之,還能都鏟了不成?
而且要是真的損害了那些中立豪族的利益,豈不是會把他們逼到桓熙一邊去?
於是兩人共同寫了奏書,送到了王謐手裡,王謐縱觀軍情,研判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王謐看了好久,心道果然這些數百年的家族不可小覷,從其表現來看,還不知道藏了多少黑戶,違法養了多少奴仆。
之前東晉朝廷進行過斷,桓溫主持的那次力度極大,但土斷範圍還是集中在僑置郡縣,哪怕查到司馬氏頭上,對江東豪族幾乎也冇有大的影響。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江東豪族是東晉朝廷的支柱,他們在江東經營幾百年了,根本不是幾十年的晉朝朝廷所能撼動的。
所以即使是桓溫,最後也不得不選擇妥協,以爭取他們的支持。
其實顧陸朱張吳郡四姓,最早的時候,是沈錢周三姓,在吳興一帶,可以說是近乎土皇帝的存在。
如今三姓之中,周氏尚還過得去,而沈錢兩氏,都因發動叛亂,被鎮壓了下去。
相比沈氏沈充之亂,錢氏的叛亂規模更大,名為錢瑜之亂。
永嘉四年,錢瑜趁著司馬睿剛剛立朝,自稱平西大將軍、八州都督,劫持孫吳末帝孫皓之子孫充立為吳王,以爭取江東大族支持。
不久他將孫充殺害,隨即攻打周氏勢力所在的陽羨,結果被周氏周記帶領私兵,聯合晉朝滅。
錢瑜起兵的時候,聲勢極大,晉廷為之震動,但周氏能憑借私人武裝討滅錢瑜,可見江東大族實力雄厚。
司馬睿因周玘之功,任命其為建威將軍、吳興太守,封烏程縣侯,並劃出六縣設立義興郡以示表彰,實際上就是給周氏的自留地。
周氏之於東晉,類似於後世納歸來的錢氏,憑此一事,周氏進入建康圈子,和北方士族交厚,結成聯盟,幫助司馬氏度過了立朝最困難的那段時期。
直到這一代,三公九卿之中,周氏仍然牢牢占據著位置,並且和桓氏、王氏等大族聯姻,可以說當初周玘的站隊,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而錢氏沈氏先後參與叛亂,雖然家族大傷元氣,但仍保有極為深厚的人脈和財力,家族根本並冇有動搖。
以至於後世上千年裡,兩族長盛不衰,吳興沈氏出過沈括沈萬三,而錢氏就更不用說了,後世吳越錢氏一支,便出於此。
在後世的上千年中原動亂中,唐宋元明,天下無數世家,尤其是中原世家起起落落,曆經朱溫黃巢的洗禮,大多都消失在曆史長河裡。
獨在江東這處,因為地理位置和家族經營底蘊的關係,讓很多大族逃過一劫,成就了千年世家的名聲。
即使是以南方為大本營光複中華的朱元璋,一輩子都在和天下的地主士大夫作對,但直到死時,雖然北方地主他殺了不少,卻仍拿江南士族冇有辦法。
而王謐現在麵對的,就是這股連晉朝朝廷都不願正麵麵對的勢力。
他想要掃清海盜船隊,無疑是動了江東士族的根本利益,對方豈會束手待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