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設身處地
苻錦極為機靈,見王謐生氣,趕緊趴在地上,可憐巴巴道:“罪女錯了,不求王上恕罪,隻盼不牽連到家人,錦兒就是被處死,也絕無怨言。”
王謐冷著臉道:“起來,彆給我玩這一套小聰明,家裡不興這套。”
苻錦聽了,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縮在一邊,老老實實不敢動彈。
但從王謐的視角上看,就能看到苻錦低著頭,臉朝地麵,一雙眼睛卻是不停骨碌碌亂轉,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他冷笑一聲,“你要真想幫忙,不用在書房,這裡有的是位置。”
“我那幾位夫人,身邊幾名婢女年紀都有些大了,要不你挑一個,去她們身邊服待吧。”
苻錦聽了,心中大急,連忙道:“錦兒自然願意,隻是罪女出身氐人,不通漢人禮節,唯恐衝撞了夫人們,實在是心裡害怕。”
王謐失笑道:“哦?”
“我也是漢人,你就不怕衝撞了我?”
苻錦鼓起腮幫子,心中委屈,心道王謐十幾年前在長安時,可不是這個樣子的,隨便一句話,就能哄得姐妹兩人開開心心,如今怎麼這般無情了!
但她明白,當時王謐是晉朝使節,有求於大秦,但如今兩邊地位天差地彆,角色完全顛倒過來了。
自己一行都成了階下囚,而對方近乎北地半個主人,自然再不需要顧忌自己的感受。
想到這裡,她心中難受,麵上泫然欲泣,抬起頭,看向王謐,出聲道:“王上願意如何,便如何吧,罪女絕不會違抗便是。”
看到苻錦這個樣子,雖然知道對方表演的成分更多,但王謐不好太過責備,便放緩語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雖然你我認識得早,但時過境遷,人是會變的。”
“我當年出使苻秦,奉的是大晉詔令,隻能想辦法達到目的,包括接近你們,都是手段之一。”
“坦白說,哄你們開心,也是我的工作之一,隻不過我演戲功夫到位就是了。”
“且那時你是小孩子,可以撒嬌撒潑,但這麼多年過去,你到了嫁人的年紀,更彆說身份特殊,更要想想,你的言行舉止,會不會牽連到家人。”
苻錦聽著聽著,眼圈變紅了起來,顫聲道:“罪女明白了。”
從一開始,苻詵就在低著頭抄寫,絲毫不敢抬頭觀望,但一直豎著耳朵聽屋裡對話,當他聽到苻錦最後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咯噔一下,心道姐姐怕是真的傷心了。
王謐硬著心腸,“我這府裡的規矩,是給所有人定的,我也不例外。
“你這次過來書房,到底是誰答應的,我要好好查查。”
苻詵連忙站起,跑到王謐身前,請罪道:“王上,是弟子擅作主張,看著阿姊出來探望二姐,順便想讓她散散心,確實不該領她入書房!”
“這完全不乾阿姊的事,還請王上責罰弟子一人!”
王謐出聲道:“坐回去。”
苻詵身子一抖,老老實實回到位子上,場上安靜下來,眾人大氣都不敢出。
王謐手指敲著桌麵,歎了口氣,“到了我這個位置上,周圍人的心思就多了。”
段文君站在門側,心道自己剛來,就發生了這種事情,何嘗不是王謐借此機會,變相警告自己不要逾矩?
手指噠噠噠敲在桌子上,像是在眾人心房,讓他們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王謐突然停住手指,向門外喝道:“映葵,出來。”
映葵冇事人一般,笑嘻嘻從外屋進來,“王上有事情嗎?”
王謐見狀,笑罵道:“彆裝,你知道我要什麼。”
“冇有你點頭,苻錦能進書房?”
“說吧,是誰答應的。”
映葵臉上還是擠著笑容,但是已經有幾分心虛的神色,隻強裝若無其事道:“王上說什麼,奴婢聽不懂。”
王謐搖了搖頭,“映葵,我初出茅廬時,最早認識的那批人,就包括你在內。”
“咱們相識十七年了,你當我還看不出你是什麼性子?”
“彼時江上我救了你,你卻屢屢對外人說耿直冒犯之語,那是你的真心話嗎?”
“我還以為張氏疏於管教,在江東跋扈囂張,故而讓你有這種習慣。”
“當時你用出身北地,不通禮數搪塞過去,我最早的時候還真信了。”
“而且那個時候,有些我不方便說的話,你都替我說出來,對方都是士族,也不會拉下麵子,和一個底層婢女較真為難。”
“不過後來彤雲嫁給我後,我發現她禦下有方,進退有度,按理說不該縱容出你這樣的性子。”
“直到後來,我突然想通了。”
“彤雲看似柔弱,但內心很有主意,外柔內剛,和我極為相似,不然我們兩個也不會走到一起。”
“她其實對有些事情很有見解,但礙於身份,又不能明說,所以需要有人替她發聲。”
“而映葵你,就是這麼一個角色。”
“這些年裡,你隻要離開她身邊,行事談吐馬上就變得收斂了許多,是吧?”
映葵吐了吐舌頭,“王上既然這麼想,奴婢也無從分說。”
王謐冷著臉道:“這次的事,也是一樣,你彆想蒙混過關。”
“彤雲近來是不是去探望過張夫人?”
映葵臉色微變,還想遮掩過去,但看到王謐的眼神,隻得低下頭去,無精打采道:“什麼都瞞不過王上。”
“夫人隻是好意,她…………………”
王謐擺擺手道:“不用說了,我大概猜到她是怎麼想的了。”
“這是人之常情,我不會怪她的,隻能說我把有些事情想簡單了。”
在場幾人除了映葵外,皆是一頭霧水,畢竟他們初來乍到,不明白王謐府中的人際關係之複雜。
王謐清楚,自己有三位夫人,表麵看似不爭,但周圍的環境和勢力使然,不可避免會催生出一些想法。
三女之中,桓秀雖然是最後入門的,但其隱形的勢力,反而是最大的。
她背靠占據半個天下的桓氏,雖然王謐和桓熙鬨翻,但將來爭奪天下,無論和桓氏如何,隻要有桓秀在,就是一張重要的籌碼。
桓秀雖然無心府內事務,但她背靠桓氏之外,在府內的勢力也不弱,因為她有兩個天然的盟友。
慕容蓉和清河公主。
這是因為桓秀其母司馬興男,是有鮮卑血統的,所以桓秀和兩女天然親近。
慕容蓉和清河前些年在書房幫忙,地位超然,桓秀這個圈子的隱藏實力,是相當不可小覷的。
而謝道韞這邊,她和王謐愛好興味最為相投,背靠謝家,和庾道憐何法倪交厚,地位特殊,無人可以代替。
而到了當家主母張彤雲這邊,就有些尷尬了。
三女之中,唯獨她出身江東,和琅琊王氏是關係最遠的,而且這些年張氏所在的三吳地區在朝堂鬥爭中,不僅冇有幫上王謐多少忙,還屢屢添亂。
前有王劭死於吳郡任上,後有海盜襲擾王謐商隊,最近更有三吳聯軍投靠桓熙,圍攻京口,可以說讓王謐浪費了很大一部分精力。
甚至張氏也是如此,雖然有張玄之坐鎮,但獨木難支,按了葫蘆起了瓢,三吳地區早就脫離了掌控。
甚至張氏內部也是如此,不乏有人投靠桓熙等其他勢力,還出了族內張妃謀害皇後王法之事,可以說光添亂了。
這種情況下,張彤雲在王謐出去打仗時,要支撐這個家,聲望還受到家族影響,自然擔心會出問題。
站在她的角度,雖然有世子王嗣這個最大的依仗,但對於王謐這種有誌於成為開國君主的人來說,太子和生母,未必是有絕對聯係的。
而張彤雲為了保持府內勢力的均衡,想要尋找更多的助力,而這個時候,苻堅一家被王謐俘虜,帶到青州,便是個極好的機會。
王謐將來一統北地時,若是能利用好苻秦的宣稱,可以起到事半功倍之效,而對張彤雲來說最直接的手段,就是將苻錦送到王謐身邊。
站在苻錦生母張夫人的角度,更是想要利用苻錦,給一家人謀個生路,她和張彤雲祖上同宗,兩人見麵,隻怕見麵之後,就定下了暗中聯手的基調。
王謐這些年裡,最擅長的一項,就是人際關係,他見苻錦能進自己書房,就知道絕對不是偶然,所以順藤摸瓜,很快就把前因後果捋清楚了。
不過雖然想明白了張彤雲的小心思,王謐倒冇有生氣,畢竟張彤雲做法隻是出於自保,並冇有損害彆人利益,從立場來看,她還是站在王謐一邊的。
王謐心中暗歎,張彤雲做這種事情,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畢竟張氏祖地所在的三吳地區,現在倒成了王謐敵人的地盤,自然心裡忐忑不安。
他心道這大半年,自己忙於外戰,好久冇有坐下來和張彤雲說交心話了,看來該和她好好談談,讓她安下心了。
想到這裡,王謐站起身來,眾人嚇了一跳,皆是屏氣不敢發聲。
王謐淡淡道:“我去和張夫人說說話。”
映葵還以為王謐去斥責張彤雲,急道:“王上,都是我的錯,千萬彆……………
王謐瞪了她一眼,“你就是喜歡亂想。”
他指了指段文君,“今後的日子,她和苻錦幫忙處理文書,你先教教她們做事。”
映葵聽王謐要留下苻錦,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知道王謐應該不是去責罰張彤雲的。
她笑嘻嘻道:“還是王上最體貼夫人了。”
王謐瞪了她一眼,“做好榜樣,彆讓她們學了你的性子。”
映葵苦著臉應了,目送王謐出門走遠,這才回過頭來,對兩女道:“恭喜,能讓王上留下來,你們運氣不一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