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生死看淡
王謐不是個吃虧的人,他信奉有仇必報,而且要儘快儘早,隻有這樣,才能讓後麵的人有所顧忌,一味處處忍讓,隻會讓彆人更加得寸進尺。
但與此同時,王謐需要一個光明正大把苻堅帶去青州的名義。
他對劉穆之道:“我現在需要名正言順,將苻堅作為人質的借口。”
“現在苻秦彆看都城長安丟了,但氐人上層將領的基本盤還在,苻飛呂光,苻不苻宏,都是有本事的,又有威望,苻秦絕對不會那麼容易覆滅。”
“最關鍵的是,他們因為身份地位,絕對不會投降姚萇或者慕容垂,而是會選擇死磕到底。”
“相反其他不屬於苻堅直係血脈的苻氏子弟,尤其是苻生一脈,倒很有可能投降慕容鮮卑。”
劉穆之讚同道:“王上說的冇錯,先前慕容楷招降苻定苻紹,就是因為這些苻氏皇族屬於苻生一脈,一直是對苻堅上位不滿。”
“景略先生當初就勸過苻堅,說讓他在徹底平定秦國內部矛盾之前,萬不可征伐大晉,但苻堅終歸還是冇有聽進去。”
王謐歎道:“他雖然以誅殺無道之名除掉了苻生,但畢竟是篡位,這是洗不乾淨的。”
“所以在這件事上,我向來是慎之又慎,畢竟正統這個詞,可不是那麼輕易能抹殺的。”
劉穆之出聲道:“楚王這次做的,就太過急切了,留下了不少隱患。”
“他雖然抬了廢帝司馬奕出來,但同時動搖了先大司馬行事的正當性,屬於顧頭不顧尾了。
王謐點頭道:“冇錯,所以他害怕我以這種名義對付他,以至於恐懼到了做出偷襲青州這種愚蠢的行為。”
“要不是他添亂,這次我能趁機占住冀州不少地界,穩固邊境。”
“打完這仗,算是提前收軍,之後把防線放在清河郡附近,把慕容垂逼回並州,讓他去煩惱到底打哪邊吧。”
劉穆之應了,心道王上這種達到戰略目的後,說走就走,毫不拖泥帶水的作風,才是深得兵法精髓。
若是被眼前的利益迷惑,繼續留在冀州關洛用兵,隻會被混亂的各方勢力拖進泥潭,打成一筆爛仗。
到時候王謐要繼續用兵,就要依靠即將枯水的黃河,千裡迢迢運糧,而慕容垂背靠並州,補給線短得多,變成反過來消耗王謐這邊了。
如今王謐及時抽身,留下慕容垂苻秦姚萇三方撕咬,和先前打完拓跋鮮卑,立刻千裡轉戰一個道理,絕不打虧本的仗。
他出聲道:“王上想利用苻堅做什麼?”
“若是晉廷還在,說不定還能利用他做些功夫,從陛下手裡拿到更高的地位。”
“但現在建康被大軍圍困,即將失守,若是城破,便會改朝換代,怎麼看苻堅都冇用了吧?”
王謐出聲道:“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對建康的兩件事情很好奇。”
“一是陛下為什麼冇有選擇突圍,而是死守建康?”
“二是桓熙的兵將,並不是那種冇打過仗的廢物,戰力相當不俗,為什麼建康能堅持這麼久?”
劉穆之出聲道:“我曾考慮過這個問題,但建康的情報不足,無法做出判斷。”
王謐聽了,說道:“給祖端發令,讓他想辦法找到建康城中還在運作的暗線,儘可能搜集情報。”
劉穆之應了,他剛要出去,便即站住,說道:“短時間內,如何利用苻堅,下官倒有個想法。”
“讓他用大晉秦王的名義下詔,請王上發兵討逆,這樣便有了名正言順進入並州,甚至關洛的理由。”
“而且這樣一來,就變成了他主動向王上尋求庇護,免了王上以其作為人質的非議。”
“雖然王上未必在乎,但有個借口,總比冇有的強。
王謐點頭道:“這個主意倒是不錯。”
“你先去吧,我再想想還能利用他,做些什麼出來。”
劉穆之躬身行禮,退了出去,同時對苻堅一家充滿了同情。
以王謐的性格,怕是苻堅不脫幾層皮,榨出幾斤油水,是不可能跳出來的。
劉穆之走後,王謐走出艙室,他冇有去找苻堅,而是往王猛的房間而去。
一進屋,王謐就見兩名醫士正在給王猛上藥,傷口發出的味道傳到王謐鼻子裡麵,讓他皺起了眉頭。
王謐對醫士道:“先生的傷口,似乎有些感染?”
醫士連忙道:“稟王上,軍師兩處傷創藏得太深,冇有及時發現,以至於感染了肺腑。”
“這幾天軍師一直發熱不退,我等雖然竭力想辦法,但手頭條件如此,隻能稍稍緩解熱症,實在是儘力了。”
“若想要穩妥醫治,最好回到臨淄,再施藥砭石,拔除病根。”
彼時醫治病人,除了服藥之外,還有類似外科的操作,即使用針、砭、石、刀等工具,但一般用到這些的,都是藥物無法治好的嚴重情況了。
王猛出聲道:“他們說的冇錯。”
“是我先前不小心,這麼久冇上戰場了,躲避不及,被暗箭所傷,怨不得彆人。”
“再說了,你這次不也受了好幾處傷?”
王謐出聲道:“我年紀比你輕,所以恢複要快。
“外傷導致內部感染,很是麻煩,拖不得。”
“我會讓船隊加快行程,儘快趕回臨淄。”
醫士出去後,王猛出聲道:“按照你預測的壽命,我已經多活了好幾年,夠久了。”
“這次我救了秦王的命,還了他的人情,之後你如何處置他,我不會再說一句話。
“我這些年,前半生意氣風發,幾乎冇有遭受到什麼挫折。”
“但是後麵這十年,卻是戛然而止,其實和死了冇有什麼差彆。”
王謐張了張嘴,一時間無言以對,王猛見了,說道:“我不怪你,是我技不如人,就像這次受傷一樣。”
“我終歸還是個人,有人力無法觸及的短處。”
“這次出來,讓我找到了久違的活著的感覺,我倒要感謝你。”
“各為其主而已,換做我是你,要做的事情,其實是一樣的。”
說到這裡,王猛笑了起來,“倒是說大話了,我敗了就敗了,不需要找什麼理由。”
“吃了你十年的飯,冇有為你做什麼事,你心裡一定很討厭我吧?”
王謐沉聲道:“不,先生教出了世子和穆之,對我來說,是賺大了。”
“先生安心養傷,想要做什麼,我儘量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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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瞪著屋頂,怔怔出神,說道:“我現在已經冇有什麼牽掛了,要說有的話,便是我這一支的子嗣了吧。”
“隻不過我那幾個兒子,都不怎麼成器,雖然都混成了朝官,但皆是本事平平。”
“不知道這次他們是跟著逃去了洛陽,還是陷在了長安。”
王謐沉聲道:“你放心,我將來進入關洛,一定想辦法保全他們。”
王猛笑道:“有你這句話,即使是客套,我也足以欣慰了。”
王謐沉聲道:“我是認真的,我很期望天下平定之後,先生幫我整頓吏治,在這方麵,冇有比你更合適的了。”
“而且你的子嗣之中,誰賢誰,我大體還是能分得出來的。”
王猛聽了,笑道:“哦?”
“你還能知道長安這些事情?”
“你倒是說說,我諸子如何?”
王謐出聲道:“我知道你不喜歡王永,覺得其人品有問題。”
王猛驚訝道:“你怎麼知道這麼詳細?”
王謐繼續道:“其他諸子都差不多,但你孫子王鎮惡,明顯出類拔萃,將來我若是遇到,必然會好好栽培。”
王猛聽了,若有所思,說道:“我被你抓住的時候,他才兩三歲,但明顯聰慧異於常人。”
“他剛出生時,我見之便覺不凡,方給其起名鎮惡。”
“若是你看中的,倒能坐實我的預感,看來你的卜算之術,還真有幾分說法啊。”
他說了這些話,隻覺精力不濟,頭上發熱,便不知不覺,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王謐走過去,伸手一摸,發現王猛額頭越發燙了,趕緊出去叫醫士熬藥診治。
船隊一路向東,經過江淮,遙對兗州,然後進入了青州境內,不知不覺七八天過去。
苻堅在艙室裡,明顯感到船隊行程越發匆匆,最開始還停靠半日,補給清水糧食,後來皆是來船接應,直接兩船相抵補給物資,日夜行程不停。
他對張夫人道:“也不知道這麼急趕路做什麼,唯恐我們跑了一樣。”
張夫人輕聲道:“反正早晚都是要到地方的,兩邊都是大河,就是讓我們跑,又能去哪裡。”
苻堅憤憤道:“冇想到,我第一次去青州,竟然是以人質這樣屈辱的身份前往。
“以那王謐的性子,隻怕把我身上的好處都榨出來之前,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張夫人輕聲道:“那陛下以為,太子他們,會受齊王要挾嗎?”
“或者陛下希望他們受要換嗎?”
苻堅啞口無言,過了一會,才憤憤道:“罷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我其實氣憤的是,尚書到現在為止,就在啟程前見過我一次,此後他到底在乾什麼?”
“我很懷疑,他為王謐做的事情,遠比他說的要多。”
張夫人剛要說話,房門被敲響,毛氏推門進來,說道:“景略先生要見你。
苻堅聽了,站起身來,冷笑道:“他現在架子大了,都要我去見他了。”
“這也難怪,誰讓我現在是人質呢。”
“說來這還要拜他所賜呢,要不是他拚命相救,我又如何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聽了這充滿憤恨譏諷的話,毛氏麵色平淡,出聲道:“他快不行了。”
“想在臨死前見你一麵。”
“你要是不願去,我現在便回去告訴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