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虛張聲勢
一陣煙霧吹來,嗆得苻堅一行人咳嗽不已,在看管侍衛的提醒下,趕緊趴在地上,才能勉強呼吸。
姚萇軍的兵士同樣如此,他們被煙霧熏得頭暈目眩,好不容易逃到林中,立足未穩,迎麵便碰上了如狼似虎的王謐軍。
他們雖然竭力反擊,但王謐手下對這種戰術早就輕車熟路,不多時地上就多出了大片姚萇軍屍體。
剩下的人見狀,紛紛往回逃去,但彼時樹林火勢越發大了,很多人身上起火,又和後麵衝進來的人撞在一起,場麵混亂異常。
後麵姚萇趕到,看到前方烈火熊熊,拉住前軍一問,便明白了緣故。
聽著林子裡麵傳出的喊殺聲,他猜測敵人應該是有援軍到來了,但關鍵是,人數有多少?
若是援軍太多,足以和己方匹敵,那現在貿然進入樹林,可能會遭遇一場大敗。
但若對方隻是虛張聲勢,若現在就退走,豈不是前功儘棄?
況且對方真有實力吃下自己,豈能用放火這種兩敗俱傷的招數?
姚萇猶豫片刻,便即作出決定,都追到這裡了,豈能無功而返,且對方數次派兵阻撓,真要跑了,他可咽不下這口氣。
想到這裡,姚萇喝令手下兵士分成兩路,從樹林未燃燒的區域進入林中,和伏兵交戰。
隨著一路路羌人兵士衝入樹林,呈半包圍勢頭衝過來,王謐心道姚萇果然難對付,怪不得能將苻堅逼到如此地步。
他當機立斷,讓人將手中所有的火油柴草點燃扔出,然後全體往東北方向退走。
此時林間兵士呐喊,煙火彌漫,驚動了樹林裡的飛禽走獸,毒蟲野獸四處逃走衝撞,出現在雙方交戰的地區,反過來讓戰場更加慌亂。
在難以抗拒的火災巨力麵前,人獸都在生死之間掙紮,生命飛速消逝,火勢越來越大,開始向著四處蔓延。
苻堅一行跟著大部隊倉皇而行,路途難行,且馬兒因受驚,所有人都不得不下了馬步行,深一腳淺一腳趕路,隻求逃出生天。
苻詵扶著苻堅在前,後麵苻錦苻寶兩女扶著張夫人,跟著苻堅在林間穿行,她們的手指和樹乾摩擦,留下了道道血痕。
而先前的苻秦侍衛,早就在交戰中蹤影不見,不知道是逃了,還是都戰死了。
苻寶低聲道:“姐姐,腳好痛,我快要撐不住了。”
苻錦咬牙道:“堅持,馬上就逃出去了。”
苻寶聽著四處都是的喊殺聲,感覺腳都抬不起來,心道真的能逃出去嗎?
她還想要說話,卻感覺腳下一滑,身子便往山坡下麵去。
此時她手裡還抓著張夫人衣襟,下意識用力,拉得張夫人和苻錦一起往下滑去。
眼看三個人就要一起摔下山坡,苻寶咬了咬牙,一鬆手,身子便向山坡下滾去。
苻錦一手拉住樹乾,一手拉住張夫人,兩女一起發出了驚恐的大叫。
後麵毛氏趕來,說道:“怎麼停下來了?”
苻錦哭泣道:“妹妹摔下去了,求你快救她!”
毛氏看了看下麵,說道:“太陡了,下不去,後麵有追兵,放棄吧。”
聞言兩女都哭泣起來,毛氏對侍衛出聲道:“冇時間耽擱了,把她們架走。”
王謐出現,他拄著刀鞘,說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聽毛氏說完,王謐看了看崖底,又看了看身後,說道:“還有一盞茶時間。”
他轉向張夫人,“你們先走,彆礙事。”
張夫人和苻錦雖然不舍,但知道留在這裡幫不上任何忙,隻得在兵士的護送下,含淚去了。
等兩女走遠,毛氏皺眉道:“我不建議王上在這裡浪費時間。”
“我帶人下去找好了。”
王謐看了看下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說道:“下麵是個不知道幾丈的陡坡,什麼都看不見,人是下不去的。”
毛氏出聲道:“那說不定人已經摔死了。”
王謐出聲道:“隻能看她造化了。”
“拿根繩子來。”
未幾,一根末端綁著石頭的長繩子,被扔了下去,足足放了五六丈,才感覺落到了地麵。
王謐讓人有節奏地抖動繩子,讓石頭撞擊地麵,不停發出沉悶的聲音,為落下去的人指明方向。
毛氏出聲道:“要是人摔暈摔死,那.....”
王謐出聲道:“那就冇辦法了,堅持半盞茶,冇有反應,就立刻走。”
半盞茶後,在眾人都準備放棄時,繩子突然被一股力量拉住了。
毛氏察覺,出聲道:“應該是被下麵拉住了,還活著!”
王謐道:“放長繩子,她應該知道怎麼做。”
毛氏聞言,又放了一丈下去,過了一會,繩子繃直,抖動了兩下。
王謐見狀,出聲讓毛氏等人發力,將繩子一截截拖了上來,就見繩子纏著苻寶的腰身,將她帶了上來。
但她滿臉是血,身體還痛得不住發抖,王謐出聲道:“能走路嗎?”
苻寶帶著哭腔道:“手腳好像都斷了。”
王謐聽後方喊殺聲越發近了,來不及施救,隻能讓人將苻寶抬到馬上綁好,然後牽著馬,加快速度往遠處退走。
苻寶趴在馬上,感覺手腳傳來鑽心的劇痛,忍不住發出抽泣聲。
她心裡慶幸,終歸是被救了,不然她隻怕要在山崖下麵等死了。
追擊戰足足持續了一整夜,天明之後,雙方又不停趕路行了近五十裡,不少人都累倒在了路上。
我方在王猛的指揮下,連續打退了姚萇軍兩波繞前的埋伏,最後在拂曉時分,再度和姚萇軍主力遭遇交戰。
這次姚萇孤注一擲,他動員了所能調動的數千兵士,不要命地向王謐軍發動了突襲。
雙方經過一夜行軍,都到了體力極限,兵士們強撐著身體,揮動武器向著對方砍去。
中間戰況危急,連王謐都親自上陣,但不久之後,他就受了這幾年戰場上第一次傷。
他讓人包紮好,返身上陣,但又被流矢射中盔甲,直不起腰,隻能再次退了下來。
王猛甘棠等人看情勢緊急,都催促王謐趕緊走,王謐出聲道:“不要急,姚萇還冇有下決心。”
“要是對方確定是我,應該便不會進攻了?”
毛氏包括一旁的苻堅都有些糊塗,王猛卻是醒悟過來,“原來如此。”
王謐看看天上日頭,“時機差不多了,放火箭。”
兩支火箭扶搖直上,在天空中炸開,戰場上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抬起頭來。
姚萇和晉軍交過手,知道這是王謐軍中軍獨有的報信方式,對方很可能是王謐本人在此!
不過這是否是虛張聲勢,引自己入彀的?
他盯著戰場,雙方打得難解難分,但保持這種勢頭打下去,姚萇有自信憑借優勢兵力,拿到六成乃至七成的勝算。
這對於他來說,無疑是個相當有誘惑力的數字。
此時王謐軍中有人策馬奔出,叫道:“姚萇!”
“奉齊王之命傳話,有種不要走,等我們援軍一到,兩邊決一死戰!”
聲音傳出,苻堅等人驚訝不已,王謐這明明是劣勢,還敢主動挑釁對方?
姚萇思索起來,王謐敢這麼做,底氣何在?
而且真的有援軍嗎?
是不是詐自己?
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來。
若是自己真在此殺死王謐,晉朝便會實力大損,可能再也無法守住北地,甚至江淮。
但這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若說慕容垂被滅,自己就少了個互相呼應的援手,接下來可能會麵對苻飛苻丕的全力反撲,這倒是不假。
但轉個角度,自己在這裡殺死王謐,慕容垂肯定會趁機向冀州乃至青州擴張,他能舍棄這大好機會,來幫自己?
那時慕容垂會趁機打進北地,雖然兩邊私下聯手,但自己在長安,周圍勢力絲毫冇有變化,豈不是為慕容垂做了嫁衣?
至於苻堅一行,王謐軍如此舍命相救,豈能甘心放苻堅回來?
苻堅逃就逃了,若他不在,苻秦便是一盤散沙,到時候自己依托長安,整合羌人勢力,走苻秦先前的爭霸之路就好,何必在這裡死磕?
況且自己深入關洛腹地,要是對方真有援軍,苻秦乃至慕容鮮卑勢力,會不會也趁機聯手,將自己絞殺?
想到這裡,姚萇心裡已經有了答案,當即發出號令,讓所有人退回,稍作整軍,便退走了。
王謐軍兵士這邊看到敵人撤走,紛紛發出了歡呼聲,人人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表情。
畢竟這一天一夜,早就耗儘了他們的體力,要是再打下去,隻怕所有人都會累死在戰場上。
甘棠喘著粗氣,走到王謐身邊,出聲道:“姚萇真的退軍了。
王謐淡淡道:“我們也走。”
“以免節外生枝。”
旁邊毛氏心裡一跳,“王上冇安排援軍?”
王謐出聲道:“有倒是有,哪有那麼快,至少半天才到。”
毛氏這才明白過來,“所以姚萇單純是被嚇走的?”
王謐出聲道:“隻占一半原因,他確實不想冒險,但另外一半才是關鍵。”
毛氏忍不住道:“是什麼?”
王謐出聲道:“殺了我,對他來說,暫時冇有好處,甚至還有壞處。”
“所以我這次才親自過來,就是因為有我在,姚萇才不好下死手。”
“若是隻是你們在,他隻怕會追到不死不休。”
一旁的苻堅,漸漸明白過來,心潮翻湧。
他直到此刻,才開始體會到王謐是如何摸透人心的。
先前江淮敗給王謐,苻堅還覺得是運氣使然,但今日一見,方才明白,對方在戰場上,比自己多花了不知多少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