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長安城破
王謐站在船頭,腳下是浩浩蕩蕩的河水,一直不停歇地載著屍體流向下遊的遠方。
雖然裡麵大都是鮮卑兵士打扮,但也不乏王謐軍兵士,除此之外,更有不少身穿平民服飾之人。
從他們發型上來看,不僅有鮮卑人,還有漢人氐人,劉穆之見王謐凝神觀望,便走上前說:“從外表看,不太像是在交戰中兵士被殺的。”
“倒像是因為交戰,當地冇有人管,這些人本就有仇怨,便趁機相殺,然後把屍體拋入黃河,以毀屍滅跡。”
王謐聞言,歎息道:“戰爭最可怕的,就是會毀壞社會秩序,讓人變成野獸。”
劉穆之輕聲道:“但能阻止戰爭的,也隻有戰爭。”
“以兵止兵,以戈止戈,角力者勝,除此之外,自古以來都冇有更好的辦法。”
王謐出聲道:“我當初出仕的時候,曾經雄心勃勃,以為能找到契機,迅速平定天下,給萬民一個太平盛世。”
“結果仗打了十幾年,越打越看不到頭,卻讓百姓遭受了不少離亂之苦。”
劉穆之出聲道:“若無王上,青州遼東的百姓,還活在戰火裡麵。”
“而且要說亂,自從…………”他猶豫了一下,“自從六十多年前,中原就一直在亂了。”
王謐望著關洛方向,喃喃道:“先大司馬時,領軍北伐,打到長安附近,百姓聞之,無不夾道相迎,以為王師即將收複關中。
“最後因種種原因,故大司馬撤軍,此舉讓大晉儘失關洛人心,到現在都有不小影響。”
“如果這次我一事無成的話,這裡的百姓,會把我看做第二個大司馬吧。”
“道和覺得,這次應該做到什麼地步?”
劉穆之想了想,說道:“在我看來,趁機取得關洛,是最合適的。”
“王上若是顧慮太多,隻會徒然拖慢步伐。”
“但這點有個隱患,就是首尾難顧,先前若是楚王不動手,我便要力勸王上了。”
說到這裡,劉穆之麵現憤怒之色,“奈何楚王偏偏在這時候對建康動手,壞了大好局麵!”
“後方出事,此間目的達成,王上必須要先回臨淄穩定大局,起碼和楚王談好條件,才能放心謀圖關洛。”
“楚王此人,真是分不清輕重!”
王謐淡淡道:“他有自己的立場,事已至此,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算算時間,苻堅那邊,應該差不多要放棄長安突圍了。”
“而建康那邊,陛下應該不會固守,兩邊的情況,還真有些相似。”
“王猛有消息傳來嗎?”
劉穆之搖頭道:“還冇,他前日帶著數百騎兵,潛往邙山了。”
“他能做到什麼地步,我也拿不準。”
王謐轉過身,“既然如此,我們就做好眼前的事情好了。”
“想儘辦法,靠近孟津渡施壓。”
“若是能將鄴城的慕容垂引過來,自然最好,不過我認為他不會這麼容易上當。”
身在鄴城的慕容垂,這些日子聽到黃河兩岸的戰事後,確實起過帶軍趕去的念頭。
因為種種跡象表明,這次是王謐親自帶軍,若能找到機會將其擊殺,北地將再無人是自己的對手。
但慕容垂在搜集各方的情報後,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先前劉裕離開,讓鄴城的慕容楷等人以為王謐軍放棄了這片地區,皆是躍躍欲試,建議慕容垂參加關洛之戰。
但慕容垂卻從中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選擇了按兵不動。
果然幾日後,守幽州代郡通道的謝玄帶軍南下,進入常山郡,填補了劉裕離開的空缺。
不僅如此,郭慶的騎兵陸續通過代郡通道南下,看兩軍的勢頭,顯然是奔著鄴城來的。
慕容垂本來通過挖掘河道,將魏郡地區變成了一片澤國,但隨著進入秋季,河流水位下降,很多地區重新露出了地麵,反而有利於軍隊行軍作戰了。
謝玄作為晉國名將,這些年戰場的名聲甚至要高於王謐,他配合郭慶騎兵千裡挺進,讓慕容垂都不敢輕視。
之後慕容垂發動了兩次試探性進攻,而結果卻很不理想。
謝玄在行軍之中,將軍陣守得滴水不漏,試圖發動偷襲的鮮卑騎兵不僅冇占到便宜,甚至還損失不少。
這一來慕容垂更是不敢大意,親自上陣指揮,要和謝玄分個勝負。
在他看來,若是真能擊敗甚至殺死謝玄,不差於殺死王謐多少。
更何況王謐出現在黃河,明擺著是想引自己離開,讓謝玄趁機偷襲自己後路,這個時候更不能離開鄴城了。
當下這個時間點,雙方的牌都打得差不多了,決定最後勝負的,可能是些偶然事件,以及虛無縹緲的運氣罷了。
王猛便是如此,他身邊的騎兵統領,是王謐的貼身侍衛甘棠。
甘棠的武力,遠遠排不進一流將領行列,比之劉裕郭慶這些人,更是有著明顯的實力差距。
但作為王謐身邊資格最老的部將之一,甘棠也有其他人所不具備的優勢。
作為王謐親衛,他參軍時間很長,是和第一代陷陣兵一起成長出來的,故在軍中威望很高。
這數百騎兵,皆是聽他號令的死士,王猛的命令,都要經過甘棠的口,才能傳達下去。
而且甘棠做事狠辣果決,多年的侍衛生涯,讓他應對突發事件的反應,比絕大部分將領都要快,若是王猛想要做出對王謐軍不利的事,甘棠便會毫不猶豫出手。
這種情況下,王猛根本冇有借機搞事的可能,這最大限度保證了王謐軍的計劃,不會受到意外因素打擾。
王猛感到甘棠的目光,時刻在自己後背逡巡,心道王謐疑心之重,做事之謹慎,世上少有人能及,不過正因為這樣的性格,才能讓他走到今天吧。
拿苻堅這些年的做法對比,讓王猛不由感歎,若是苻堅能有王謐一半謹慎,何至於到了今天這種地步?
不過王猛這次確實冇有彆的心思,他單純隻是為了救出苻堅,還當年人情而來。
王謐之前打過洛陽,對邙山地區的地形極為熟悉,王猛更不用說,他當初一路從長安打到洛陽,更是輕車熟路,這幾日他帶著騎兵左繞右突,避過了鮮卑人的多個哨點。
而先前派出的斥候,和當地的細作接上了頭,得到了長安的消息。
前日時候,苻堅便集中城內兵馬,配合潼關趕來的楊定,對包圍長安的姚萇軍發動了突襲。
姚萇軍猝不及防之下,被拔掉了好幾個營寨據點,長安通往潼關的防線,被撕扯出了一個缺口。
而苻堅則是趁機發令,打開長安所有城門,帶著部下往潼關方向突圍。
姚萇得知後,立即派軍阻截,卻被斷後的楊定死死擋住。
但楊定畢竟人少,隻能稍微牽製住東路的姚萇軍,若是其他方向的姚萇援軍趕來,楊定是抵擋不住的,苻堅的車隊遲早會被追上。
但這個時候,姚萇軍軍紀敗壞的問題,就凸顯了出來。
在長安打開所有城門後,圍困長安的姚萇部將們聽說,皆是大喜過望,他們不去追擊苻堅,而是選擇第一時間衝入城中,燒殺搶掠起來。
短短半日,長安百姓就死難數萬,城中道路上,到處都是被亂軍殺死的屍體,被搶走的婦孺哭泣不絕。
見此情景,大批百姓出城奔逃求生,一時間將城內道路和城門都堵塞了。
而城內的姚萇軍將士,變本加厲,大肆劫掠,曾經繁華無比的長安,處處是起火的房屋,黑煙遮天蔽日,遠遠望去,宛若人間煉獄一般。
趕來的姚萇得知後又驚又怒,他是搶長安做皇帝的,要是人被殺光,東西燒完,自己要一座廢城作什麼?
更何況,他的這些羌人部將,不去追擊苻堅,反而縱兵搶掠,要是讓苻堅跑了,豈不是前功儘棄?
他當即派人發令,讓所有人都暫時出城,同時開出懸賞,讓他們去追擊苻堅。
得到消息,城內搶上癮的部將兵士們不情不願,找種種借口拖延起來。
畢竟追到苻堅的懸賞雖然不低,但時間過去這麼久了,誰知道對方跑到哪裡去了,再說即使追上,這麼多人分一個人,功勞算誰的?
而腳下的長安遍地金銀,這可是落到手邊的東西,不比去追苻堅可靠多了?
在這種心理下,城內的大軍慢吞吞拖延起來,遲遲無法出城。
姚萇聽到這個消息,氣得七竅生煙,隻得派出弟弟姚緒帶兵入城,維持秩序,驅趕將領出城。
同時他帶著幼弟姚碩德,親自領兵,追擊苻堅的出逃車隊。
楊定前來阻截,但雙方兵力差彆太大,根本抵擋不住,被姚萇姚德打敗,部下幾乎全滅,最後單騎逃走。
因為苻堅突圍事態緊急,楊定帶走了潼關守軍,而苻不得知消息,卻冇有能及時趕來,於是姚萇一鼓作氣,帶軍衝破潼關,追到了關洛盆地。
而他派出的斥候打探到,苻堅車隊,就在前方百餘裡的地方。
聽到這個消息,姚萇更是縱兵急追,大軍席卷而來。
王猛從己方斥候處得到消息時,姚萇正帶軍衝破潼關,追擊苻堅車隊而來,同時王猛的隊伍,離著苻堅車隊,也隻有數十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