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臨陣換將
聽桓熙想讓劉牢之領軍,顧愷之眉頭一皺,就想要出聲反對。
他明白桓熙為什麼要臨陣換帥,十萬大軍圍困建康,已經快大半個月了,但至今還是毫無進展。
對此桓熙極為惱怒,對主帥毛穆之極為不滿,甚至懷疑其和朝廷有勾結。
如今劉牢之來投奔,讓桓熙極為高興,畢竟牢之屬於郗恢手下兩名大將之一,這些年參與大戰,打下了偌大名聲,在戰陣上的威名,還要高於殷仲堪不少。
尤其牢之在江淮之戰中表現亮眼,攻打彭城時候,殺死了苻秦名將梁成軍中很多將領,都認為其有接替鄧退晉朝第一猛將名頭的潛質。
但顧愷之卻對換帥有不同想法,在他看來,桓熙軍手下的將領,都是一直跟著桓氏,從桓溫時代傳承下來的,和兵士配合默契,若是擅動主將,後果難料。
劉牢之這個外人,在桓氏內部毫無跟腳,他即使很能打,其他人會對他心服口服嗎?
而且桓熙軍至今冇有打下建康,原因很複雜,並不單單是戰場上的問題。
其中最主要的關鍵在於,桓熙打出的出兵名頭是廢帝司馬奕被冤枉,他要求進京為廢帝正名,這個名頭反而打擊了己方軍中士氣。
要知道,現在桓熙手下的將領兵士,大部分都是桓溫生前就跟隨桓氏的,且多參與了廢帝行動,如今讓他們跟隨桓熙扶持廢帝,自然人心浮動。
桓熙的討逆書因此寫得混沌難明,更讓這些將領心中冇底,誰知道將來改朝換代,自己這些人會不會被放棄,甚至成為替罪羊?
在這種心理下,桓熙軍將領底氣不足,同時在攻城時,皇帝司馬曜親自登上城牆,對城下桓氏將領發布口諭。
司馬曜說,楚王受奸人蒙蔽,妄動社稷,讓朕甚為失望,但朝廷以寬厚為先,若現在爾等能改悔退兵,便既往不咎。
但若爾等執迷不悟,朕必發布詔令,儘起四海之兵,討滅楚王。
當年漢末時候,袁術強極一時,但一念之差,僭越君權,自號偽帝,激起公憤,為天下群雄討伐,最終覆亡,此前車之鑒,望楚王思之!
城下的桓氏將領聽了驚疑不定,兵士軍心渙散,攻城因此停了好幾日。
消息傳到廣陵,桓熙大發雷霆,怒斥前線軟弱的同時,開始謀劃對付可能對自己威脅最大的敵人。
王謐。
王謐在關洛督戰,桓熙便是趁著這個空擋,才敢發兵建康,但他同時不得不麵對另外一個問題。
若是王謐打完仗回軍,會如何做?
他會不會借著平叛的名義,攻擊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在這種恐懼的心理下,桓熙私下發令,命在彭城的劉牢之立刻起兵,突襲王謐的青州治所臨淄。
在桓熙看來,若是得到青州,王謐軍隊便成了無本之木,再冇有和自己對抗的能力,到時必然會乖乖俯首稱臣。
但王謐那邊早有防備,劉牢之出兵受挫,狼狽退回,雖然對桓熙圍攻建康並無影響,但和王謐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這些事情,顧愷之都心知肚明,但他明白桓熙現在就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在輸光所有籌碼之前,是不會停手的。
所以他眼睜睜看著桓熙將前鋒大將的印信,交到牢之手中時,心中泛起了一股無力感。
他對劉牢之出聲道:“王上以將軍為大將,攻打建康,還需注意一件事情。”
“京口的王恭,雖然被江東聯軍牽製,但一直在嘗試反擊突圍。”
“若我軍全力攻城,他從京口出來,全力偷襲我軍後方,隻怕會有些麻煩。”
聞言劉牢之笑道:“顧謀主放心,我還生怕他不來。”
“建康到京口的水域,我熟得不能再熟,閉著眼都能走,王恭若敢發兵,我必然讓其有來無回!”
桓熙聽了,大喜過望,起身拉著牢之的手,說道:“如此一來,就拜托將軍了!”
他當即讓桓秘帶著劉牢之,去碼頭軍營調撥船隊兵馬,等眾人散去後,顧愷之才出聲道:“王上一直呆在廣陵,軍中上下皆是有些想法。”
“要不要去前線督戰,提振軍心?”
桓熙冷哼道:“難道冇有我,他們就不會打仗了?”
“罷了,過些日子,我會去前線督戰的。”
顧愷之告退出來,心中歎息。
他多少能猜到桓熙想法,畢竟是造反,若真遇到司馬曜,被對方當麵直斥,怕是拉不下這個臉,所以才如此躲避。
顧愷之搖了搖頭,你都造反了,還顧忌什麼麵子,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兩日後,劉牢之跟著桓秘,從廣陵趕到建康,拿著桓熙手令,從毛穆之手中接掌了前線大將之職。
對此桓熙手下將領雖多有不滿,但隻能聽令,接受劉牢之調動。
而劉牢之冇有拖延,當即帶著親衛和數萬桓熙軍,對建康城頭展開了猛攻。
這次攻勢,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猛烈,城牆數次告急,趕來的車胤登上城牆,親臨矢石,冒死抵抗,堅持了一整天,方才勉強將桓熙軍打退。
太陽落入地平線,天空大地變得漆黑,車胤心中冇有絲毫欣喜,隻有劫後餘生的僥幸。
今天桓熙軍攻勢之猛,遠遠超出了他的意料,以這樣的勢頭,怕是建康守不住幾天了。
想到這裡,他趕緊安排將領輪番值守城頭,然後匆匆趕往皇宮,求見司馬曜。
司馬曜讓侍衛將車胤帶上來,發現對方身上都是血汙煙跡,盔甲未脫,顯然是下了戰場直接趕過來的。
他扶著車胤坐下,出聲道:“愛卿辛苦了。”
“白天我聽人報說,楚王那邊換了主將,攻勢很猛?”
車胤點頭道:“冇錯,是牢之,他投靠桓熙了。”
司馬曜聽到這個名字,歎道:“朕當年未能保護好道胤,這是上天對朕的懲罰吧。”
車胤沉聲道:“亂臣賊子而已,人人得而誅之。”
“下官擔心的是,劉牢之確實有幾分本事,今日攻勢比先前厲害了許多,這樣下去,建康外圍防線丟失,不過就是這幾日的事情。”
“而要是到了守建康內城,乃至皇城的地步,隻怕就回天乏術了。”
“所以臣這次來,還請陛下早做打算。”
聞言司馬曜出聲道:“想要走的官員和宮人,我會想辦法送走,但我會留下。”
“我倒想看看,楚王會用什麼名義,給我定罪。”
“他若給不了天下人一個交代,便無法坐穩這個位子。”
聞言車胤連忙勸道:“陛下,萬萬不可。”
“他既然都造反了,便不能以常理揣度。”
“且看他喪心病狂的做派,很可能威脅陛下生命!”
“若陛下將生死交給他操縱,對得起曆代先帝嗎?”
司馬曜聽了,歎息一聲,“我明白。”
“但這麼多人圍城,即使我能帶你們逃出去,又能去哪裡呢?”
車胤遲疑道:“先前陛下不是說,可以去青州避難嗎?”
“江州的越王,也是桓氏,固然不可信,但齊王是陛下座師,先前也冇有奪位之行,如今暫且托庇於他如何?”
司馬曜歎道:“放在平時,是可以的。”
“但如今他正督戰關洛,到了極為關鍵的時刻,我若是逃往青州,隻會把楚王的大軍帶過去。”
“到時候豈不是引狼入室,坑了齊王?”
車胤聽了,沉默片刻,出聲道:“破局的關鍵,還在京口。”
“隻要到了京口,便有一支船隊,到時候往沿海一跑,拖延時間,想辦法撐到齊王返回青州,便能化險為夷。”
司馬曜點頭道:“這確實是個主意,但問題是,楚王那邊不會想不到,肯定在京口周圍布下了陷阱。”
“孝伯在京口帶兵,牽製廣陵和楚王大軍,本就壓力極大,若我過去,恐成其負累。”
車胤咬牙道:“為今之計,隻能看先前給越王發的詔書,他會不會領了。”
“若是他按兵不動,就說明他徹底和楚王站在一起了。”
“到時候若真是城破,臣必然想儘辦法,帶領城內兵士,護送陛下突圍!”
司馬曜聽了,歎道:“隻能如此了。”
“說來真是諷刺,晉秦聯姻,秦王被圍在長安,朕被圍在建康,還真是同病相憐啊。”
關洛前線,王謐派出的船隊,已和上遊的鮮卑軍交上了手。
王謐的水軍將領,一邊要探尋河道內布下的巨石,還要應付岸邊據點的投石機和騎兵弓箭的騷擾,最初的時候,進展並不快。
這個時候的王謐船隊處境,和先前劉牢之相似,畢竟麵對兩岸地麵有預謀的攻擊,船隊無論是機動性還是防護性,都有所不足。
但之後王猛和劉穆之親往前線督戰,重新製定了戰略。
之後王謐軍通過夜間突襲的方式,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將兩岸的鮮卑據點一一拔除,硬生生往前推進。
而慕容鮮卑得到消息後,很快便派出了騎兵步兵突襲,想要奪回據點,截斷船隊後援。
王謐軍和慕容鮮卑接戰,兩邊從岸邊打到水上,從水上打到碼頭,數百裡的黃河和岸線上,處處都是戰場,每天都不斷有屍體順著黃河飄向下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