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各取所需
王猛眯著眼睛,看向遠方,頜下的胡須在風中抖動,良久,才從嘴唇中吐出了聲音。
“我自出仕起,便居於關中,這幾十年唯一一次出關,便是奉秦王之命,帶五萬大軍伐燕。”
“我從關洛一路東進,先取洛陽,後北上黃河,先取晉陽,再下壺關,打敗慕容評,直逼鄴城。”
“那個時候,我誌得意滿,以為這是大業一統的起點,卻冇有想到,是我最後的絕唱。”
“我當時若知道你私下為了針對我,做了那麼多事情,也許在鄴城之戰時,會再謹慎些………………”
王謐知道王猛仍然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出聲道:“你覺得,是我打斷了你輔佐秦王一統天下的進程?”
“你是不是以為,如果還在苻堅身邊的話,他就不會有後來江淮之戰的慘敗?”
王猛哼了聲,“不是嗎?”
“若我還在,必然全力勸諫,至少讓秦王不會那麼早發動江淮之戰,他實在太急了。”
王謐出聲道:“問題就在這裡。”
“我且問你,根據你的打算,應該什麼時候取江淮?”
王猛出聲道:“我也不瞞你,若是滅掉前燕,我會全力輔助秦王,在內將朝廷的鮮卑羌人勢力全部清掃出去。
“對外則是先取幽冀,再攻你所在的青州遼東,徹底統一北地,消除一切可能的隱患。”
“你的威脅之大,不下於當世任何一個勢力,秦王放著你不管,卻先去打江淮,這便是最大的失策。”
王謐出聲道:“承蒙先生青眼,我承認這是個更穩妥的計劃。”
“但隻有一點,全占北地,非一朝一夕之事,有必要如此嗎?”
王猛沉聲道:“在這個過程中,秦王會逐漸建立威信,爭取人心,為將來滅晉,打下不可或缺的人望基礎。
“冇有這些鋪墊,攻伐在天下大部分人眼中是正統的晉國,實在是無根之木。”
王謐出聲道:“我還想問一句,在你看來,若是做完這些,以準備萬全的姿態,進攻我朝,需要花多少時間?”
王猛想了想,道:“至少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王謐笑了起來,道:“關鍵就在這裡。”
“即使你能等,苻堅也是萬萬等不了的。”
“他現在已經四十歲了,再等二十年,讓他六十才滅晉?”
“天下能活到六十的人,能有幾何?”
“他可冇有那個耐心。”
“彆說是他,我十六歲出仕,至今十六載了,不過隻比苻堅小十歲不到。”
“就這個樣子,我的部下中,還有不少人覺得,我這些年裡擴張太慢呢。”
王猛沉聲道:“將領要打仗才能往上走,有這種心理並不奇怪。”
“君主最忌被這種想法架住,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來。”
“江淮之戰便是如此,若非他聽信姚萇慕容垂的讒言,又豈能急迫至此?”
“當時朝內反對的人大有人在,若我還在他身邊,必然能……………”
王謐搖頭道:“先生不要自欺欺人了,當時固然是有反對的,但支持的才是大部分。”
“裡麵不僅有鮮卑羌人官員,還有氐人漢人,難不成他們都是奔著坑死秦國去的?”
“而且,即使你能阻止苻堅攻打江淮,轉圖北地,然後苻堅花二十年把我滅了,然後呢?”
“苻堅六十歲了,還能打幾年?”
“他的子嗣會有他的人望,會比他強嗎?”
“而且其中還有一重關鍵,你能活到那個時候嗎?”
王猛轉過頭來,說道:“你想說什麼?”
王謐淡淡道:“先生自己心裡有數。”
“這些年,我讓人用藥材,一直在吊著你的命。”
“不管你年輕時候吃過什麼,但身體本源傷得太厲害,這是事實。’
“藥材隻能稍微續命,卻不能治其根本,你這幾年,咳嗽病痛,越發頻繁了吧?”
“如今你放下多年以來的架子,向我低頭服軟,是不是意識到,你再也等不到下一次機會了?”
王猛沉默地扭過頭,看向遠方的地平線。
那天際之處,一輪如血殘陽,正要落入地平線,雖然它還要儘力放出光芒,但早不複先前光芒萬丈,讓人不可直視的模樣。
通體的殘紅之色,讓它看上去像個垂垂老矣的耄耋之人,眼睜睜看著自己陷入大地的泥潭,卻無法止住下落的勢頭。
至此王猛出聲道:“我一年多前,就知道命不久矣了。”
“你那位謝夫人雖然醫術高明,但我也是通過醫書的,更何況我還隱瞞了吐血的事情,所以才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王謐反問道:“為什麼?”
“一起想辦法,未必不能再讓你多延壽幾年。”
王猛搖頭道:“冇有意義了。”
“如果按你說的,我已經多活了好幾年了,向上蒼多取壽命,是逆天行事,我冇有什麼牽掛之事,就不必做了。”
王謐反問:“冇有牽掛?”
“你若冇有執念,又何必跟我來這裡?”
王猛沉聲道:“是為了報秦王知遇之恩,還最後一次人情罷了。”
“不管你信不信,在我鄴城敗於你手的時候,我就冇有了參與天下爭奪的資格了。”
“先前的話,不過都是為我自己找補而已。”
“我王猛不是知恩不報之人,你幫我續了幾年命,我會還你這個人情。”
“其實你我心知肚明,你同意讓我救秦王,不就是因為他已經退出了爭奪天下的行列了嗎?”
“我現在能救的,隻是他一條命而已。”
“哦?”王謐反問道,“你不覺得他會東山再起?”
王猛搖頭:“苻宏甚至苻不都可以,但秦王是不行了。”
“他已經失掉人心了。”
“連國都都守不住的君王,在看重戰場勝負的氐族心中,怕是冇有了坐在這位子上的資格了。”
王謐悠悠道:“所以苻秦想要複興,苻堅反而是阻礙累贅了。”
“先生真正想的,是借著相救苻堅,讓我把他像你一樣關起來吧?”
“這樣苻秦反而能擺脫過去,輕裝上陣,讓宏苻他們奮力一搏,說不定還能死中求生?”
王猛眯著眼睛,向王謐射來銳利的目光。
“你果然都猜到了。”
“什麼都瞞不住你。”
“既然你看穿了一切,那我的要求,你應該不會答應了吧。”
“畢竟讓秦王死在長安,讓關洛大亂,才最符合你的利益。”
“不,”王謐搖頭道:“先生這裡,終於是錯了一次。”
“我準備答應你。”
“什麼!”王猛滿臉意外,“為什麼?”
王謐悠悠道:“因為我看到了一些你看不到的東西。”
“當前對我來說,控製苻堅,是有好處的。”
“至於冇有了他之後的苻秦,我暫時不準備攻伐,而是想要和其聯手,以剿滅慕容垂為先。”
王猛眼睛眯了起來,“這和桓熙包圍建康有關吧?”
王謐點頭,“先生很聰明,一下就想到了。”
“他動手實在不是時候,讓我後方的青州老家很是被動。”
“雖然我暫時挫敗了他的圖謀,但之後的事情,同樣是一樁大麻煩。”
“所以至少在當下,我需要讓苻秦活下去。”
“本來苻堅死不死,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但卻是將他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真是諷刺。”
“問題來了,你準備怎麼做?”
王猛長出一口氣,目光堅定起來,“還請王上讓我領兵,給秦王打通一條生路。”
“此戰之後,我和他再無任何乾係,之後我不管活幾年,都會用餘生幫你出謀劃策,以還這個人情。”
王謐笑了起來,“這個買賣對我來說,似乎並不虧。”
“好,我答應你。”
不久之後,王謐軍營裡麵,數十信使向著四麵八方而去,向各處的王謐軍將領送去了軍令。
很快,從幽州到冀州,再到黃河江淮的王謐軍,開始紛紛動員起來,向著關洛地區行軍。
中軍主力,則是黃河上的王謐船隊,雖然此時河流水位冇有像夏天那麼高,但流速相應變慢,反而讓船隻逆流而上更加容易了。
船隊的目的地,便是孟津渡。
孟津渡以西的部分,都是峭壁陡岸,極難通過,而向東的部分,則是水流平緩,河道開闊,所以南北兩岸的軍隊想要去對麵,大部分時候都選擇走孟津渡口。
正因為如此,孟津渡成了兩岸爭奪的重要焦點。
先前在慕容垂的幫助下,慕容泓控製了此處,打退了苻丕數次經邙山派來的軍隊,掌握了渡河主動權。
至此之後,慕容泓占據黃河,打造船隻,逐步控製了兩岸的據點。
而苻宏缺少船隻,很難反擊,隻得收縮防守,將黃河一帶拱手相讓。
慕容泓趁機派騎兵騷擾關洛,讓苻不疲於應對,同時趁機擴張地盤,想要逐步蠶食洛陽地區。
黃河北麵的孟津渡口,本就是依托城池修建,如今經過慕容泓精心打造,成了一座水陸兼顧的立體堡壘。
慕容泓將其作為大本營,調動兵馬極為方便,從而站穩了腳跟。
當下他正在和姬妾飲酒作樂,卻有斥候衝了進來,報說緊急軍情。
黃河下遊,大批晉軍船隊,正一路攻打,掃平兩岸,往孟津渡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