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陰差陽錯
劉牢之之所以嘴硬,是因為他尚抱著一絲希望,認為劉裕拿不出任何證據。
然後他赫然看到,劉裕身旁走來了一道身影。
劉牢之望過去,辨認對方容貌,突然間臉色大變。
郗恢生前頗受司馬曜賞識,因為參與朝廷議事,多次來往於建康京口之間,而劉牢之跟著的次數不少。
在此期間,劉牢之不僅見過司馬曜,還見過內閣在內的多位朝臣,而出現在劉裕身邊的,便是前朝內閣的重要成員之一。
王珣。
王珣雖然和王謐是本家,但兩人一在朝堂,一在邊地,兩不乾涉。
除了幾次大戰,王珣和王謐有過配合外,其他時間都極為注意避嫌,所以牢之萬萬想不到,王珣竟然會在此時此地出現。
王珣居高臨下看著劉牢之,出聲道:“劉將軍,可還認得我?”
劉牢之硬著頭皮行了禮,說道:“自然認得。”
“不知左仆射在此,所為何事?”
王珣拿出一封詔書,說道:“奉陛下之命,前來宣召。”
“詔曰:楚王作亂,各方共討之,彭城兵將忠耿,惜乎被亂賊劉牢之把持,現命爾等由齊王統領,聽其號令行事,欽此!”
劉牢之眼前發黑,倒退踉蹌數步,腦中轟轟作響。
他這才明白,為什麼劉裕能兵不血刃拿下彭城,原來是有王珣和詔書做保!
想到這裡,劉牢之滿嘴苦澀,算算時間,自己前腳剛走,劉裕王珣就帶著詔書到了,這是早有預謀啊!
可笑隻有自己蒙在鼓裡,想著謀圖青州,彆人早就盯上了彭城!
劉裕喝道:“劉牢之!”
“詔書在前,你還接旨?”
“速速讓部下交出武器投降,不要再掙紮了!”
劉牢之身邊兵將聽了,紛紛竊竊私語起來,他們麵上皆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色,甚至有人直接將兵器丟在地上。
武器砸到船板上,發出丁零當啷的聲音,讓劉牢之身體為之一震。
他突然猛醒過來,要自己投降,交出兵器?
性命操於彆人之手,到時候身為主謀,哪有什麼好下場?
加上自己偷襲青州,怕是將王謐得罪狠了,對方是個睚眥必報的,若是投降,能討得了好去?
想到這裡,劉牢之心中發狠,大喝道:“單憑這封真假難明的詔書,如何讓人相信是真的?”
“左仆射,你和齊王同族,誰知道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來欺騙於我?”
王珣聽了,冷笑道:“劉將軍,其實你心中有數,隻不過不願意接受現實罷了。”
“楚王給你開了多高的價格?”
劉牢之見部下愈發動搖,知道不能再讓王珣說下去了,當即大喝道:“你們偷襲奪我城池,還要妖言惑眾!”
“等我入城,拿到詔書,當麵向陛下求證罷了!”
“聽我號令,全軍攻城!”
劉裕大喝道:“劉牢之,你既然執迷不悟,我便送你上路!”
王珣叫道:“劉牢之!”
“你若一錯再錯,誰都救不了你!”
“你真以為,楚王能夠篡權奪位嗎?”
劉牢之聞言,裝作聽不見,直接下達了攻城命令。
結果一個多時辰過去,劉裕守得滴水不漏,劉牢之兵力至少是劉裕五倍,卻遲遲不上城牆。
之所以如此,不僅因為當初劉裕就參與了彭城之戰,對城防極為熟悉,更在於劉牢之的軍心已經完全散了。
他們又不傻,絕大部分人都看出劉牢之才是反叛的一方,跟著他混下去前途難料,誰知道這些人會不會被他當做棄子?
劉牢之見不斷有兵將叛逃,亦或遠離戰場,亦或乾脆直接投奔敵人,知道再不阻止,就要出事了。
他連忙大呼道:“諸位勿慌,如今陛下身邊齊王作亂,配合黨羽挾製了陛下!”
“我和楚王乃是奉詔平亂,請君側奸臣!”
“這左仆射王珣,便是叛亂黨羽,誰抓住他,封牙門將,賞百萬錢!”
王珣大喝道:“諸位不要被他騙了,他才是跟隨楚王叛亂,包圍了建康!”
“陛下已發密詔,命齊王平亂,剿滅楚王黨羽!”
“劉牢之,你再執迷不悟,便是自尋死路!”
城下兵士們聽了,更加混亂,劉牢之見攻城已事不可為,後方殷仲堪隨時會趕來,當即下令船隊撤離碼頭,開往廣陵。
劉裕見狀,帶兵出城追擊,劉牢之手下大量兵將來不及上船,無路可走,便紛紛投降。
殷仲堪船隊隨之趕來,劉牢之在兩方夾擊之下,帶著幾十艘戰船,數千人狼狽逃離戰場,其他人皆由劉裕收編。
殷仲堪還想繼續追擊,卻看到劉裕發出收兵的軍令,便即讓船隊控製彭城周圍碼頭,入城和劉裕王珣相見。
三人見麵,殷仲堪出聲道:“王上神機妙算,挫敗了劉牢之陰謀,之後怎麼辦?”
劉裕轉向王珣,出聲道:“王上來之前,讓我諸事自便,但拿下彭城後,須謹慎觀望用兵。”
“我即便有心出兵相助,也得先了解建康的情況,左仆射能不能說一說,建康如今情況如何?”
王珣沉聲道:“建康被楚王圍城,已經大半個月了。”
“我是之前發現廣陵有異動,提前去了京口,和王將軍商量如何應對。”
“但萬萬冇有想到,楚王發動太過迅速,我們在京口尚來不及反應,建康就被圍了。”
“之後王將軍想要發京口兵救援,卻被廣陵和江東兩麵夾攻,自顧不暇,更彆說解建康之圍了。”
殷仲堪皺眉道:“江東?”
“那是誰的兵?”
王珣搖頭道:“不太清楚,但肯定三吳地區有不少人被楚王收買了。”
“我誤打誤撞,提前離開建康,才冇有被困在城中。”
殷仲堪出聲道:“陛下神機妙算,竟然能提前知道劉牢之會和楚王勾結……………”
王珣出聲道:“不,詔書是更早時候,陛下派人交給齊王的。”
“我隻是身份適合為詔書做保,兩件事情恰好撞在一起而已。”
殷仲堪歎道:“正是因為這樣,才說明齊王能夠利用一切能用的條件,化險為夷啊。”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劉裕出聲道:“我想先從青州調兵,守好彭城,防止對麵反撲,再做打算。”
“說實話,這次楚王偷襲建康,用兵周密迅速,不可小覷。”
“以我們現在的兵力,是無法奈何對方的?”
彆看劉裕年紀輕,但他在王謐麾下,比殷仲堪還要高半級,當下殷仲堪領命,配合劉裕收編劉牢之殘軍,防守彭城水域。
同時劉裕給王謐發信,說了事情前因後果,問下一步如何打算。
數日後,信送到了王謐手裡,他給劉穆之王猛看過信,說道:“還好早做了準備,不然要是讓劉牢之打入青州,那事情就麻煩了。”
王猛臉色難看,罵道:“桓熙豎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什麼時候打建康不好,這個時候來添亂!”
難怪他生氣,王謐迫不得已調走了劉裕,雖然挫敗了劉牢之,但嚴重影響了常山一路的攻勢。
此消彼長,慕容垂壓力輕了,反過來他對黃河兩岸及關洛施加的壓力,自然就大了。
這對於當下王猛策劃的解救苻堅,平定關洛的計劃,影響是不小的。
王謐出聲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隻能順其自然。”
“楚王這一搞,讓本來最穩的後方,出現了隱患。”
“我現在首尾難顧,要不先退兵………………”
王猛一驚,出聲道:“你若退兵,以苻秦現今勢力,根本壓不住慕容鮮卑的關洛攻勢!”
王謐聽了,似笑非笑道:“我的兵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家裡出事,我還要管苻堅的死活?”
王猛醒悟上了王謐的當,咬牙道:“若是救出秦王,我會說服他給你相應的好處!”
王謐悠悠道:“好處再多,也要打勝仗,才能有命拿。”
“以我現在的狀況,遇到慕容垂,並冇有多少把握啊。”
王猛猶豫片刻,咬牙道:“若你敢相信我,這次交戰,由我來排兵布陣,如何?”
氣氛一下安靜了下去,王謐抬頭看向王猛,目光之中帶著意味難明的光芒。
王猛則是平靜地和王謐對視,絲毫冇有避開。
劉穆之偷偷看著兩人,心道換成自己,是真難抉擇啊。
王猛雖然厲害,但他畢竟是苻秦舊臣,心思難明,若他一心將王謐軍帶到溝裡去,那就壞事了。
王謐歎息一聲,“先生這麼說,讓我很為難。”
“這可是成千上萬人的性命,他們投靠於我,便是將性命交給了我。”
“如今我卻要將這個擔子交給你,你能擔得起來嗎?”
王猛沉聲道:“我可以以性命擔保。”
“但就看你信不信了。”
王謐沉默半晌,才出聲道:“先生陪我出去走走吧。”
兩人出了營帳,走到營寨一角,那裡矗立著一座哨塔。
王謐當先登了上去,王猛跟在後麵,兩人到了頂部,遠處的景象儘收眼底。
此處在石門水道附近,支流彙入黃河,大地被黃昏的餘暉,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王謐伸出手,指著黃河奔流而來的方向,“幾十年來了,這地方換過了很多主人。”
“上麵的百姓,也不知換了多少。”
“先生以為,這種亂象會終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