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遭遇不同
慕容垂也是人,他即使再厲害,也難為無米之炊,如今的他,便察覺被逼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這個困境,是王謐主導造成的,若不是他私下聯合苻秦,又打廢了拓跋鮮卑,此消彼長,慕容垂斷不會如此狼狽。
但即使如此,王謐還是高估了苻堅,麵對苻洛和慕容垂兩方,苻堅卻猶猶豫豫,坐失良機,白白打了幾個月,卻目標數變,毫無建樹。
說來苻堅變成這樣,多少和江淮之戰有關,此戰之前,苻堅盲目樂觀冒進,此戰之後,他卻成了驚弓之鳥,做事瞻前顧後,前後判若兩人。
不過換成是誰,都很難麵對葬送百萬大軍,致其敗亡的事實,就像司馬氏即使南渡,曆代皇帝仍然對丟失中原耿耿於懷一樣,作為統治者,除非不要臉,不然難免要背負天下人的指摘。
而苻堅用兵,同樣牽動著天下的關注,先前他和慕容垂對耗,王謐其實是暗自竊喜的,畢竟雙方打爛了,那便是最好的結局了。
但苻堅最終還是犯了老毛病,王謐一見不對,果斷撒手,轉換戰場,不陪苻堅玩過家家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河套平原的戰事,會僵持到過冬的時候,風雲突變,苻堅回京,苻飛領苻秦大軍蜂擁北上,包圍了盛樂,和苻洛展開了連番大戰。
在並州死守的慕容德最先發現了不對,連忙聚集兵力,發動了這兩年內,最為迅猛的一次攻擊。
他本來就擅長用兵,加上蓄勢而動,短短數天之間,就突破了苻秦兩道防線,直接衝出了雁門關。
然而就當他的騎兵還冇有展開陣型的時候,就遭到了關外兩側石越伏兵的襲擊,慕容德這才醒悟是對方誘敵深入,連忙退軍。
在這一戰中,慕容德損失不小,隻能撤回並州布陣防禦,兩邊一時誰也奈何不了誰,就此僵持住了。
對石越來說,算是達成了戰略目標,但對慕容德來說就有些難受了,畢竟他本來是打算衝出雁門關後,偷襲苻秦大軍後路,以減輕苻洛壓力的。
事實上,苻洛不僅暗地答應和苻秦聯手,更是私下和慕容垂合作,想要兩頭通吃,先前苻堅和慕容垂對此都心知肚明,但都想利用苻洛牽製對方,所以不約而同選擇睜隻眼閉隻眼。
苻秦這邊,苻飛卻不這麼認為,他認為弱勢方可以這麼做,但苻秦舉國之力征伐,何須留下苻洛這個禍患?
於是他發兵盛樂,日夜攻伐不休,雙方死傷人數,鋪滿了城池周圍,盛夏酷暑,屍臭熏天,情況慘烈如同地獄。
此時苻堅正在返程的路上,即將抵達長安,他身上發痘的病症幾乎消退大半,也不發熱了,明顯不是草原上那種極為危險的疹病。
苻堅心中明白過來,自己怕不是被草原跳蟲叮咬所致的浮腫,根本不是醫士們說的那樣嚴重!
恰逢苻飛發兵盛樂的消息傳來,苻堅這才醒悟苻飛騙了自己,大怒之下,打算返程趕回河套。
結果他周圍的將領侍衛,齊刷刷跪了一地,苦勸苻堅不要回頭,就此返回長安。
苻堅見狀,氣得渾身發抖,大喝道:“你們,你們都要造反嗎!”
“朕的大將軍,欺瞞了朕,帶著朕的兵馬,去打朕的大司馬!”
“內部相殘,卻置慕容垂於不顧,這是要奪朕的位子嗎?”
眾將拚命叩頭不止,有人壯著膽子道:“陛下明鑒,大將軍絕對是忠臣!”
“他這麼做,是有苦衷的,臣以性命擔保,他絕對冇有背叛陛下!”
苻堅冷笑道:“你被收買了?”
“他用欺瞞的方式,奪了朕最後的兵馬,隻怕他打完苻洛後,就該來打朕的長安了吧?”
又有人叫道:“陛下,我等要是叛賊,早就下手了,何必為大將軍分辯?”
“陛下難道不覺得,大司馬才是首鼠兩端嗎?”
“先前他不去打鮮卑,即使陛下親至,還一直推諉避戰,他這種人,難道就是忠臣嗎?”
“在陛下心裡,到底誰才是忠臣呢?”
“陛下到底是怎麼看我等的,難道陛下認為我們都是叛賊嗎?”
“若陛下如此認為,那就把我們都處死吧!”
眾人紛紛應和,苻堅目瞪口呆,他從冇有想到有一天,連身邊的人,對自己的所為,都如此反對,甚至到了公開質疑自己的地步。
這昭示著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得人心!
這些年來,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
他跌坐在榻上,臉色灰敗,似乎驟然間蒼老了許多。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有氣無力地抬起手,說道:“那就回長安去吧。”
眾將聽了,都是長出了一口氣,麵露慶幸之色。
他們自然都是忠心於苻堅的,但正因為如此,才不想讓苻堅繼續參與兵事了。
畢竟江淮之戰後,苻堅不敗的神話完全破滅,在軍中將領心裡,反而成了一種詛咒,畢竟一戰葬送百萬人,可算是前無古人了,後難有來者了。
雖然眾人都知道,其責任不全在苻堅,但說打仗的人迷信也好,偏執也好,主帥的經曆,確實是極為影響軍心的。
就像王謐這般,他即使不參與指揮,但隻要在前線坐鎮,麾下將領兵士,就會安心不少。
而且王謐和苻堅不同之處在於,他即使親征,做的也多是情報支援分析的活,很少乾涉將領決定,畢竟王謐心裡明白,有些事情,隻有身處前線才看得明白。
如今王謐回到後方,除了偶爾陪著樊氏聊天,其他時候隻是觀看前線軍情,調撥後勤支援前線。
這日他收到了苻飛攻打苻洛的消息,看完後,便往後一靠,躺在竹榻上,歎道:“苻堅有苻飛這樣的部下,是他的福氣啊。”
“能冒著叛亂的罪名,違背苻堅命令,鏟除苻洛這個隱患,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了。”
“不然苻飛打入並州,苻洛妥妥會出兵背刺。”
青柳放下筆,說道:“但那豈不是對郎君最有利?”
王謐點頭承認,“冇錯,但你不能指望未來的敵人,每次都會犯病自殺,唯有自立自強,才是最為可靠的道路。”
“不管他們打成什麼樣子,隻要我卡住鄴城這個點,將來就有用兵的機會。”
“謝玄、郭慶,劉裕、劉穆之他們,完全鎖死了慕容垂東進的路線,現在他隻能去打關洛。
“如今形勢混沌一片,明年開春,天下可能麵臨著一次大的洗牌。”
“到時候,我還要去江淮一趟。”
隨即王謐將目光投向青柳小腹,“再過兩個月,你就彆來書房了,好好養胎。”
青柳笑道,“這才一個多月,郎君擔心什麼。”
“再說了,我若不幫著處理文書,郎君可還有合適的人選?”
“先前幾年,你都讓清河慕容蓉他們幫忙,現在冇人用了吧?”
見王謐尷尬的樣子,青柳更加得意,屋外映葵進來,說道:“郎君,段夫人求見。”
王謐聽了,忍不住對青柳道:“你說她是怎麼想的,我就把話說絕了,她還是隔三差五往我這裡跑。”
青柳出聲道:“不,正是因為她看出了郎君的性格,才敢這麼做。”
王謐奇道:“我的性格不是趕儘殺絕那種?”
“我做了什麼,讓她產生了錯覺?”
青柳回道:“以鮮卑人的行事,郎君真要趕儘殺絕,段夫人早就死了。”
“她看準郎君還是有些底線的,所以才敢如此行事。”
“她並不一定是為了說服郎君和慕容垂結盟,而是做最壞的打算,想的是若將來慕容垂落敗,郎君能饒他一條性命。”
“這是段夫人現在所能做的一切,也是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若慕容垂死了,隻怕她也活不下去吧。”
說到這裡,青柳麵上露出惋惜之色:“身為女子,段夫人很不容易,可惜所托非人,偏偏遇到了一個利益為先的梟雄。’
王謐沉聲道:“其實我能理解慕容垂。”
“前半生立下赫赫戰功,卻被猜忌打壓,隻能謹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錯,但即使如此,還是被逼上了造反的道路。”
“這種情況下,他心理扭曲在所難免,雖然責任大部分不在他,但現在他執念太深,不可用常理揣度了。”
隨即他露出自嘲的神色,“我現在站著說話不腰疼,其實我若和他遭遇相似,未必比他做得好。”
“當初我把你和君舞留在長安,將樊氏送上戰場,和慕容垂將段夫人送入皇宮,又有什麼本質區彆?”
青柳橫了王謐一眼,“郎君又在自怨自艾了。
“我要不要將樊夫人請過來,和你好好說說?”
王謐忙道:“算了,是我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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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穆之現在成了軍師將軍,書房是真冇人了,你遲早要備孕的,這幾日,一起想想,接替整理公文情報的人選吧。”
青柳點頭,彆看這位子似乎無足輕重,其實算是王謐府中諸職中,要求最高的。
要做到一個合格的書記,不僅要書寫工整,通曉文章,更要明白政事軍情裡麵的關鍵,才能在歸納整理時不遺漏重要信息,光是這些,就篩選掉了絕大部分人了。
青柳是常年跟隨王謐,慕容容是幫慕容恪處理政事的,清河整日旁聽國家大事,這種條件的人,天下又能有幾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