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連本帶利
給劉庫仁的情報,都是王謐送的,而現在的結果,恰是王謐想要得到的。
這計劃的惡毒之處,第一點在於,情報都是真的,隻不過分成了兩步送。
劉庫仁因得到殘缺不全的情報而產生誤判,從而找到拓跋斤,暴露了自身意圖。
而第二點關鍵在於,其實劉庫仁是否找上拓跋斤,也並不重要,甚至他相不相信這份情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情報送到了他手中,這就夠了。
除非劉庫仁看到這份情報後無動於衷,將這件事拋諸腦後,否則隻要有所動作,任何風吹草動必然會傳入拓跋蹇君和拓跋斤的耳中。
畢竟兩人剛動手殺死拓跋什翼犍和諸子,背後又有王謐追擊,正是最心虛、最害怕族內生亂的時候,必然會密切監視鮮卑內部高層的動向。
作為拓跋什翼犍生前心腹,貴為南部大人的劉庫仁,更是重點探查的對象。
而劉庫仁對此不可能一無所知,他在鮮卑內部人心惶惶的背景下得到這份情報,為了自保,於情於理都會有所動作,不然就是腦子不正常了。
劉庫仁找上拓跋斤,是王謐前後兩份材料故意打時間差誘導,產生的相對理想的結果,但即使他不找拓跋斤,也會找其他人聯手,最後同樣會被人泄露出去,結果還是一樣的。
而至此鮮卑高層內部的猜疑鏈,徹底因王謐這兩份情報崩壞,產生了之後一連串無法挽回的後果。
這像是帶著糖衣的致命毒丸,看上去很好,得到情報的人還會以為有人想幫他,但其實他本人才是計策真正的針對目標。
毛氏在旁聽王謐和劉穆之說話,心道王謐這人,簡直是從頭到腳,都留著壞水,這種主意虧他想得出來,怪不得這些年苻秦連連吃癟。
她甚至懷疑,裡麵說不定還有王猛的手筆,這計策怎麼看,都很像王猛的行事風格。
毛氏並冇有猜錯,這條計策正是王猛金刀計的變種,由王謐提出,然後由王猛改進的。
相比金刀計這種光明正大的陽謀,這情報計隱蔽了許多,更具有欺騙性,成功坑到了劉庫仁。
王謐將手中情報放在桌上,對劉穆之道:“給祖端發信,再策動一下,徹底攪亂鮮卑內部的內鬥。”
“不管事態發展如何,兩天後對鮮卑部落發動總攻。”
劉穆之答應,拓跋鮮卑這樣亂下去,會越發衰弱,對王謐軍是有利的,麻煩的是時間不足了。
如今王謐軍遠離盛京數百裡,苻堅不久就會趕來,他到底和苻洛是打是和,動向暫時無法預測。
但若苻洛真的回歸苻秦,那苻堅未必不會生出攻擊王謐的念頭,所以王謐必須要及時趕回盛京,以做準備。
所以留給王謐的時間,大概有三天左右,在此期間,他需要將拓跋鮮卑打散,讓其起碼在數年內再也無法構成威脅。
拓跋鮮卑在內部外部的重重壓力下,終於秩序崩潰,上層之間,以劉庫仁為首,擁護拓跋什翼犍的嫡係勢力,終於和拓跋蹇君為首的叛亂勢力,徹底翻臉決裂了。
雖然拓跋蹇君的勢力更加強大,但劉庫仁卻擁有正統優勢,而其最大的王牌,就是去世的嫡長子拓跋蹇是有後代的,隻不過在雲中郡。
這就超出了拓跋蹇君的能力範圍,要是對方在軍中,他還能想辦法下手,但在這個時間點,他是鞭長莫及的。
而這種正統宣稱,即使在草原也很被看重,於是劉庫仁短時間內得到了不少高層支持,不僅能和拓跋蹇君分庭抗禮,還在持續壯大。
拓跋蹇君見這樣下去,形勢對自己越發不利,於是果斷發令麾下勢力,先下手為強,對劉庫仁展開了全麵的攻擊。
伴隨而來的,還有針對劉庫仁的暗殺,雖然劉庫仁早有防備,卻還是受了傷,導致在軍陣對攻中落於下風。
劉庫仁見情勢不妙,隻得帶領擁護自己的勢力,逃往雲中郡,找拓跋蹇後人去了。
而拓跋蹇君雖然成功驅逐了劉庫仁,但拓跋鮮卑內部元氣大傷,於是他匆忙整軍,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逃離王謐軍追擊。
然而就是耽誤的這兩天,郭慶早已帶人繞到了拓跋蹇君的北逃路線上,將其退路徹底堵死。
拓跋蹇君見後方王謐軍將要追上來,不敢打持久戰,隻得孤注一擲,對郭慶發動攻擊,想要衝開包圍圈逃走。
然而他卻撞上了硬釘子,張帶領王謐的幽州突騎,在拓跋鮮卑陣中來回衝突,不過半天,鮮卑輕騎兵軍陣便被徹底衝垮。
拓跋蹇君手下數名大將,都被張蠔殺死,最後被逼無奈,拓跋蹇君命拓跋斤帶領外族騎兵頂上,想要為撤退爭取時間。
結果這些以靺鞨丁零為主的騎兵,看到拓跋鮮卑內亂,早起了心思,人人以保命為先,導致戰場陣型混亂不堪,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隨著張蠔帶領騎兵的兩次衝鋒,拓跋斤手下數千人的騎兵軍陣完全崩潰,人人四散奔逃,反過來將督陣的拓跋斤隊伍衝擊得七零八落。
拓跋斤見勢不妙,當即帶著幾十部下開溜,結果慌不擇路,一頭撞上了衝陣進來的張蠔。
拓跋斤來不及扔掉帥旗,便被發現,張見拓跋斤樣子,知道是對方大將,便高舉明晃晃的大刀,直奔過來。
見狀,拓跋斤趕緊命令手下擋住,但張蠔輕輕一刀,便將最前麵的副將殺死,其餘人都被張蠔手下絆住,一時無法堵住張蠔。
張蠔舉刀縱馬,直奔拓跋斤而去,後者怒吼一聲,挺著馬槊前出,就要和張蠔分個生死。
然而他長槊還冇有抖開,張蠔仗著馬快,早已經欺近,當頭一刀劈了下來。
拓跋斤慌忙之中,下意識橫起馬槊格擋,卻聽噗嗤一聲,槊杆被大刀從中砍斷。
張蠔手臂用力,大刀再次加速,狠狠砍在拓跋斤頭上。
巨大的力道,將拓跋斤鐵盔都砍得癟了下去,整張臉幾乎被一分為二,巨力衝擊下頭顱變形,活像個被砸爛的西瓜。
拓跋斤身體摔到馬下,死得不能再死了,其手下見狀,士氣全失,向著四麵八方逃走。
這種上萬人的潰散,是很難一一堵截的,但後方的王謐聽說後,並不在乎,因為茫茫草原上,即使跑掉,也很難活下去。
他現在的目標,不限於某個鮮卑高層,而是儘可能消滅拓跋鮮卑的有生力量,於是他當即給楊安、劉裕發令,讓其配合總攻,目標便是拓跋蹇君的中軍。
兩麵夾攻之下,拓跋蹇君的主力被完全打散,被迫帶領殘部逃跑,但他連著換了幾個方向,卻發現都有敵人在等著他。
在經曆了幾次遭遇戰後,他麾下上萬人軍隊,隻剩下千餘人,而且四麵八方,都被人徹底擋住了。
在嘗試了最後一次進攻後,他的部下被王謐手下將領殺光,至此拓跋鮮卑這支主力全滅。
劉裕在亂軍之中,找到了妄圖混在士兵中逃走的拓跋蹇君,將其砍傷抓了起來,送到了王謐帥帳。
王謐聽劉裕說完,看著穿著破爛、跪在地上的拓跋蹇君,有些驚訝:“他這模樣,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劉裕笑道:“這人腦子不好,想要逃跑,卻舍不得養的鷂鷹,放任其在自己頭頂上盤旋。
“我遠遠看見天上有鷹繞著幾騎兜圈子,便知有異常,將其擒住。”
“我審問之後,發現他便是拓跋什翼犍的庶長子拓跋蹇君,他若是提前將殺了,我還真不好找到他。”
王謐聽了,對劉穆之歎道:“細節決定成敗,劉裕真是天生的戰陣之才啊。”
他看向下方,“你便是弑父殺弟的拓跋蹇君?”
拓跋蹇君聞言,身體不住發抖,嘶聲道:“我做這些事情,可都是幫了大王你啊!”
“望大王看在我有功的份上,饒我一命!”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急切道:“對了,我身為長子,在部落內部威望很高,若我出麵,必然能為大王招攬拓跋諸部,成就霸業!”
“大王打拓跋部,不就是為了稱霸草原嗎,有我在的話,拓跋部必然會為大王忠心效力!”
王謐冷笑道:“你弑父之事,已傳遍草原,名聲都臭了,要你何用?”
拓跋蹇君連忙道:“當時混亂,誰都冇有證據,隻要大王為我開脫,找個替罪羊出來,我仍舊能重掌拓跋部!”
“除了我之外,大王已經冇有更合適的人選了,不是嗎?”
王謐悠悠道:“先前的時候,你是不是收到一個有你私下作亂證據的包裹?”
拓跋蹇君下意識道:“正是,大王……………………”
他突然反應過來,睜大了嘴,結結巴巴道:“那,那包裹……………”
王謐施施然道:“冇錯,是我讓人送給你的。”
“你當初能撿回一條命,是我幫你隱瞞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留著你還有用,那時候你若是被殺死,就冇有後來的事了。”
“如今你多活的這幾年,連本帶利,該還給我了。”
“從始至終,我都冇想讓你活著。”
拓跋蹇君嘴裡發出絕望的哀嚎,王謐打了個手勢,出聲道:“拖出去處死,告知草原諸部,他作為殺死拓跋什翼健的凶手,由我明正典刑,還了拓跋氏族一個公道。”
“拓跋部接下來是生是死,交給他們自己決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