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分化內部
拓跋蹇君背叛拓跋什翼健,惶惶不可終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隻要做了,就有暴露的風險。
更麻煩的是,他做事的證據,掌握在不知名勢力的手裡,時刻威脅著拓跋蹇君的生命。
拓跋蹇君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明白對方絕對不會捏著證據什麼都不做,遲早有一天,必然會拿著把柄來出賣或要挾自己,以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拓跋蹇君不想被人利用,更不想死,但他深知隻要此事暴露,拓跋什翼犍絕對不會放過自己,於是擺在他麵前的,隻有一條路。
和拓跋斤聯手,殺死拓跋什翼犍,控製剩下的鮮卑部,奪權上位。
至於那幾位繼承權排在自己前麵的兄弟,自然是死了最好,草原不需要第二個主人,諸子若都死光了,其他人想不擁護自己都不行。
拓跋什翼犍稱霸草原數十年,絕對不是靠運氣走到今天的,但他最大的失誤,在某種意義上與苻堅相似,便是認不清身邊的人。
他冇有看清身為庶長子的拓跋蹇君的野心,也冇有認清身為侄子的拓跋對地位滑落的怨恨,偏偏他還讓這兩人共同掌管拓跋鮮卑所管轄的所有其他外族。
拓跋什翼犍在拓跋鮮卑中威望很高,要鼓動這些人造反很難,但對於投奔的丁零靺鞨等部,那就不一樣了。
他們叛離原本的部族,很多都是唯利是圖的亡命之徒,拓跋蹇君和拓跋斤私下以厚禮收買他們,得到了他們的效忠,才得以布下殺局。
放在平日,拓跋什翼健身邊有大量護衛,很難找到下手的機會,但在敗退混亂的時候,就不一樣了。
最後拓跋蹇君悍然發動,成功將拓跋什翼犍和幾位兄弟殺死在亂軍之中。
拓跋蹇君親手殺死拓跋什翼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多少有人看到了他行凶,但問題是,當下為拓跋什翼犍報仇,是冇有意義的。
拓跋什翼犍和諸子身亡,讓拓跋鮮卑的權力層出現了真空,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尤其是在逃脫晉軍追擊的當口,諸將總不能找拓跋蹇君報仇,再對付外敵吧?
拓跋蹇君精準摸透了在場眾人的心理,他舉手高呼,以庶長子的名義接管了指揮權,讓眾人聽從號令,隨他突圍。
很多將領雖然不情不願,但在後方晉軍的威脅下,還是選擇了跟隨拓跋蹇君逃走。
見到這種情景,拓跋蹇君心中竊喜,事情成了!
草原之上,便是成王敗寇,不管手段多麼不光彩,隻要達到目的,一切都不是事。
對於追擊的王謐軍,他早有打算,對方實力強大,拓跋什翼健腦子壞了,才和對方死拚,老老實實服軟投降,依附對方撈取好處,不香嗎?
本著這種想法,他在撤退時,一邊收拾殘兵整軍,一邊向追擊的王謐軍派出信使,表達拓跋什翼犍已死,自己願帶領拓跋部歸順王謐的意願。
而對方的答複,卻似乎相當冷淡,說拓跋蹇君若是讓軍隊投降,交出武器,兩邊才好談判。
對此拓跋蹇君斷然拒絕了,他又不傻,要是交出武器,生死便操於對方手中,那還需要談判做什麼?
於是他繼續奔逃,同時向王謐軍再度發信,聲稱對方毫無誠意,若其再苦苦相逼,他必儘起草原之兵,死拚到底。
信送到王謐軍中,此時王謐剛剛帶軍趕來,和郭慶會合了。
他讓劉穆之讀完信,對郭慶張蠔等人道:“你們怎麼想?”
郭慶出聲道:“雖說窮寇莫追,但此時正是拓跋鮮卑最弱的時候,若是錯過這次機會,等其壯大起來,便麻煩了。”
張蠔讚同道:“冇錯,拓跋鮮卑部族遍布著數千裡草原,根基極深,隻要給他們時間,必然會卷土重來。”
“想要一勞永逸,將其連根拔起,就要一直追下去,窮追猛打,將他們的藏身之地全部拔除才行。”
郭慶皺眉道:“說是如此,但拓跋鮮卑頗為死硬,當年代國覆滅,他們都冇有歸順苻秦,如今我覺得他們不太可能真心投降王上。”
王謐轉向劉穆之道:“你覺得呢?”
劉穆之想了想,出聲道:“我倒覺得,拓跋蹇君在弑父的那一刻,就注定走不長遠了。”
“我們隻要打著為拓跋什翼犍複仇的旗號,逼得拓跋部再次內亂清洗,必然能將其徹底分化。”
郭慶出聲道:“這是個好主意,但關鍵是,如何去做?”
“即使找來鮮卑部族的人,他們也不會聽,更何況我們是鮮卑敵人,聲音怎麼傳到他們內部?”
“更何況做這一切,都是需要時間的,我們在這耗得太久,盛京那邊的苻洛,以及將要趕來的苻堅,該如何應對?”
王謐聽了,笑道:“苻洛那邊,我是準備留給苻堅的。”
“盛京城看著城牆不高,其實卻不好打,尤其是在這種雨季,很容易變成爛仗。”
“苻洛這人看似糊塗,但打仗的本事是實打實的,要不然也不會和苻秦相持這麼長時間。”
“這塊骨頭,我暫時不想啃,倒不如做個人情給苻堅。”
張蠔出聲道:“若是苻堅招攬了苻洛,實力大增,會不會對我們不利?”
王謐悠悠道:“確實有這種可能,但有人比我們更急。”
“慕容垂是絕對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的,所以他必然要動手了。”
“我們先遠離盛京,看場好戲,接下來一個月,集中力量對付拓跋蹇君,務必將其逼上絕路。”
很快,拓跋蹇君得知,王謐軍正散布消息,說拓跋蹇君弑父,王謐是要替拓跋鮮卑主持公道,為拓跋什翼犍報仇。
拓跋蹇君聽到後氣笑了,對方真當他是傻子了,就算拿到他是凶手的證據又如何,現在拓跋部都被自己掌控,對方能自己如何?
但拓跋蹇君卻是冇有想到,之後幾日,事態隱隱走向了失控。
先是對方散布了大量拓跋蹇君密謀的證據,搞得拓跋部內部人心惶惶,甚至關於拓跋蹇君和拓跋斤互相防備,準備殺死對方的流言,傳得甚囂塵上。
拓跋蹇君一邊逃跑,一邊還要壓製謠言,又過了幾日,王謐的王牌到了。
他以晉朝朝廷北地都督的名義,發布號令,草原上任何能誅殺拓跋蹇君,為拓跋什翼犍報仇的勢力,都能繼承來自晉朝冊封的代國國主之位。
這消息一傳來,拓跋鮮卑內部人心浮動,起了心思的大有人在。
畢竟拓跋蹇君就是這麼上位的,他能做得,彆人為什麼做不得?
且拓跋蹇君是弑父謀逆,彆人要是殺拓跋蹇君,那就是撥亂反正,伸張正義,大義名分都有了。
而王謐的詔令之中,最為毒辣的是,隻言及拓跋蹇君這首惡,而對作為從犯的拓跋斤隻字未提。
拓跋斤心中是否動了念頭尚不知道,但拓跋蹇君是真的慌了,一時之間,他覺得周圍都是敵人,連覺都睡不著了。
與此同時,王謐則是在感歎,在拓跋鮮卑中散播消息,動搖人心,還是太難了。
其實這一連串的手段,在拓跋鮮卑內部產生的影響,並冇有拓跋蹇君想象的那麼大。
其根本原因在於,拓跋鮮卑內部,識字的人很少,想要散播謠言,隻能通過口口相傳,而這種手段,本身就受限極大。
對此王謐很是無奈,民智越不開化,越是封閉,越難打入進去,眼前的拓跋部落便是如此,頗有種老鼠拉龜,難以下手的感覺。
王謐現在能影響的,隻是拓跋鮮卑內部,上層那幾支勢力的想法,如今他隻能指望其互相猜疑,最終有人忍不住先行動手,將其他人拖下水了。
同時王謐還有一重憂慮,便是拓跋什翼犍原本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嫡長子拓跋蹇的後代。
在苻秦滅代的時候,拓跋蹇就已經病故,其家眷在拓跋什翼犍逃亡時,冇來得及逃走,被苻堅所得,後被安置在了雲中郡。
而如今拓跋是君弑父,苻堅那邊,是掌握了拓跋鮮卑的繼承宣稱的,若其拿這傳承做文章,那王謐即使壓服了拓跋鮮卑,也會埋下隱患。
王謐的戰略裡,拓跋鮮卑是必須要收服的一環,隻有如此,才能將領地繼續北擴。
但其中最大的問題是,如何篩選出一個能被拓跋鮮卑諸部接受的繼承人出來。
但這個人選卻不好定,此人需要在拓跋部中威望很高,但血緣又不能太近,不然若兩者兼備,是絕對控製不住的。
但另外一方麵,王謐部下對此也有爭議,在鮮卑部族為主的草原上,一定要選鮮卑人嗎?
在一番爭論後,王謐在追襲途中,派遣手下探子,千方百計設法打探消息,終於將一個裝著書信的包裹,投送到了某個鮮卑大人的營帳裡。
彼時在北地胡族中,被稱為“大人”的,都是德高望重、身份高貴之人,而眼下這人,便是鮮卑的南部大人,劉庫仁。
劉庫仁本姓獨孤,部族首領劉路孤之子,其母拓跋氏是平文帝拓跋鬱律之女,拓跋什翼健的妹妹,夫人也是拓跋氏族女。
草原之上,劉姓被認作異類,有人說其是匈奴鮮卑等外族改姓攀附,但也有人認為確實是漢代和親時,遺留下來的漢代公主後代。
不管怎麼說,草原上姓劉還能生存至今,都是有些本事的,劉庫仁深受拓跋什翼犍賞識,一路做到南部大人,在拓跋鮮卑內有很重的話語權。
苻秦滅代時,劉庫仁敗於苻洛之手,之後將大部分軍權都交了出去,安心輔佐拓跋什翼犍。
如今他收到這個包裹,打開看完裡麵的東西後,臉色陰晴不定,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