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章 重新振作
王謐拆開信,看了幾眼,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樊氏見狀,說道:“前方打起來了吧?”
王謐笑笑,“冇關係,前線那幾位,軍略都比我強,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樊氏出聲道:“但對於士氣的影響,他們和郎君不可同日而語。”
“現在全軍都需要郎君坐鎮,如今卻在這裡陪我虛耗時光,這對嗎?”
王謐勉強道:“有那麼嚴重嗎?”
樊氏正色道:“郎君,你不該是這樣的。”
“你胸懷天下,豈能為這種事情,耽誤國家大計?”
“先前你為了救我,死了上百部下,嚴格來說,這些人都是我害死的。”
“如今郎君留在這裡,無視前線十數萬人性命,這些罪愆,最後都會落到我身上。”
“郎君這不是陪我,是在害我。”
王謐無言以對,他出聲道:“但你獨自在這………………
樊氏斷然道:“勞煩郎君找輛馬車,把我送回臨淄吧。”
“那裡地處後方,不用郎君牽掛,隻等得勝回去,自然能見到我。”
望著樊氏堅定的麵龐,王謐猶豫再三,低聲道:“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樊氏直視王謐,“我答應郎君,絕對不會。”
她轉向毛氏,“我今日就走,想和她私下說幾句話。”
王謐聽了,隻得道:“好,我去安排人手,送你回臨淄。”
等王謐出去,毛氏坐到樊氏床邊,愧疚道:“是我去得晚了,冇來得及救你。”
“我真是個災星,害得身邊的人都遭遇不幸.......
樊氏微笑道:“不,是我本事不濟,怨不得彆人。”
“再說了,要不是你趕去救出郎君,他說不定便被敵人追上了。”
“我真的很感激你。”
樊氏越如此說,毛氏越是難受,她看著樊氏的麵龐,顫聲道:“但你受了這麼多苦……………”
樊氏輕聲道:“臉是我劃的。”
馬氏愣住,樊氏道:“當時鮮卑人多勢眾,我的部下俱都戰死,我當時雙腿受了傷,想走都走不了。”
“最開始我想自殺,但還留著些求生的欲望,便劃花了自己的臉。”
“畢竟我押送途中,不少人見過我的臉,若非如此,隻怕會被認出來。”
“然後我換上死去鮮卑女子的衣服,扮做戰場上受傷的樣子,混入到逃難的女子中間。”
“但我冇想到鮮卑人會擄掠同族女子,結果被困牢中。”
“還好郎君及時趕來,不然我最後還是會選擇自殺吧。”
毛氏聽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樊氏牽住毛氏的手,說道:“我跟著郎君十幾年,自知天賦有限,武藝一般,隻是濫竽充數而已。
“你不一樣,你比我的天分高得多,如今我雙腿已廢,希望你能替我守護郎君。”
毛氏一驚,下意識道:“我是氐人......”
樊氏歎道:“順陽都嫁給晉朝皇帝了,還什麼漢人氐人。”
“平心而論,令尊也是苻堅變相害死的,郎君收留了你,他對慕容垂的敵意,遠甚於苻堅。”
“你之前應該聽說過,令尊和鄧伯父被慕容垂害死後,苻堅還想招攬慕容垂歸順的事情吧?”
“你覺得即使回到苻秦,就能報殺父之仇了嗎?”
毛氏無言以對,其實她便因為這件事情,早就對苻堅失望透頂了。
彼時慕容垂殺死毛興羌,奪取晉陽,而苻堅恰逢慕容泓作亂,自顧不暇,竟然派人去暗地招攬慕容垂,許諾其若是重歸苻秦,苻堅便不計前嫌,虛位以待。
這荒唐的提議,被慕容垂直接拒絕了,且事後內情泄露出去,引發了很多氐族大臣的不滿。
鄧羌毛興,楊安苻飛龍,在氐族中都是德高望重之人,皆被慕容垂害死,你苻堅不思報仇,反而招攬敵人,哪還有半分苻秦國主的樣子?
經此一事,苻堅人心大失,氐族內部暗流湧動,甚至包括苻堅諸子,都對苻堅暗暗不滿了。
毛氏聽到後,心更是徹底涼了,這說明在苻堅眼裡,毛興這些氐族功臣加起來,還不如慕容垂一個鮮卑人重要。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有些時候確實可以改變行事標準,但同時要有承受相應負麵反噬的準備,而苻堅顯然誤判了其中利弊大小。
他連屬於自己基本盤的氐族,都無法贏得人心,便注定他之後做的一切,都是在走下坡路了。
不過苻秦畢竟底蘊甚厚,所以當前看來,勢頭還是相當不錯,且苻堅在邊地外族中口碑很好,畢竟苻堅對他們可比氐人好多了。
相比之下,苻洛則是被逼到了絕路,他消滅代國後,窮兵黷武,搜刮當地,失去了草原人心。
在和苻秦對耗的過程中,他隻能和鮮卑結盟,但這場關鍵大戰之後,他無論輸贏都會元氣大傷,遲早會被吞吃乾淨。
但如今他已經冇有彆的路可以走了,事實上,北地像苻洛這樣的人比比皆是,拓跋什翼犍慕容垂又何嘗不是如此,隻不過處境稍好些罷了。
如今的河套,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所有人都吸了進去,人們在裡麵胡亂掙紮,被迫殺死身邊的人,為自己活下去撈取為數不多的憑借。
樊氏緊握毛氏的手,低聲道:“我這些年跟著郎君,雖然落得如此下場,但一直都不後悔。”
“這十幾年,是我最快樂的日子,你將來一定會發現,他是值得效忠的主君。”
毛氏澀聲道:“我是受到詛咒的人,你就不怕我將黴運帶給他?”
樊氏笑道:“你的黴運,是因為和郎君為敵。”
“你想想,投靠郎君這一年多,可曾打敗仗,害死過部下?”
毛氏心道這倒是真的,這一年多來,她一直跟著郭慶奔襲出擊,打勝仗次數,遠超之前所有時期的總和。
她咬著嘴唇,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試著跟隨他,看能不能親手殺死慕容垂吧。”
樊氏笑了起來,“相信我,你不會失望的。”
王謐找了支車隊,又派了護衛,安排妥當,親自將樊氏背到了馬車上。
他扶著樊氏肩頭,低聲道:“回去好好將養身體,等我回去。”
“不會太久的。”
樊氏出聲道:“郎君不用牽掛我,北地的天下,等著你去平定。’
載著樊氏的馬車啟動,駛出了薊城,往青州方向而去。
王謐和毛氏目送車隊遠去,心中充滿了傷感。
樊氏雙腿傷得很重,至今冇有知覺,隻怕終生要和床榻為伍。
即使日後天下平定,但這個過程,樊氏卻是無法親眼見證了。
過了好久,直到車隊消失在地平線上,王謐才回過頭,轉向毛氏。
在這一刻,他臉上的猶疑感傷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決絕堅定,看得毛氏心頭一跳。
王謐開口,指向西麵,“走吧,讓敵人看看,惹到我的下場。”
毛氏點了點頭,暗自握緊了拳頭,樊氏說得冇錯,這個天下,最有可能讓她報仇的,非王謐莫屬。
自己隻能,也必須抓住這唯一的機會,慕容垂,遲早有一天,我會親手拿到你的人頭,祭奠先父!
諸如毛氏這樣的部將,他們心中並冇有那麼多家國天下的想法,如孫五那樣的,想的也多是老婆孩子熱炕頭而已。
但這些個人想法,並不影響他們成為王謐實現理想的助力,因為王謐要的是他們的能力,隻要能齊心協力,至於理想是什麼,又為何要苛求呢?
數日之後,王謐趕到前線,在得知了各方動向之後,果斷下令,麾下所有兵力,在代郡通道合流。
左翼謝玄,中軍劉裕,右翼郭慶,當即同時出兵,攻擊幽州和並州之間最關鍵的關口代縣。
代縣地處恒山附近,在後世,這個位置的名字叫張家口。
此地是塞北咽喉,南臨恒山,北接草原,桑乾河穿境而過,是中原通往蒙古草原的必經之路,守住這兒,就等於控製了塞北東西南北的所有要道。
除了並州太原通道,這幾乎控製了北地到草原的絕大部分貿易,先前草原商人,便是通過此地,將貨物運進中原的。
後世的口蘑,其實出產自整個內蒙草原,隻不過便是全都運往張家口買賣,故而得名。
而且以代縣為中心,周圍條件得天獨厚,都是大片的盆地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能進行大規模屯田,這意味著能養得起郡級乃至更多的農業人口,可以說是北地最重要的軍事重地之一。
五胡入華後,北地被燕國所得,然後通過控製代縣,壓製了拓跋鮮卑的代國。
後來燕國被滅,拓跋什翼犍趁機南下,奪取了這塊地方。
但他冇有高興多久,之後苻秦大舉伐代,打得拓跋什翼犍退回國都盛京,苻秦轉而控製了代縣。
但苻秦在江淮之戰慘敗,慕容垂異軍突起,奪取並州後,便將手伸到了這裡。
而苻秦這邊,則是由大將苻飛帶領石越,壓製苻洛的同時,試圖重新奪回代縣,四方在這裡混戰不休。
最終石越奪取了代縣城池,但周邊地區被苻洛慕容垂拓跋什翼犍瓜分。
石越雖然依托城池防守,但飽受敵方騷擾襲擊,屯田都不安生,隻能死守等待苻秦援軍。
而這個時候,他卻得到消息,苻堅正在趕來的路上,但東麵的晉軍,也打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