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心結難解
段夫人麵色慘白,要說先前她散部下,是破釜沉舟,最後一搏,那王謐這番話,便是打破了她最後一絲念想。
她身體搖晃起來,兩姐妹見了,連忙上去扶住,隨即察覺失禮,齊齊跪下向王謐請罪。
王謐想了想,對樊能道:“府庫的東西,看來還要找些時候,中午一起在這裡吃個飯。”
樊能剛想說不用麻煩,但看到樊氏對自己使眼色,知道王謐必有目的,便連忙答應了。
王謐轉頭對青柳道:“找些首飾之類,替她們姐妹打扮下。”
青柳應了,帶著兩姐妹出去,樊能在外等著,屋裡隻剩下了樊氏和段夫人。
段夫人看到這等安排,心中一跳,對方想對自己做什麼?
但隨即王謐叫過屋外的映葵,“去告訴蓉夫人和清河,讓她們中午一起赴宴。”
段夫人臉色一變,長姐段妃被殺,自此她和可足渾氏結仇,如今清河卻是王謐侍妾,關係那麼近,還有什麼可說的?
也許從一開始,自己就不該來青州吧?
王謐之所以大費周章,並不是他看上了段夫人,而是他想借著段夫人的由頭,解開清河公主的心結。
清河公主最初跟著王謐的時候,表現得很是豁達,這給了王謐錯覺,以至於一直冇有深入了解清河公主內心。
但隨著時間過去,王謐漸漸發現,清河公主的心結,遠比慕容蓉深得多。
這其實在情理之中,她的母親可足渾氏是太後,她的兄長是前燕皇帝慕容暐,她的弟弟是大司馬慕容衝,偏偏這幾個人,都和前燕滅亡脫不了乾係,更是間接得罪害死了不少族人。
而清河公主的這種心障,讓她陷入了持續多年的糾結壓抑之中。
要說可足渾氏能拋棄過去的身份,重新生活,還能讓清河公主寬心的話,後來慕容衝和慕容暐的事情,便是讓她心理狀態惡化的推手了。
慕容衝因為在苻秦宮廷的遭遇,心理扭曲,成了殺人狂,在巴蜀大肆屠殺,對清河公主的衝擊是相當大的。
而慕容暐則身為前燕之主,卻崇信慕容評,排擠慕容垂,導致後者叛逃苻秦,反過來幫助滅了燕國,他投降苻秦後,一直耿耿於懷,想著彌補過錯,參與了謀反,最後事敗被殺。
消息傳到青州,成了壓垮清河公主的最後一根稻草,自此以後,她沉默寡言了許多,至今未能完全走出來。
而段夫人的到來,勾起了她之前的記憶,尤其母親可足渾氏害死段妃之事,讓她更加自閉了。
王謐深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心病還需要心藥來醫,所以他這段時間,一直讓祖端派出探子,在龍城搜尋當年燕國建立前後的往事。
而就在前幾日,祖端終於將前因後果厘清,將相關文書證據彙總,交到了王謐手裡。
今日王謐看人如此齊整,便乾脆借著設宴的由頭,將其中的恩怨糾葛,全部攤開來。
段夫人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她知道以王謐的手段,自己做什麼都冇有用了,辛辛苦苦跑這一趟,最後變成了笑話。
王謐眼看時間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對樊氏道:“帶著段夫人,一起去前廳吧。”
樊氏聞言,便要來扶段夫人,段夫人麵露蕭索,以手撐地,吃力地站了起來,踽踽著步子,跟了出去。
幾人到了前廳,王謐進去,發現該來的人,幾乎都到了,隻不過氣氛古怪異常。
王謐的主位兩邊,坐的是慕容蓉和清河公主,下麵兩排,一邊是給樊能樊氏坐的,另外一邊,則是給段夫人和段氏姐妹留的。
王謐望過去,發現段氏姐妹經過一番梳洗打扮,又帶上青柳挑選的頭飾首飾,越發光彩照人,將容貌都完全展現出來。
雖然兩女都很美,但姐姐偏柔美嬌弱,妹妹英氣勃發,各擅勝場,樊能出身武人,喜歡後者,倒在情理之中了。
眾人見王謐進來,齊齊起身行禮,王謐招呼各人落座,慕容蓉忍不住道:“夫君這是做什麼,大家這樣的關係,還能吃得下飯?”
在場的人,幾乎相互間都有牽扯,而慕容蓉是唯一敢這麼說話的,這話也隻能由她來說。
她的父王慕容恪,生前在燕國威望極高,是被朝廷公認為諸葛亮在世的人物,私德無缺,和所有人的關係都不錯。
雖然後期他因為政治鬥爭被人排擠,但對手也隻敢暗中行事,不敢公開站出來和他作對,就是因為慕容恪本人是挑不出毛病的。
慕容蓉能挺直腰板的底氣就在於此,上一代是道德楷模,自然冇有清河公主那種心理負擔。
她從映葵口中聽到今天赴宴的人後,頓時爆了,王謐這是在搞什麼?
慕容蓉忍不住跳出來,這都在王謐意料中,他拉著慕容蓉坐下,笑道:“怎麼,當著外人,這麼不給我麵子?”
聞言慕容蓉神色緩和了些,鬱悶道:“你明知道這些人湊起來吃飯不開心,這不是故意的嗎?”
王謐側過身子,看清河公主自從進來後,就一直低頭不說話,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禁心中暗自歎息。
他讓青柳映葵出去,招呼婢女將酒菜端了上來,這才舉杯道:“我這個人,行事不拘小節,很多事情可能欠考慮,若有冒犯,還請各位見諒。”
這話自然不是對慕容蓉、清河公主和樊氏兄妹說的,而是對段氏三女說的,段夫人和段氏姐妹聽了,連忙回稱不敢。
王謐轉向段夫人,出聲道:“其實對我個人而言,很佩服夫人的氣概膽識,你這一路走來,承受了太多外人不知道的艱辛,堪稱女中豪傑。”
“但夫人卻無法得到世人甚至身邊人的理解,這對夫人是不公平的。”
段夫人心中一酸,眼圈發紅,她雖然知道王謐是慕容垂敵人,但對方如此說,卻讓她有了種壓抑已久,突然得遇知己的釋然。
隨即她悚然而驚,自己絕對不能心軟,對方說這些,對於燕國複興,又有什麼用?
段氏姐妹則是暗暗對視了一眼,神情複雜。
她們現在處境尷尬,段妃被害,她們遠不如段夫人那般感同身受,且她們小時候,也和清河公主見過的,說來還有些交情。
上一代的事情,她們冇有介入,如今一邊是段夫人,另外一邊是上一輩有恩怨的清河公主,如今舊事重提,讓她們怎麼做?
王謐轉向清河公主,“你母後和段妃的恩怨,你是知道的吧?”
清河公主身體一震,眼中流下淚來,道:“母後害死段妃,是我們一族對不起段氏,其罪之大,斷無推脫之理。”
“若夫人要償命,絕不推卸責任。”
慕容蓉忍不住叫了起來,“這和你有什麼乾係!”
“你整天在想什麼,怎麼總把不該你背的東西攬在身上?”
段夫人看到清河公主的樣子,心中不忍,出聲道:“妾不是這個意思…………………”
王謐卻是從腰間掏出一把短劍來,擲到清河公主桌上,說道:“你要是有誠意,便用行動證明。”
這出乎意料的反應,讓眾女皆是睜大了眼睛,而接下來清河公主的舉動,更是讓她們大驚失色。
清河公主拿起短劍,麵露決然之色,想也不想,直接拔劍出鞘,雙手握柄,對著自己心口刺了下去。
慕容蓉跳起,就要去搶短劍,奈何中間隔了個王謐,根本來不及趕上。
眾人驚呼站起,趕之不及,另外一邊,離得最近的便是段夫人,她撲過去,伸手去拉清河手腕,但還是晚了一步。
眼見刀尖就要刺入清河胸口,王謐迅速無比伸出手,用力捏住了刀背。
清河公主下意識手一抖,鋒利的劍鋒滑破了王謐手腕,血流了出來。
她見狀趕緊放開短劍,帶著哭腔道:“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不想拖累你名聲......”
堂上一片大亂,樊氏趕緊去叫青柳和映葵,兩女連忙帶著藥箱進來,給王謐包紮。
青柳拿著繃帶,看到傷口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出聲道:“要再偏些,郎君這大血管就被完全割開了。”
清河公主聽了,更是哭泣不住,王謐苦笑道:“都回座位,是我玩脫了。”
堂上漸漸安靜下來,眾人都尷尬地坐著,鴉雀無聲,隻剩下清河公主低低的抽泣聲。
王謐歎息道:“國事家事,難以分清,清河是我妾室,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39
“雖然有人覺得,這是上一代的恩怨,但我漢人講究孝道,父仇子報,便是如此。
“鮮卑雖然久居關外,但幾千年前,祖上很多出自中原,族中自然也有這種傳統。”
他轉向段夫人,“站在這個角度,我是能理解夫人的。”
段夫人心情複雜,“我自始至終,都冇有和公主為難的想法。”
“這事和她冇有關係,那時候她才剛出生,豈會遷怒於她?”
王謐歎道:“是清河過不去自己心裡這道坎。”
“但夫人何嘗不是如此?”
“段妃和太後可足渾氏的恩怨,不也來自上一代嗎?”
此言一出,眾人愣住,慕容蓉疑惑道:“這是怎麼回事?”
王謐向青柳點點頭,說道:“你讀一下祖端從龍城庫房之中,搜集整理的事情經過吧。”
聞言青柳拿出一本冊子,出聲讀了出來。
聽著聽著,眾人臉色都變了,這赫然是當年可足渾氏謀害段妃的經過。
從整件事情來說,可足渾氏是洗不白的,她確實是有謀害栽贓段妃的意圖和行為。
但追尋深層次的原因,其前因後果便極為複雜了,可以說是很多因素共同造成的。
要說最初的起因,則是要追溯到燕國建立之前,段氏部和其他鮮卑諸部的恩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