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章 利弊之爭
司馬曜拿到苻秦使節送來的苻堅信書後,便將車胤王恭叫了過來,征詢他們的意見。
如今在軍務上,相比內閣的謝玄、王坦之,司馬曜更願意親近這兩人。
王恭就不用說了,司馬曜本就對王法之死有所愧疚,且王恭本人確有才能,是值得培養的。
而車胤是名士中難得的實乾派,向來受司馬曜賞識,軍政內務皆處理得井井有條,敢於直言進諫,這樣的人,在建康已經不多了。
其實中間還有個在江淮戰中可圈可點的謝石,但因謝氏和王謐綁定太緊,被無端牽連不少,便學謝安回家躲風頭了。
先前王謐離開後,車胤和王恭便趕去京口,接收了自願留下來的近萬京口兵,重新整編後又征召了一批青壯,穩定了朝局,自此更加被司馬曜器重。
而如今兩人皆是在京口建康兩頭跑,輪流換防練兵,這樣能最大限度堵住先前司馬道子利用的漏洞。
而相比之下,內閣的幾位重臣,多少都有各自的問題。
這其中最大的因素,就是王謐之前所作所為的影響了。
首先是王珣,他因為王謐之事,自請免官,但被司馬曜駁回,但王珣為了避嫌,隨即稱病在家,多日冇有參加朝議了。
而王坦之則因為司馬道子之事,開始著手徹查太原王氏內部,還有冇有勾結司馬道子之人。
他看得明白,司馬道子如此作為,肯定暗地裡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太原王氏是無法洗脫嫌疑的。
京口之變中,王恭明顯是被司馬道子利用的受害者,但王坦之的兒子王國寶,嫌疑就大了。
全建康都知道,王國寶是士族之中,走得和司馬道子最近的幾個人之一。
當初王謐進京誅殺司馬道子,卻冇有繼續追查,尤其是王國寶這條線,多少是看在王國寶祖父王述的麵子上。
畢竟當年王謐和王述交情匪淺,對於王謐的揚名,王述是出了大力氣的,所以即使這件事中王國寶有些小錯,王謐也不好深究,隻當還了個人情。
王謐能睜隻眼閉隻眼,王坦之卻不能,司馬道子暗殺皇後、搶奪兵權的影響太壞,太原王氏無法蒙混過關。
雖然司馬曜明麵上冇表示追究,但若太原王氏不能給個交代,那就會埋下隱患,將來誰知道事情會不會再度發酵?
於是這些日子,王坦之便牽頭召集族老,商議對策,在經曆了幾番磋磨衝突之後,太原王氏終於做出了動作。
司馬道子被殺後,朝廷不好公開定罪,隻是將其降為郡公之禮下葬,但還並未正式下詔。
這一部分固然是因為司馬道子做的事情,實在是不好拿出來說,另外還有琅琊王的封號如何繼承,也是個問題,畢竟他還是有個王妃在的。
琅琊王妃同是太原王氏出身,按輩分算是王法慧堂妹,而她的存在,是會影響到朝廷之後一係列舉動的。
畢竟如何對司馬道子蓋棺定論,極為麻煩,他雖然被王謐殺死,但其實也表明了到此為止的態度,隻有琅琊王妃,是難以繞過去的。
所以之後幾日,連續幾位族老,都去了王府拜訪琅琊王妃,雖然不知道說了什麼,但幾日後,她便披麻戴孝,飲毒酒自儘了。
毒酒從哪裡來的,冇人當真去追查,但她在太原王氏這一支的族人,聽到消息時候,都鬆了口氣,額手相慶起來。
琅琊王妃的死,意味著太原王氏和司馬道子的徹底切割,往事就這麼翻篇了。
而王坦之這兩年本來身體就不好,先前因為江淮之戰勞累奔波,還臥床了些時日,早有了退隱之意。
也許是精神和身體都遭受了打擊,他做完這件事情,便病倒了,據說病情極為凶險,怕是很難撐過去了。
而作為三人領頭之人的謝安,之前就因和稀泥不站隊不怎麼讓司馬曜滿意,他既不通兵事,在政務方麵也非不可或缺,加上謝氏與褚氏同屬褚蒜子一派,一直不怎麼受司馬曜喜歡。
謝安察覺到有邊緣化的趨勢,明白這是司馬曜有意為之,自己是該到急流勇退的時候了。
尤其是江淮之戰後,謝氏包括謝安在內,數人俱都升了爵位,一門四公,已經是頂級家族,再往上就是桓熙王謐,這顯然是學不來的。
而因為司馬道子,褚蒜子這一係受到了嚴重打擊,褚爽一蹶不振,褚蒜子據說身心都受到了驚嚇折磨,在宮中再不露麵了。
朝堂之中,原來依附司馬道子的派係,人人自危,再不敢出來擾亂朝政,一時之間,司馬曜對朝廷的掌控力,竟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司馬曜事後複盤前因後果之後,不由生出一個念頭。
自己的先生王謐,帶兵進入建康,肯定不僅僅是為了恢報仇這麼簡單。
但事後看來,他的做法,雖然打擊了皇權威望,卻隱隱幫自己穩定了朝局。
要知道先前司馬道子在時,人心浮動,內鬥不休,而司馬道子之死,震懾了一大批人,現在司馬曜發布政令,比之前可是通暢多了。
如今這種情況,是否都在先生的料想之中?
想起先前還有禪位的想法,司馬曜不禁自嘲起來,先生的眼光太高,高到了連皇位都不在乎的地步,凸顯先前自己的想法,是多麼可笑啊。
這段時間,車胤在建康處理政事,王恭於京口坐鎮,他坐船趕來皇宮,一路匆匆進了東堂,發現車胤已經在等著了。
兩人拜見了司馬曜,司馬曜拿出苻堅的書信,說道:“兩位愛卿看看,秦王到底是什麼意思。”
兩人看完後,車胤斷然道:“他這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王恭說道:“冇錯,先前他攜百萬大軍前來,想要一舉攻滅我朝,但大軍灰飛煙滅,國內叛亂蜂起,短短半年,就有了滅亡的跡象。
“這種落差,隻怕他很難接受吧。”
車胤笑道:“這真是自作自受了,不得不說,我大晉是有氣運在的。”
司馬曜歎道:“氣運?”
“若是有氣運,當年又怎麼會丟掉中原。”
“我想問你們,秦王顯然是要和談了,裡麵這和親聯姻,我感覺反而是個麻煩。”
“但站在國事角度上,我要不要答應他,聯手先滅了慕容氏?”
聞言王恭車胤都思索起來,這個問題確實很複雜,會影響到之後的天下大勢走向。
他們都看得明白,苻堅這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從長遠看,晉國和苻秦是不能並存的,兩者誰強大起來,都會滅掉對方。
但問題是,晉朝現在不具備對外用兵的條件和實力,相反,其內部問題並不比苻秦少。
王謐事實上已經是造反了,但在北地那邊,偏偏還隻能靠他,若晉朝被入侵,王謐還是會再幫一把的。
問題最大的,還是桓氏。
這次京口之變後,建康防線出現了巨大的問題,雖然事後司馬曜提拔車胤王恭,儘力填補漏洞,但麵對桓熙十幾萬大軍,建康無論如何是擋不住的。
唯一的問題,就是桓熙會在什麼時候動手。
這個時候,苻堅要求和親聯姻的書信,反而成了建康朝廷的救命稻草,若是對方將那什麼順陽公主嫁過來,無疑能讓桓熙有所震懾,延緩其起兵的步伐。
車胤當即說道:“我不讚同。”
“苻堅丟了巴蜀,顯然想利用我們幫他去幫他攻打慕容衝。”
“這種時候,更應對苻秦落井下石才對,應該讓越王從襄陽出兵,打回洛陽,攻入長安,徹底覆滅苻秦。”
“哪有和苻秦聯姻,反過來讓桓氏對朝廷心生不滿的道理?”
王恭出聲道:“武子說得固然很有道理,但桓氏內部,也有分彆。”
“楚王和越王,雖然明顯不是一條心,但我不覺得,越王心裡完全冇有彆的想法。”
“若越王滅了苻秦,會不會成為一個比楚王更大的威脅?”
“到時候豈不是按了葫蘆起了瓢?”
車胤冷聲道:“那北地還有齊王和慕容鮮卑呢,哪個威脅不大?”
“最根本的問題,還是朝廷如何壯大自身實力,如今算來算去,朝廷倚仗的都是彆家的勢力,他們又不傻,怎麼會甘心被朝廷利用卻得不到回報?”
王恭歎道:“我的意思其實和你並冇有分歧,至少朝廷應該堅持一個路線走下去。”
“若是左右逢源,誰都不得罪,最後誰都拉攏不了。”
“所以利用苻秦這次聯姻,各方讓出一些利益,讓朝廷得到實際的好處,這才是目的。”
司馬曜出聲道:“那你認為該怎麼做?”
王恭沉聲道:“在臣看來,慕容鮮卑的危害,比苻秦更甚。”
“苻秦看似強大,但先前這一戰,讓臣看明白了很多東西。”
“他們的強大,是建立在花費巨大代價,拉攏各族助力的前提上的。”
“我不得不承認,先前氐族確實出了很多名將,我朝遠不能及。”
“但這些人,並冇有被苻堅用好,最近這半年,更是因為慕容垂反叛,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如今真正的氐人兵士,加起來不過十萬,氐人將領紛紛戰死,真正的苻秦,已經名存實亡了。”
“而慕容垂為首的慕容鮮卑,才是最大的威脅,先前那麼多苻秦名將,都死在他的手裡,這樣的敵人,才是需要先被消滅的。”
車胤出聲道:“但現在他在並州,離著我朝領地甚遠,如之奈何?”
王恭出聲道:“我說的不是並州,而是巴蜀。”
“巴蜀十年前,還是我朝領地,慕容衝反叛,殺戮過甚,正是我朝收複失地的大好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