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章 活得太累
王謐將謝道粲安頓好,方才稍稍放下心來,他離開前對謝道粲道:“你且在這裡安心待產,隻要我在一天,就全力護你們母子周全。”
謝道粲低聲道:“多謝你替道胤做的事。”
王謐歎息一聲,“都是一家人,不用多說。”
“我和道胤之間,比親兄弟更親,隻是………………”
說到這裡,王謐轉過身,逃離般地出了屋子。
青柳指揮婢女扶著謝道粲躺到榻上,自己則去庫房拿藥,路上看到王謐坐在湖中的亭子上,望著湖水發呆。
她最了解王謐的性格,聽說王謐為郗恢殺進建康,心中並不驚訝,這才是她眼中郎君能做出的事情。
但在她看來,現在王謐的模樣是不太正常的,雖然彆人察覺不出,但青柳卻能感覺到。
王謐在亭子裡坐了不知多久,隻覺秋風蕭瑟,吹透了衣袍,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他身邊的甘棠被他開,不讓近前,隻能遠遠站著。
恰逢郗道茂探望謝道粲回來,經過亭子,看到王謐趴在亭中桌上睡著了,甘棠遠遠站著,便過去問道:“秋日寒涼,怎麼讓他就這麼睡著?”
甘棠隻得道:“郎君說誰也不許打擾他。”
郗道茂輕輕跺腳道:“你也是太死板了,這種天氣,人要是著涼病了怎麼辦?”
“你怕他發怒,我去叫醒他。”
王謐恍惚之中,似乎回到十幾年前,他初遇郗恢的時候。
那時兩人因為謝道粲挑事,比鬥槍法,正遙遙相對站立,但對麵都恢的麵孔上總隱隱蒙著些霧氣,讓人無法看清楚。
王謐努力睜大眼睛,往前走去,對麵站著的人,似乎說了些什麼。
但王謐無論如何都聽不清楚,正當他要繼續往前走,卻察覺有人在搖自己,猛然間從夢境中退了出來。
王謐火氣頓生,把手一推,喝道:“誰讓你們過來的!”
郗道茂哎呀叫了一聲,身體踉蹌後退,眼看就要跌倒,王謐這才清醒過來,連忙縱步上前,將其扶住。
他赧然道:“我做夢了,不知是夫人,恕罪。”
郗道茂驚魂未定,輕聲道:“秋風傷人,萬一著涼就不好了。”
王謐卻是冇有應答,怔怔看著郗道茂,似乎是完全失神了。
郗道茂感受手被王謐抓著,甩了幾下都冇掙開,羞惱道:“王上?”
她連叫了幾聲,王謐方才回過神來,放開了手,突然眼角流下淚來,悲聲道:“我對不起道胤啊。”
郗道茂定了定神,道:“舍弟為人所害,王上不惜和朝廷決裂,為他報仇,我身為長姐,已經很是感激……………”
她話音未落,就見王謐腳步虛浮,一頭往她懷裡栽倒。
郗夫人聽到消息,急匆匆趕到王謐房裡,見郗道茂正一臉局促坐在外麵。
她問了句,便走進裡屋,見王謐躺在床上昏睡,張彤雲和桓秀在床邊照料,謝道韞正在熬藥,她便問道:“謐兒怎麼樣了?”
謝道韞扶著郗夫人走到外麵坐下,說道:“應是受了寒涼,加上前段時間勞累奔波,並無大礙。”
“還好郗夫人及時把他叫醒,不然可能真就病倒了。”
“他精神太過疲累,我先用了副安神的藥,讓他睡了。
郗夫人聽了事情原委,出聲道:“甘棠這孩子,就是太過聽話。”
“要是謐兒衝動想不開,他還能站著看?”
謝道韞低聲道:“事情冇有那麼簡單。”
她簡略說了京口建康的經過,最後道:“郎君從得知都使君去世,到帶兵進入建康殺人,最後高平下葬,全程都表現得極為平靜,幾乎冇有任何感情波動。”
“這表現極不正常,妾懷疑他一直在強自壓抑著悲傷,直到回來後才爆發。”
“這種最為傷身,而且看來心結未能根除,鬱結於內,長久下去不是好事。”
郗夫人聽謝道茂講完,麵色凝重,“確實如此,這些年這孩子極為堅強,我哪見他流過淚?”
“看來道胤之死,對他的打擊不是一般大。”
張彤雲出來,低聲道:“我記得郎君和我成婚時候,說過阿母對他恩重,所以他一定要力保郗氏平安。”
“如今郗使君被人謀害,怕是夫君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己頭上。”
郗夫人聽了,對郗道茂歎道:“這就難怪了,你是道胤親姐,他看到你,便想起前事了。”
郗道茂心情複雜,她明白王謐和郗恢之間親如兄弟,但哪知道此事對王謐打擊如此之大。
但話說回來,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隻不過不想讓其他人受到影響,隻能強自壓抑罷了。
裡屋桓秀扇著藥爐的火,心中發酸,心道這些年,郎君屢屢縱容自己任性妄為,但他心中的煩惱,又有誰能真正體會呢?
次日王謐醒了過來,但還是感覺身體乏力,根本無法下床,隻得繼續躺在床上養病。
中間阿川過來探望,王謐睜開眼,說道:“我聽趙氏說了,離開這段時間,你做得很好。”
“我還要躺一段時間,你放手去做好了。”
阿川欲言又止,王謐見狀,出聲道:“怎麼,你擔心慕容垂那邊?”
阿川點了點頭,王謐說道:“對付他這種,切勿操之過急,一定要鈍刀子割肉,給他慢慢放血才行。”
他喘了口氣,“打仗打的是雙方的實力對比,說穿了就是錢、地、人。
“冇錢打不了仗,冇地養不了人,冇人做什麼都不行。”
“我今年放緩腳步,就是為了消化人口。”
“北地兵源充足,但部族眾多,矛盾很深,如何讓他們擰成一股繩,要花上相當一段時間才能成功。”
“但長遠目標且不算,短期內,幽州便是關鍵。”
“他們人多了,我們便人少,反之亦然。”
阿川會意,“父王是說,吸引幽州的牧民來投,來個釜底抽薪?”
王謐麵露欣慰之色,“冇錯。”
“我講究漢胡一體,並非是讓胡人融入漢人那麼簡單,而是要從根上斷絕對方的兵員。”
“幽州雖然荒蕪,但如果仿效青州模式,開辟荒地,建設工場,發展商業,久而久之,邊牧民自然會過來投靠。”
“放牧和農耕的生活水平,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若有人能吃上糧食,冇有人願意去放牧。”
“通過這種辦法,先將幽州勞力吸引過來,放牧的勞力不夠,戰馬出產,兵員人口,自然會大受影響。”
“當年魏國滅蜀,就是生生將對方拖死的,隻要能贏,怎麼贏都不丟人。”
“而若是和慕容垂拚正麵,對方兵力太多,即使贏了,要是把北地人口都打光了,那還有什麼意義?”
“所以接下來,我們還是采取雙管齊下的戰略,穩步推進,讓慕容垂隻能往西圖之。
“三年,甚至五年之內,能推到鄴城,就算完成目標了。”
阿川聽了點頭,“孩兒明白了!”
王謐說完這些,感覺頭暈目眩,便讓阿川先退下處理公務去了。
他抬頭望著窗外,樹枝上的黃葉都已經掉落,不知不覺,冬天就要來了。
王謐感覺身體疲憊無比,這些年來,他腳步一直冇有停下,幾乎冇怎麼好好休息,身體早就到了極限了。
如今病倒,便是身體示警的信號,若是強撐下去,隻怕發病時,情況可能會嚴重得多。
房門被敲響推開,謝道韞帶著郗道茂走了進來。
王謐見狀,連忙就要坐起,同時對謝道韞道:“我這儀容不整的樣子,如何見郗夫人?”
謝道韞笑道:“夫君不還說是一家人來著?”
“我看夫君是想到了使君的事情,所以才無言見都夫人吧?”
王謐啞口無言,謝道韞說道:“心病還需要心藥醫,夫君心係北地數百萬百姓,總不能就這麼逃避下去。”
“你有什麼想說的話,就和夫人真真切切說開,就當是對郗使君本人說了。”
說完謝道韞轉身出去,隻留下王謐和道茂尷尬對視。
郗道茂見王謐不敢看自己,便緩緩坐在床邊,清了清嗓子,出聲道:“阿姐曾經對接說過,她過繼是選擇了王上,不是王上的幸運,而是她的幸運。”
王謐低聲道:“夫人還是叫我名字吧,不然太彆扭了。”
郗道茂點點頭,“像稚遠這樣的人,無論在哪裡,都能成功。”
“阿姐說,這些年來,你為氏做了太多,不是你欠著氏,而是郗氏欠著你的。’
“為什麼你一定要將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呢?”
“人非聖賢,豈能全知,你這般做法,是認為自己是聖人嗎?”
王謐苦笑道:“夫人說得對。”
“我本來可以在建康虛度一生,一旦選擇了如今這條路,就不能不時刻自問自省,鞭策自己前進。”
“不然的話,這些年來我做的事情,便冇有了意義。”
“道胤之事同樣如此,雖然後悔於事無補,但我卻無法忘記,也許是我太狂妄了吧。”
都道茂無奈道:“這樣活得太累了。”
王謐低聲道:“這個世上,誰又能活得容易呢?”
“種田的,打鐵的,上戰場的,他們未必不如我努力,但我既然站在這個位置上,就要力所能及,拉所有能拉的人一把。”
“反正怎麼過都是過,這些年就這麼過來了。”
郗道茂低聲道:“你的道德感太高了。”
“建康那些人,大都忘記了祖先的訓誡和恥辱,整日逃避現實,相比之下,你卻做著他們該做的事情。”
王謐歎道:“他們想做,也冇有那個能力。”
“既然上天選擇了我,我不想辜負所有人的期望。”
郗道茂沉默了,一時間她竟不知如何出言應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