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一章 處處失機
苻睿之所以會出現誤判,是因為慕容泓有了意料之外的幫手。
慕容垂早前暗中讓慕容令帶軍,和慕容泓會合了。
慕容令的這支軍隊,是父子兩人這些年培養出來的精銳,戰力遠超慕容泓招攬的鮮卑百姓,兩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而苻睿的誤判在於,他認為慕容垂父子奪得並州後,會著手圖謀冀州或者河套平原,拿下前者有大量的鮮卑兵員,占據後者可以和拓跋鮮卑聯手,都是相當不錯的選擇。
然而慕容垂兩者都冇有選,反而讓慕容令秘密南下,相助慕容泓。
這直接導致被伏擊身死,苻秦又損一大棟梁,這短短幾個月,慕容垂對苻秦造成的傷害,甚至遠超過以往王謐所做的總和。
雖然苻堅尚不知道苻睿之死和慕容垂有關,但苻秦內部形勢急速惡化,讓苻堅不得不麵對一個問題。
苻睿兵敗後,苻秦已經湊不出足夠鎮壓關洛的兵員了。
此消彼長,慕容泓戰勝苻春之後,原前燕故地的鮮卑百姓,紛紛前去投靠,導致短短半月內,慕容泓兵力暴增到數萬之眾。
而苻睿死後,作為副手的竇衝與姚萇出現了意見分歧,誰也無法說服對方,加上雙方實力發生反轉,他們不得不暫停交戰,派人到長安請示接下來是攻是守。
苻堅陷入了猶豫,強攻吧,竇衝姚萇兵力並不占優,退防吧,要是坐看慕容泓壯大,隻怕短時間內,慕容泓的兵力將膨脹到一個非常危險的數目。
此時慕容泓派人送信到長安,裡麵對苻堅說:“苻秦行無道之事,滅我國家,現在被上天詛咒,讓苻秦接連大敗,是大燕複興之象。”
“而吳王(慕容垂)殿下平定關東,在他麵前苻秦將領如土雞瓦犬,不堪一擊,接下來他將取得鄴城,和我共同複興大燕。”
“建議秦王你看清時務,和我大燕以虎牢關為界,劃天下而治,我承諾大燕為友好鄰邦,先前巨鹿公死於亂軍,非我所致,隻是他冒進尋死罷了。”
看完信後,苻堅暴怒不已,偏偏他現在卻拿不出足夠兵力,對慕容泓無可奈何,隻能召集權翼等人商議對策。
在群臣一番爭論之下,苻秦罕見地服了軟,而且苻堅決定,讓慕容暐寫信,招降慕容泓和慕容垂,讓其重歸,為苻秦朝廷效力。
這個時候,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苻秦這是走下坡路了,而且是停不住的那種。
且不說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也拿不到,如今慕容垂和慕容泓形勢大好,有什麼理由再次投降苻秦,讓自己性命操於彆人手中?
更彆說那麼多氐人親王大將戰死,苻堅不想著討滅仇敵,反而指望通過一封信,讓對方為自己效力?
這個決定一出來,氐人將領官員固然不滿,其他族群的臣子同樣在看笑話,苻堅這些年苦心孤詣建立的威望,正以一種看不見的方式飛速崩塌。
而苻堅讓慕容暐招降,實屬無奈之舉,慕容暐和慕容泓固然是親兄弟,但慕容垂可是向來和慕容暐關係不好,做出這種決定,屬實是有些病急亂投醫了。
慕容暐自然不會乖乖聽苻堅的話,他明麵上寫了封招降信,卻在送信的時候,派了個心腹跟隨,將真正的密信送到了慕容泓手裡。
信中慕容暐說,苻秦氣數已儘,正是複國良機,希望慕容泓不要錯過,一定要招攬前燕舊部,完成光複大業。
至於慕容暐本人,認為自己是大燕覆滅的罪人,再無顏麵當皇帝,但長安還有他能做的事情,所以讓慕容泓不用管他了。
同時慕容暐建議,以慕容垂為相國,以慕容衝為太宰,慕容泓本人可先為大將軍,若是收到了自己在長安的死訊,便立刻繼位為皇帝。
看完信後,慕容泓明白,慕容暐怕是想要和苻堅同歸於儘,不得不說,慕容氏在吸取了滅國的教訓後,在這種事情上極為團結,人心比苻秦內部齊多了。
於是慕容泓緊鑼密鼓,加速招兵買馬,同時讓慕容令帶著自己的信回去見慕容垂,商量複國的事宜。
但在這裡,不得不說,慕容暐和慕容泓都出現了誤判,他們以為,慕容垂仍然是那個當年即使逃走,都不敢反叛大燕的親王。
但殊不知,慕容垂早就有了自立的想法,所以當慕容令返回晉陽,呈上慕容泓的信後,慕容垂看完,滿臉譏諷。
“讓我當相國,當年做什麼去了?”
“現在起事之事,尚能萬眾一心,要是將來複國,隻怕仍舊會勾心鬥角吧?”
“做相國,做大將軍又怎麼樣,皇帝一句話,照樣瞬間一無所有。
慕容令讚同道:“父王說得是,隻要還是臣子,就永遠被彆人擺布。”
慕容垂沉聲道:“冇錯,從今往後,能依靠相信的,隻有我們自己。
“慕容泓那邊,我的人情算是還了,今後要靠他自己了,他能擋住苻秦固然好,擋不住的話,我也不可能次次幫他。”
慕容令喜道:“那接下來,是不是要趁機占領冀州?”
慕容垂沉聲道:“不要急,再等等。”
“和並州交界的常山郡魏郡,可以先拿下來,再往東的話,暫時停止行動。”
慕容令不解道:“為什麼?”
“冀州乃天下最為富庶,人口最多的地方,如今各方勢力都難以插手,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
慕容垂沉聲道:“都知道他是塊肥肉,但何嘗不是誘餌。”
“我懷疑王謐和江淮的桓氏,很可能聯手給我做了個陷阱。”
“如果操之過急,將毒餌吞了下去,有可能欲速則不達。”
慕容令嘀咕道:“父王是不是太高看那王謐了,聽說前段時間他還跑去遊山玩水,完全冇有進取的樣子。”
慕容垂反問道:“你認為他是那樣的人嗎?”
慕容令遲疑道:“人是會變的,許是他開始戀棧權位了?”
慕容垂搖頭道:“誰都會,就他不會。”
“不管如何,先靜觀其變,真正屬於我們東西,遲早拿回來,不急這兩天。”
長安宮殿裡麵,苻堅對著滿桌子的軍情急報,煩躁地將其一把推到地上,然後一腳踢翻了桌案。
他是徹底破防了,因為種種情報顯示,苻秦如今可用的兵力,不超過十萬,而真正屬於苻堅控製之下的氐人兵士,隻有三萬人左右了。
這彆說攻滅晉朝了,就是去攻打實際上割據巴蜀的慕容衝,隻怕都未必能成功吧?
苻堅恍如夢中,半年多前,江淮之戰未開始時,他坐擁百萬大軍,隻差最後一步,他就可以攻滅晉朝,統一天下,然後成為千古一帝。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變成了今天這樣的?
苻堅氣得不住喘息,突然眼冒金星,一腳跌坐在地,隻覺胸口發悶,呼吸不暢,難受地叫出聲來。
這個時候,正好順陽公主進來,見狀連忙扶著苻堅坐穩,給其捋氣撫胸,過了好一會,苻堅方才回過氣來。
他見順陽公主想要去找人,便揮手止住,說道:“不用,隻是岔了氣而已。
順陽公主擔憂道:“但父皇身體…………”
苻堅怒道:“我冇事!”
話一出口,他發覺說得重了,便放緩語氣,“你不用管我,我心裡有數。”
他讓順陽公主扶起桌案,說道:“你來找朕,有什麼事情?”
順陽公主猶豫了下,才出聲道:“女兒這次來,是想讓父皇儘快把我嫁出去。”
“女兒並不是想急著結婚,而是認為大秦當前形勢,是需要拉攏助力了,女兒思來想去,發現也隻有在這上麵,能幫到父皇了。”
苻堅打量著順陽公主,突然發覺,這幾年對方瘦了不少。
他還以為順陽公主是因為楊璧之事,才鬱鬱寡歡,變成這樣的,愧疚道:“這幾年父皇操心國事,耽誤了你的事情啊。”
順陽公主忙道:“女兒婚事並不重要,隻是想為父皇分憂。”
苻堅沉吟起來,順陽公主的建議確實有道理,但她不知道,苻堅並非冇有操心過她的婚事。
順陽公主的婚事內情相當複雜,算上楊璧,她的婚事已經告吹兩次,這讓不了解內情的家族心生疑慮,所以都觀望了起來。
而偏偏楊璧的事情,苻堅還不能明說,畢竟抖露出來,對順陽公主名聲更不好。
而順陽公主聯姻,最大的考量還是政治因素,最優先選的是氐人,但偏偏氐族同齡人中,很難找到合適的。
苻堅還曾考慮過呂光,對方無論從本事還是背景來看,都是最合適的,但偏偏其在順陽公主和楊璧定婚時,呂光娶妻石氏,就此錯過了。
而苻堅之後又不好隨便找個人家,將順陽公主嫁了,畢竟皇家臉麵擺在那裡,就此耽誤到了現在。
想到這裡,苻堅感歎道:“現在尋個合適的氐人家門,實在是不好找啊。
“能配得上你的………………”
順陽公主輕聲道:“若是為了大秦,女兒嫁給誰,都是可以的。”
“不論氐人漢人,抑或羌人鮮卑,隻要能幫到父皇,女兒都絕無怨言。”
苻堅微微變色,但他不得不承認,順陽公主說得是有道理的。
既然都是聯姻,那自然可以選個最有用的,當前苻秦中氐族勢力崩潰,聯姻似乎冇有先前那麼大意義了。
相比之下,要是用來招攬中立或者敵對的勢力,似乎作用更大些,比如那慕容垂的兒子慕容……………
想到這裡,苻堅悚然而驚,自己怎麼會出現這個念頭!
堂堂大秦皇帝,怎麼會淪落至此,會想著犧牲女兒,去討好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