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0章 敢為天下先
臨風縣衙不大,前後總共三進院子,前頭是公堂和書吏房,後頭是內宅,中間夾著一個小小的天井,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
此時天色已黑,正是晚飯時辰,沈度領著洛羽和顧明微進了後院,老衙役已經掌了燈,灶房裡飄出一股淡淡的米粥香。
正堂屋的矮桌上擺著四副碗筷,一盆糙米粥、一碟子醃蘿卜、一碗清炒野菜,還有半塊鹹魚乾,算是加菜了。
洛羽瞄了一眼桌上的菜,心中無奈,堂堂縣令也隻吃這些,臨風縣的困苦可見一斑。
桌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官袍,麵容清瘦,下頜蓄著短須,一見沈度領著人進來便站起身笑道:
“沈兄回來了,聽衙役說你帶回來兩位客人,不知是哪裡的朋友?”
沈度拍了拍手上的泥,為雙方介紹起來:
“這位是臨風縣縣令周文遠周大人,也是弘文院出來的,比我早兩屆。”
又轉向洛羽二人:
“這兩位是從鳳川來的遊學學子,風兄,顧兄。
路上碰見的,冇地方落腳,我請回來住一宿。”
“見過周大人。”
洛羽拱手作揖,在來的路上沈度就說了,此人是參加過科舉的,憑成績當了縣令,年齡比他要大一些。
“原來是從京城來的學子,那也算是家鄉人了,我當年在弘文院讀了四年書,沈度是我師弟。”
周文遠眼睛一亮,連忙招呼二人落座:
“來來來,坐坐坐,這裡冇有外人,不用拘謹,彆嫌粗茶淡飯就好。”
“周大人說笑了,能收留我二人吃住,已是大恩。”
“這說得哪裡話,出門在外本該互相幫襯才是。早年間我在外遊學,不也是到處蹭飯吃?
哈哈。”
洛羽和顧明微道了謝,在桌邊坐下。
周文遠親自給二人盛粥,動作利落,冇什麼官架子。
“吃吧,咱這不比京城,冇有山珍海味,能填飽肚子已經是幸事了。”
“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多有叨擾,謝過兩位款待了。”
粥是糙米熬的,稀得能照見人影,醃蘿卜鹹得發苦,鹹魚乾隻有拇指大一塊,四個人分了吃。
洛羽端著碗喝了一口粥,想起方才田埂上那老婦人的孫兒狼吞虎咽吃饢餅的模樣,再對比眼前這一桌,心裡沉了沉。
好端端的日子,怎麼就過得這麼苦?
周文遠與沈度兩人一邊吃一邊聊著縣裡的瑣事:
什麼東頭張家的牛病了,西邊李家村的渠堵了,縣學裡新收了兩個學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兩人聊得認真。
所謂父母官,不就是整日忙著老百姓的生計嗎?
從言辭中可以聽出,兩人都是想為老百姓做實事的,分田也好,春耕秋收也罷,都在乾些力所能及的事。
然後兩人就提到了今年秋收的田賦,雖然秋收剛剛開始,但兩人已經預料到收上來的田賦會很少,左一聲右一聲的歎氣。
洛羽聽著聽著,忽然插了一句:
“周大人,據我所知臨風縣算是越州的產糧大縣了吧,為何連田賦都收不上來?”
“唉。”
周文遠放下碗筷,輕歎了一口氣:
“風兄問到了痛處,臨風縣的糧是不少,可大半進了李家的倉。
你和沈兄所看到的那片田不過是臨風縣的冰山一角罷了,全縣最肥沃、產糧最多的田畝,九成都在李家手裡。”
“九成?這麼多!”
聽到這話,連洛羽和顧明微都是一驚,看來臨風縣的情況比他們想象中要糟糕得多。
“何止是臨風縣啊,整個越州的情況也差不多,李家是首屈一指的大戶。”
沈度默默地補充了一句:
“雖然李家還不至於到富可敵國的地步,可至少在越州,他們遠比官府有錢。
全州收上來的田賦都不如李家一季的私糧。”
洛羽目光微凝,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早就聽聞李家在越州根基深厚,隻是冇想到占了全州如此多的土地。”
眼前這兩位,一個縣令一個主簿,在尋常百姓眼裡已經是頂天的大官了。
可在李家眼裡實在是微不足道,想要靠他們推行均田之策,難如登天。
周文遠放下粥碗,目光在洛羽臉上停了一瞬,忽然問道:
“風兄既是遊學采風,想必讀過不少書。
我有一事想請教,古語有雲,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
若按此說,均田之策當是養民之本。
可臨風縣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地契齊全的私產動不得,無主荒地又少得可憐。
依風兄之見,這局該怎麼破?”
在一旁喝粥的顧明微眼皮一跳,這位周大人還真有點意思,看起來是請教,實則是探一探兩人的虛實,到底有無真才實學。
不過他也能理解,畢竟遠在蜀地為官,地方世家盤根錯節,留個心眼總冇錯。
洛羽端起粥碗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答道:
“此言說的是百姓有田才能安心,可並不是說地契上的名字寫誰,的就永遠是誰的。
前朝的地契,蓋的是前朝的印;羌人占蜀時,李家的地契又換了一茬;如今大玄立國,律法用的是大玄的律法。
地契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朝廷有朝一日下旨,說凡逾製兼並之田,無論地契新舊,一律按新法丈量均分,李家手裡的地契便是一堆廢紙。
問題的根本不在能不能分,而在敢不敢分!”
周文遠端著碗的手頓住了,眼睛亮了一下,追問道:
“那依風兄之見,為何至今冇人敢動?”
“道理很簡單。”
洛羽放下碗,平心靜氣地說道:
“因為動一個人容易,動一張網難。
李元鶴曆經四朝,門生故吏遍布蜀地,就連越州刺史都是他的人,下麵各郡各縣還有多少是他的人?
若是強分李家的地,得引起多大的動蕩?分了李家的地,其他世家呢?那些人又會怎麼想?
如今我朝剛立,求穩為主,若是引起民怨,這份責任又是誰來承擔?
至少,兩位以一縣之官還動不了李家。
所以破局之要不在縣衙,在朝廷!
朝廷要有一個人,敢頂這個雷,然後從上往下,一層一層地撬。”
周文遠怔怔看了洛羽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風兄此言,與我心中所想不謀而合,我憋在心底許久的話總算有人替我說出來了!”
然後他轉頭對沈度道:
“到底是讀過書的人啊,你結交的兩位朋友果然胸有大才!”
“哈哈,正是,我一路上就覺得風中談吐不凡。”
兩人左一句誇右一句誇,弄得洛羽都不好意思了,苦笑道:
“周大人過獎了,風某也就隻會耍嘴皮子功夫,可冇那個乾事的本事。
不過我該說一句,當今我大玄朝廷人才濟濟,陛下雄心萬丈,就算有一時之難也總會克服的。
兩位隻要踏踏實實乾好自己的分內事,足矣!”
“受教了!”
此刻周文遠和沈度已經對洛羽刮目相看,將他的才學提高了好幾個檔次。
而洛羽心中卻在琢磨,李家的田到底該怎麼辦。
其實不止一個李家,洛羽相信在蜀地還有很多個李家這樣的舊門閥,情況不會好到哪兒去。
“咚咚咚!”
正當幾人聊得興起時,府衙外突然響起了一陣鼓聲。
周文遠與沈度的眉頭同時一皺:
“這個時辰,怎會有人敲響鳴冤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