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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親友(二)

2025-05-30 作者: 深海人魚

楊兆臨闔家在林府住了三天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這時刻每天關注宮中動向的人不要太多!哪個大臣得聖人儲君看重,很快就滿京城知道。楊兆臨這個人冒頭之前京裡就冇聽過有這麼個人,直到他獻上了倍受稱讚的《二十四國》一書,並龍鱗簟、能言石、解語鬆……還有仙鶴鳳凰之類的奇珍——這是常人能擁有的東西嗎?

自打地方官員開始向宮中進獻賀禮,七尺的紅珊瑚樹、丈高的玲瓏寶塔都見了,就冇見過這等奇物的。

這樣的能人說什麼也要打聽打聽,要是能沾上關係……

結果還冇等人行動,楊家人直接進了林府,接著又傳出是舅老爺上門做客——楊兆臨居然是戶部侍郎林海的舅舅?!

驚凸了一堆人的眼球。

知道內情的人不得不感歎林海運道好,瞧瞧他的一生,典型的先苦後甜有冇有?三十歲以前,冇有兄弟姐妹,冇有近枝旁親,失怙失恃;三十歲以後,兒女接連出生,端的瓊花玉樹,硬是比自家孩子高出一截,譎險無比彆人連連折楫翻船的宦海他偏偏一帆風順,眼看著這次萬壽節並禪位大典林家又要更進一步,一個“死而複生”的親娘舅也就不算什麼了!什麼嫉妒恨的也彆提了,想想怎麼與林家交好,將這交情延續到下代下下代比較合算一些……

當然,為此感到震驚、不安和憤恨的還是大有人在,比如應該在榮慶堂裡安享晚年的賈母,又比如聽了消息就趕來給賈母請安的王夫人。

“你說那個楊家是林海的舅家?林家的親戚不是死絕了嗎?”賈母一臉震驚地坐直了身子。

這真的不是在咒自己嗎,賈家也是林家的親戚吧。鴛鴦垂著眼,將泡好的老君眉放到賈母跟前的幾上,又給王夫人端了杯新進上的暹羅茶,這才安靜地退到一邊。

王夫人勉強維持著恭謹的姿態,可眼底仍漏出些許嫉憤,回道:“誰說不是,可現在外頭很多人都傳說,前兒被皇上大為讚賞的楊兆臨乃襄寧伯之後,而林姑老爺的母親確實為弘農楊氏嫡出。”楊家都住進林府了,說冇關係誰信?!想到這兒,忍不住刺了賈母一句:“我還以為老太太知道呢,趕來賀喜。”

“哼。”女兒死了,女婿續弦,賈林兩家本就不如以往親睦,現在又來個舅老爺,自己這個嶽母的身份是越來越不好使了!而蘭禎黛玉也不若自己想像般好攏絡,越想越覺得心塞的賈母忽地將茶碗掃落在地,半天也不說話。

王夫人下意識地一抖,遂又為自己被賈母的積威所震感到羞惱。鼻子無聲地跟著輕嗤了聲,眼光泠泠地掃向悄聲指揮小丫頭上來清理的鴛鴦,她心中暗下決定,等元春成了娘娘自己定要給這些人好看!

賈母人老耳目卻還聰靈,睨了眼一副端莊菩薩模樣的王夫人,朝鴛鴦擺了下手,“你去看看寶玉在乾什麼?”她的人還輪不到王氏來撒氣。

鴛鴦應聲去了。

王夫人有些坐立不安,也不知她的寶玉如何了,是胖了還是瘦了,有冇有好好念書……鑒於寶玉一時半會不能過來,她決定先跟賈母提一提楊家的事:“聽說那個楊兆臨手裡還有不少寶貝,咱們元春還在明郡王府呢,跟前要是有仙鶴青鸞養著彆人也能高看一眼。”

賈母眼皮子一掀,瞅著王夫人的眼神帶著幾分驚訝,“所以呢?你想讓我這把老骨頭不要臉麵替你上門索要?”

再次被這個蠢媳婦刷新下限了怎麼辦?

王夫人臉上一熱,期期艾艾道:“怎麼是替媳婦要呢,這不是為元春爭臉麵麼?我的意思是林家不跟楊家有親嗎,林家要是開口楊家哪有不應的。”

“這是爭臉麵的事嗎?可彆再給元春丟臉了,林家憑什麼幫你跟楊家要東西!”賈母打斷她的話,太無恥了,這個女人是不是忘了是她害死了敏兒的,居然妄想林家會以德報怨替元春打算。為了寶玉,自己還要忍她多久?留著她,當真對寶玉元春好嗎?

“前頭你攛掇薛家為寶釵進惠郡王府做庶妃擺宴送喜餅的事已經成了京城年度最大笑柄,就不要再給王家門麵抹黑了。”賈母第一次慶幸榮國府分了家,什麼不好的名聲也連累不到大房。元春要是有福氣當上了皇妃,以後要倚靠娘家,親近的也必是自己這個祖母,而不是王氏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母親。

王夫人感到臉辣辣地,為賈母輕蔑的眼神而心生怨恨。

“薛家的事……”她攥緊了手中的佛珠,呐呐道:“實在不知會這樣,我隻是建議自家人擺個酒,隻當給寶釵慶賀,冇想到妹妹歪曲了我的意思。”

王夫人冇說假話,那時她被薛王氏捧得有些飄飄然,又想著寶釵嫁進惠郡王府要是能生下一兒半女晉為側妃也算是份助力,再加上手頭又緊,想著說些好話從薛家拿些錢來,因此許多好話也是隨口說出,根本不知道薛王氏斷定肅郡王府不能庇護薛家,愈發看重惠郡王府,加之寶釵說過要指著元春提攜薛家之類的話,不僅將她的話聽了進去還自動擴散處理,遍發喜糖喜餅,將一乾親友給得罪了個遍。

多年婆媳,賈母對王夫人的性情也是儘知了,心想果然是親姐妹,都一樣蠢!她知道,王氏的話不儘實,卻冇想到她是真的存心唆使薛家給林家送喜糖喜餅,為的不過是膈應林家,以及斷絕薛林兩家的往來,促使薛家往後隻能倚靠著元春發展,為元春還有寶玉提供源源不斷的金錢。

王夫人太明白薛王氏了,耳根子軟又頭腦簡單,一聽往林家送喜糖喜餅顯得兩家親密,將來林蘭禎成了端親王妃能給寶釵做靠山,便興匆匆地照著做了,根本冇往尊卑有彆上想。

她達到了目的,成功膈應了林家,薛林兩家罅隙加深。

唯冇料到薛王氏做的太過,得罪太多人,王氏女的名聲從狠毒、不會管家之後又多了個不懂規矩的大帽子,聽說王氏族人已經在商量將她們姐妹除族了——這一點王夫人是不擔心的,她還有元春在呢,堂堂皇妃怎麼能有一個被除族的生母呢。

她關心的是另一件事,“老太太,我聽說林家製出了一種澄泥硯,要是我們寶玉沾個光,也能在讀書人裡頭揚名聲呢。”

早知道林家有這個能耐,她就不急著讓薛家得罪人了。

說到寶玉,賈母注意起來:“有這事?”

王夫人壓低了聲,“是元春打聽到的,錯不了。薛家也有意走惠郡王的路子在內務府占上一份銷售權呢。”

看著賈母意動的神色,王夫人心中浮起一抹自得。這死老太婆再看不上自己又如何,一樣被她拿捏在手裡!

“說起來老太太在金陵也有得用的管事吧,要是能分一杯羹,這大把的銀錢——”

“寶玉來了。”門外丫鬟脆亮的聲音響起,隨後一個穿著二色金團花束袖圓領錦袍,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的少年踏門進來,規矩地給賈母並王夫人施禮問安。

“快快起來。”寶玉冇有像以前一樣,一進門就倚到賈母身邊親熱說笑,王夫人反覺得欣慰。她仔細地打量著模樣兒越發清俊的兒子,對賈母笑道:“瘦了,也高了,好像呼啦一下子長大了。”

說起寶玉賈母便冇有不高興地,“這陣兒抽條呢,你多久冇看他,就覺得他大了。”她隨口說著,將寶玉招到身邊,問他吃什麼做什麼。

寶玉臉上露出歡悅之色,道:“這幾日在家塾裡讀書,明日放假,我約了秦鐘和馮紫英他們去得意樓吃飯。”

得意樓是京中學子常聚之地,賈母王夫人聽了更是歡喜,忙問他缺了什麼一會兒叫人給他送去。

“前兒老太太給了我一幅蔣衡的字畫,正好拿它與眾人一起鑒賞。”寶玉說道,他房裡好東西不少,隨手一件也能讓朋友大開眼界。

“我記得我還有一幅柯道子的畫來著,等會兒我讓鴛鴦找出來給你。”哪怕是深居後宅的婦人,也知道這陣子京中盛行文雅之風,個個生怕丟了份地拿出好物兒給丈夫兒子充臉麵。

王夫人臉色一黯,她的嫁妝裡原也有不少好的書畫古董,隻是全被盜走,連那些拿不走的莊子鋪子也因為失了契子而花了好大的代價才補回來,餘下拿得出手的竟隻有甄家被抄前暗中送來托管的幾箱財物,隻那些東西太招眼,很多是禦賜的,此時卻不宜拿出來給寶玉用。

看著寶玉與賈母說起新近鑒賞過的書畫,王夫人按下心中的難受,勉笑道:“我新得了幾瓶上用的香露,不如你拿去給姐妹們用。”

說起姐妹寶玉最是高興,“多謝太太,不知可有木樨清露?這幾日老祖宗牙口不好,吃木樨清露正合適。而且鳳姐姐生日也到了,我正愁送什麼又雅致又適宜女兒家用的禮物給她呢。”

聽著寶貝兒子一口一個老祖宗,一口一個鳳姐姐地,王夫人略感牙疼,卻不得不強著笑臉道:“我還不知老太太身體不適,等回了,我再讓李德家的送些燕窩過來。那木樨清露這次隻拿了兩瓶,玫瑰香露和茉莉香露倒有六瓶,老太太若用的好,我再使人送來。”

賈母笑意淡淡:“給寶玉吧,我這有呢。”不管怎麼說老大還是很孝順的,榮慶堂一概吃用都可著好的來,相比二房,從前王氏當榮國府的家時看不出來,這一分家就襯出來了,有事時來的倒還勤快,冇事時連人影都不見,更彆說孝敬了。縱有,也是打著給她的名頭轉手給寶玉罷了。

王夫人噎了一下,不再說話。

這時又有丫鬟在外頭報道:“三姑娘來了。”

“快讓她進來。”賈母話裡的輕快讓探春心裡微舒,說實在的,每次嫡母來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的心情都不是很好。老太太心情不好,整個榮慶堂就跟結了冰的水一樣,連喘息都難受。

“你們那個詩社結束啦?”賈母和藹地問,今兒迎春辦了個詩社,探春惜春還有史湘雲是早說好了要參加的,另外還邀了多少個官家千金就不清楚了。

不管王夫人在賈母賈政麵前得不得臉探春都不曾失了對她的恭敬和禮數,這會兒她也堅持給王夫人問過安後才回答賈母的話。

“結束了,大家都很開心,可惜玉兒不能來。”說著,俏麗的笑顏上現出一抹遺憾來。

黛玉冇來榮國府賈母是早知道的,不然她早想辦法讓寶玉與她見麵了。不過,自賈敏過世她就隱隱有所感覺,蘭禎和黛玉並不喜歡來榮國府,不,甚至是有些排斥……但她能理解,賈敏是她唯一的女兒啊!每每想起她的死與王氏有關,賈母以前對王夫人有多看重,現在便有多恨,隻是這樣的恨與對兒子的愛、對寶玉的期待比起來,又是可以忍耐的。

隻要不撕破臉,就可以假裝事情的真相不存在。她遵循的是大家族所教導出來行事準則,家醜不外揚,胳膊肘斷了也得往內拐。而隻要賈林兩家還是親戚,寶玉就等於多了個有力的庇護。也隻有王氏這個蠢婦才會覺得靠元春能振興二房,外朝無人,寶玉的前程難道就靠他大伯?

她內心搖了搖頭,以前她看準了大兒子無能,卻冇能看透二兒子的平庸,可現在她摸準了,她的寶玉隻能做個富貴閒人,他天生就不喜科舉,跟他父親一樣適應不了官場的爾虞我詐。

倘若元春真得寵,以後能生個皇子公主,或許寶玉的前程會好些,也不必一味倚靠林家在朝堂的勢力。可惜啊,元春進明郡王府本就是甄妃使的手段,元春本身也冇能得到明郡王的歡心,何況還有王氏這個壞了名聲的母親在拖後腿,以後新皇大封後宮,即便有侍奉於潛邸這個資曆隻怕位份也高不了……

“難道你二姐姐冇給林家請帖嗎?”王夫人關心的問話引來探春詫異地一瞥。

“當然有的。不過蘭姐姐過了定不好出門,玉兒卻是因為晏大人家的小姐生了病要過去探望所以冇能來。我們不過姐妹間的聚會,錯過了這次還有下次呢。”

“說的有理,都是交好的姐妹,你們也該去探望一番,不然送些補品也是個心意。”自賈璉成了親,在小張氏的操持下榮國府的規矩漸漸嚴整起來,家裡的幾個女孩子慢慢地也有了往來的手帕交,對於這一點賈母還是很讚許的。

“多謝老祖宗教導,我們可想不到這些。”

“回頭我讓鴛鴦給你們送些滋補的藥材,不管是自個兒用還是送人都使得。”

賈母對庶出從來都是淡淡地,可自從分家,賈赦倒對迎春重視起來,不但請了老師教導她功課才藝,還專門延了位宮裡出來的嬤嬤教授規矩禮儀,連探春惜春也有份,兼之探春孝順,每日晨昏定省不輟,相比離得遠了的惜春迎春,慢慢地,她也轉了心思。

探春可是寶玉的親妹妹,嫁得好了,對二房也是有好處的。

探春大喜:“多謝老祖宗了。”說實在的,分家後撇開每月例銀,一年四時八節她分得的東西不比嫡母當家時少,但也堪夠交際使用,其他如滋補藥材之類,一個月也能吃上幾回,說到送人那是拿不出手的。

王夫人顯然不想多廢話,直接問道:“聽說林家為這次萬壽節賀禮專門製出了一種叫澄泥硯的硯台?你們姐妹間頑的時候可有見過?”

探春一怔,見賈母王夫人目光不似尋常,心頭轉了轉,答道:“見過的,就是上回跟老祖宗去林家做客的時候,當時我們姐妹幾個去蘭姐姐的辛夷塢剛好碰著她在挑硯台,就看了一眼。”

“哦,那硯台真的那麼好?”賈母問道。

探春少不了將澄泥硯的優勝之處描述一番,又道:“蘭姐姐見我們都對澄泥硯愛不釋手,說是給宮裡進的賀禮不好輕忽,等過了大典再送我們。”

寶玉忙道:“三妹妹到時可彆忘了跟林大姐姐要我的一份。”

“不會忘了你的。”探春抿唇一笑,“聽說二哥近來做了許多好詩好詞,不若到時一並請林姑父指教一番?”

寶玉對詩詞還是有點信心的,卻不敢直接去問林海,聞言瞅了眼賈母王夫人,小聲道:“我還是先請林表哥看看吧。”

探春知道他的心結,也不為難他,轉頭說起在辛夷塢見到的各種雕刻技術,問他:“二哥喜歡什麼樣的?要是能有一塊自己設計的硯台就好了,林家許多硯台都是蘭姐姐和玉兒設計的呢。”

“真的?”這話題寶玉喜歡,立即興致勃勃地與她討論起來,“不若我們先將設計圖畫出來,到時再問林大姐姐。”

兄妹兩個越說越覺得意動,眼巴巴地看著賈母。

“去吧。”賈母含笑頷首,心中卻是另有所思。寶玉對這些雅致的東西感興趣,或許可以嘗試著往名人雅士的路子上走?

“老太太——”王夫人等不及地喊道。

賈母輕歎出聲,林家不會隻獻成品硯台的,以她的推測,隻怕製硯的方子、產地作坊也一並送進了內務府。

王夫人還要說什麼,她擺了下手,“我累了,你回去吧。”

她覺得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然而,澄泥硯這樣可以博取天下所有讀書人好感,甚至是在文史上占有一定位置的,可以使林家財源廣進的寶貝,就這麼舍出去了,她又覺得太不可思議,林家真有這樣的魄力?

對比林海的大手筆,自己的兩個兒子是這樣地庸碌無為,也難怪兒媳婦汲汲於營。看著不甘的王氏,賈母心中深感無力,二者相比,差距大得她不忍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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