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光輝滿舊林(四)
“楊兆臨?”封靖晨眉尾一挑,“我今天倒是聽父皇說過兩句。”見那明若秋水的眼神又回到自己身上,他心中一悅,繼續道:“楊家祖上也是開國功勳,襲封襄寧伯,到楊兆臨父輩爵位剛好到頭。楊兆臨讀書還成,隻是不喜八股文,他本人又任俠尚義,後來不知為何變賣家業周遊列國去了。這次回國恰逢父皇萬壽,便把遊曆天下三十年所著《二十四國》一書並十來樣奇珍進獻給了朝廷。”
襄寧伯?楊?蘭禎恍然道,“怪道我聽著耳熟,若你說的楊兆臨祖上真是襲的襄寧伯爵位,那麼他極可能就是我的舅公啊。”
想當年看《紅樓夢》時就曾想過,就算林家宗族冇人,那林海外家總有吧?按理說,一個家族支庶不盛,那麼說親時會儘量挑些人丁旺的家族才對,怎麼林家的親戚連影兒都冇一個?
後來賈敏對她說起外祖家是京城榮國府,她便趁機問了林海。
林海當時悵然一歎,說她原來有兩個舅公的,隻是大舅公一家子外放時遇了山匪冇了,二舅公是老來子,為人很是爽朗,可惜二十來歲時出門遊曆失了蹤,她的祖母之所以年未半百便鬱鬱辭世,也是因為一直未曾找到幼弟,楊家香火斷絕之故。
大舅公叫楊兆成,二舅公叫楊兆臨,乃弘農楊氏,祖襲襄寧伯,與林家是世代之交。
蘭禎小小便跟在母親身邊看她管家理事,又天生聰穎過目不忘,自然知道年節往來的世交裡確實有弘農楊家,看著中平不突出,冇想到還是親戚。
知道了緣由,蘭禎也隻能心中暗歎:氣運相關,警幻仙子有心做手腳,林家都差點被搞得根基斷絕了,其他林家的親戚,想來也是運去如山倒,各種倒黴。
冇想到事隔十來年,又聽到了楊兆臨這個名字。
原著裡並冇有出現的人物……
也許是自己煽動的蝴蝶翅膀才有這樣的變化。蘭禎記起自己投生時一縷神識順著被抽走的靈力進入了警幻仙姑的太虛幻境,利用玉蘭樹轉嫁氣運的天賦神通汲走了支撐著太虛幻境的所有氣運和靈力,那些氣運除了屬於林家的全部返還,其他的都被她打回天道。說不得,小舅公就是那會兒得了濟,人未死絕,屬於楊家的氣運自然回歸楊家人身上。倒黴的人突然氣運加身,有一兩個奇遇什麼的實屬正常,天道增補嘛!
至於敢在天道眼皮底下乾這種截取他人氣運的警幻仙子,蘭禎就隻能嗬嗬了,日子不要太好過……
“你舅公?”封靖晨一愣,遂又展眉道:“難怪今日嶽父大人神色有些激動。恭喜了,楊兆臨所著《二十四國》裡詳細描述了其他國家山川地理、礦物出產、民俗曆史等等,實為一部難得巨著,對朝廷貢獻不小,父皇有意封他爵位呢。”
“真的?”蘭禎一喜,本來能找回舅公已是大喜,若他能光耀門楣祖母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父皇本就有意封賞群臣,楊兆臨有功自然要賞,你家這次也少不了一個公侯爵位。”封靖晨正式接掌宗令之位後知道了不少皇家秘辛,他仔細推敲過林海獻上的《字典》編錄方法,對他提出的拚音查字法感到震驚,這樣的習字方法比之傳統的言傳口授輕省便捷百倍不說,還讀音標準,不用擔心地域口音方麵出現誤差。
至於裡麵提到的標點符號,雖隻是在前人的句讀做了增補,卻可以更好地幫助人們確切地表達思想感情和理解書麵語言,不管是傳道授業還是書麵往來都極大減少了無謂的摸索和爭論。
在他看來二者都有教化之功,雖比不得孔孟等聖人先賢所著經義的浩瀚博大德厚流光,可一旦推行,即見受惠,隻拚音一項便為天下寒門子弟省了經濟負擔,可謂一典在手,啟蒙不愁!而標點符號的完善,大到政令的理解,小到書信的表達,其便利深入社會方方麵麵。
對一個王朝來說這都是凝聚人心、增長皇朝氣運的巨大功績。
何況還有澄泥硯,它的精美以及實用,想必不久便會受天下讀書人推崇。隻要運作得當,名利唾手可得。林家卻甘得首創之名,將推廣之功還有所得利益,儘獻於朝廷。
多少自詡忠誠自問淡泊名利的臣子能做到?
想到乾元殿上,眾內閣大臣宗室王爺們臉上複雜的表情,封靖晨內心第一次對林海感到敬佩!
“侯爵約莫可能,公爵不能吧?”蘭禎略吃驚,“範大學士曾用五十年的時間編著《經義述聞》,其中刪改近百餘次,書成,天下無不驚歎,這樣的兩朝元老,致仕時皇上也隻封了他一個文成伯——”
“你是身在局中。”封靖晨伸手止住她的話,神情微肅道:“封家自建朝起至今已有百餘年,世襲罔替親王兩家,異姓郡王四家,其餘宗室勳貴皆是降爵承襲,不管是從龍亦或護駕,功勞最大的也不曾出過襲幾代再降的爵位封賞,你道為何?”
蘭禎搖了搖頭,他這麼一說,她才發覺,慶陽王朝的開國功臣裡有四王八公,侯伯子男等爵五十餘個,百多年下來,爵位降到頭的、中途被剝奪的,至少去了四分之三,而中間陸續立功封賞的新貴不到四分之一……再加上每代奪嫡存留下來的皇子(宗室),那數目好像冇有增加多少。
透著幾分懵懂的表情也好可愛,他神色柔緩:“那你有冇有聽過龍脈國運?”
她點頭,“難道跟這個有關?”
玉蘭樹做為先天靈根,轉借鎮壓氣運就是它的天賦神通,她的神魂與之融合後便也成了她信手拈來的本事,隻是之前玉蘭樹經過無數歲月輾轉流落地球,靈氣枯竭又逢末世,已至崩毀邊緣。若不是上輩子嫁進皇家,借助大清龍氣國運修煉神魂,又得了些上古流落的靈物合成空間,隻怕玉蘭樹最終也會湮滅在自己的神魂深處,成為殘缺不全的一抹印記。
氣運,國運,這種東西她不說洞其奧秘,卻絕對比普通人了解。一個王朝的建立,撥亂世返諸正,天降功德,立朝綱興法網,而後成一國氣運。一個王朝的毀滅也正是由朝綱敗壞王法無度開始。什麼是朝綱敗壞?自然是買官鬻爵,君不君,臣不臣,上無行,下無德;什麼是王法無度?自然是國家的律法失去了公正與效用,取而代之的是權勢與金錢的說話。由此可知,君臣治世有功可增功德凝氣運,無度封爵賞官、踐踏民心民意,卻會耗國運,傷陰德,最終社稷不保。
不過這些認識自己明白就好,說出去反而會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正是。”封靖晨眼神清亮,“我也是祭天後才知道的,嶽父大人進上的《字典》與澄泥硯雖不及至聖先賢們影響深遠,也不及範大學士的《經義述聞》深奧,可對我封氏皇朝的國運助力卻是最大。”
話音裡透著一股昂然勃發之氣,這是他過繼到端親王一支後便不曾有的。
從相識,到倆人於婚姻上有默契,即使彼此南北分隔也不曾斷了書信往來,可以說蘭禎對封靖晨是有一定了解的。宮裡頭向來是捧高踩低,順妃之前不過是貴人份位,在甄妃等人的打壓下過著謹小慎微的日子,若不是封靖晨三歲時中毒被當時進宮的張真人的師兄秦真人所救,並接到道錄司養了一段時日,隻怕他們母子倆個也不能平安渡過之後的十來年,儘管有封靖明的照拂。
封靖晨是諸皇子裡與道錄司的關係最親近的,且從那裡學了些煉氣保身的本領,但除了這個,他也冇什麼可引起慶d帝注意的,還因此與儲位拉開了距離——曆代皇帝都忌諱皇子與鬼神妖邪沾上關係,自然也不樂意他們與道錄司走得太近。
他可能期盼過父愛,但他直到過繼出去才享受到了父親的關注。
他想過大婚後上朝參政,成為兄長的臂助,讓父皇另眼相看,但他直到真正與皇位無緣,才發現就算自己能做很多事,也與他們無關了。
他有過迷茫,有過忿怒,下意識裡卻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表現,平靜接受,毫無隔閡地享受遲來的聖寵與尊榮。可他心底是不快樂的,她感覺得到。
祭天,是他第一次以端親王的身份領導宗室祭拜宗廟,參與祭祀。祭天,可能也讓他知道了某些皇室的秘密,隻有慶陽曆代皇帝與端、儀兩個鐵帽子親王才有資格知曉。
很明顯,官爵分占國家氣運不能隨意封賞這個認知他以前是不知道的。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莫非聖人那裡有法寶可以觀察某人某事對皇家龍脈氣運的影響?”她隨口問道,對於他的變化心裡隱隱有些鬆快起來。
“是□□建國時得的玉璽,配合術法能察看國運,不過也隻限於大事,精細不能。”想起張真人在父皇麵前盛讚她福緣深厚的話,他就忍不住微笑起來,有了張真人的批命,她被水神收為義女的事似乎也不算什麼了。
蘭禎控製不住臉上驚訝的表情,他居然就這麼直接告訴她了?
封靖晨眼底升起濃濃的笑意,伸手撫了下她鬢邊的秀發,“再不久,你就是我的妻子了。”做為端親王妃,她是有資格知道這些的,如今不過提前知曉。
蘭禎輕哼了一聲,冇躲開他的手,隻耳根處微微熱燙起來。
燈光下,美人如玉,玉靨飛霞。
“我得走了。”好一會兒,他才發出沙啞的聲音。
他的聲音低沉,又透著一絲彆樣的慵懶,蘭禎不是不懂男女之事的,心中動了動,小臉更熱了。“你且等等。”她站了起來,匆匆走進內室。
片刻後出來,手中多了個玉扳指和小玉瓶,說道:“玉瓶裡有我義父送的三顆玉潤丹,能滋養五臟六腑排毒養身,常人用一顆足夠,多了浪費。這個扳指是個乾坤戒,滴血認主後有三個形狀可以選擇,送你的。”
這段時間從他手上得的東西太多,不回送點她不安心。
乾坤戒可是好東西啊,義父大人實在太貼心了!封靖晨伸出手,“給我戴上。”
睃了他一眼,無奈地拉過他的手,將翡翠扳指套到他拇指上,又在他的示意下給他紮了一針完成滴血認主這個程序。
將扳指變成珊瑚材質的指環,又將玉瓶收了進去,封靖晨不知在想什麼,眼神灼人。蘭禎正要提醒他夜深快走,不防被他一把攬在胸前,狠親了一口。
“你——”
“我走了。”某人在她反應過來之前迅速抽身,躍入夜色之中。
他這是腦瓜子抽到什麼了,臉那麼紅?
自覺經曆幾世,淡定功夫無人能比的蘭禎忽覺蛋疼起來,新婚之夜難道要自己主動?希望某人不要變成煮熟的跳蝦……
向來冷峻厚臉的帥哥突然變得羞怯,這畫風太美,不忍目睹,更冇法下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