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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初春景(上)

2025-05-30 作者: 深海人魚

看著姍姍來遲的賈赦邢夫人,還有被請進府裡的賈政,賈母難得地和顏悅色,吩咐丫鬟上茶,又讓他們坐下。“今兒叫你們來是想著聖人旨意已定,明郡王登即帝位,元春也算是熬出頭了。你們兄弟倆個雖分了家,到底一家子骨肉,元春的品級封得高些,也是闔族的光榮。咱們家雖比不得那些有權有勢的王公大臣,也是開國公勳,姻親故舊仍在,倘若擰成一股繩也是不能小覷,眼看滿府榮耀就在眼前,再不抓緊機會就晚了!”

賈政和王夫人恭敬道:“老太太說的是。”

“滿府榮耀?”唯賈赦不露聲色:“母親到底想要說什麼?”

見他這般不知趣,賈母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聖人已下了旨要禪位給四皇子,難得元春有這份福氣服侍四皇子,家裡自然要幫襯一些,也是對明郡王府的支持,大家商量一下該怎麼辦?”

“看樣子母親和王氏是有主意了?”賈赦瞥了眼王夫人,心中冷哼了一聲,還冇冊封呢,就想拿著雞毛當令箭了,彆以為擺出一副恭順端莊的模樣就能掩飾住她眼裡斂藏不住的得意。

王氏?賈母眉頭一皺,跟著瞅了眼垂目肅坐的王夫人,道:“她好歹是寶玉和元春的娘,以前縱做錯了事,看在賈王兩家的麵上,也不能太苛責了。”

“原來害了妹妹的性命就隻是‘錯做了事’?老太太是心寬慈善的厚道人,我卻是個心胸狹小的兄長,想讓我忘卻她對我長房做過的事,忘卻她謀害妹妹的事,辦不到!”賈赦麵露嘲諷,“兩房已分,她不出現在我跟前也還罷了,看在母親和二弟的份上,我當冇這個人。她硬要出來膈應人,卻休想我給她好臉麵!”

此時的賈赦萬分佩服林海,真是什麼事都教他說對了!以前說四皇子繼位可能性最大,事實果然如他所講,前幾日自己揣著激動的心情上門拜訪,又得他提點,得防著王氏等人用整個賈氏家族替元春開路……現在看來,也說對了。

哼,他什麼都不必做,隻要璉兒踏實做事,看在璉兒母親與故去張後的情份上,璉兒的仕途就不會差。妹婿說得對,隻有自身有本事才能屹立不倒,當初他要是聽了他們的話真的讓賈家一股腦兒投靠甄家,隻怕榮國府早被抄了!

記起這些年京中被抄被貶的人家,賈赦目光刀般刮過在一邊陪坐,力圖將自己當成隱形人的薛王氏。肅郡王這兩年冇少給明郡王裕郡王苦頭吃,薛家也跟著風光無限,這回看情勢不好,想回頭通過賈元春攀附明郡王府了?

賈母哪不知賈赦是在譏刺她忘了害女之仇,雖冇外人,仍感到臉上一陣火辣辣地,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這個兒子從來就不合她的心意,現如今更處處違逆她,世人隻道她偏心,誰又知她辛苦,若他是個孝順懂事的,她何必舍了清福不享,百般籌謀,害怕自己閉眼之後這個狠心刻薄的不能善待手足。

王夫人聽賈赦毫不客氣地說出這話,臉上一片煞白,捏著帕子的手骨節都突出來了。賈政見了,感同身受地難堪,忙道:“她如今日日於佛前念經,懺悔其過,大哥饒她一饒。再者,王氏做錯了事,元春寶玉卻是無辜的。”

“正是此理。”賈母接口,語長心重地對賈赦道:“既往不咎寬厚待人方是大家子的行事,你妹夫一家也冇放在心中,你……唉。”臉上現出瑟然之色,“你們三兄妹,我最疼的便是你妹妹,她出了事我何嘗不心痛,不難過?隻是死者已矣,活著的人更重要。”

活著的人更重要?那死去的人情何以堪?!

“是麼?我看不見得罷。”賈赦戳破他們的自欺欺人,“妹婿一家進京以來踏進榮國府幾次?林府所辦宴會在京中閨秀裡大受歡迎,賈家女又得了幾次帖子?若不是瞧著敏妹是賈家女的出身……哼。”

確實,林家隻在林海進京述職後禮節性地進榮國府拜見老太太,林蘭禎林黛玉姐妹發起的宴會林家總共辦了三次,第一次是賞花宴,第二次是品茗會,第三次是圍爐博古,而迎春探春也隻在第一次舉辦賞花宴時得過林家的帖子。迎春惜春也還好,京中彆家的閨秀辦個聚會有時也會請她們,探春卻完全冇有人請,誰教她有個名聲敗壞的嫡母。

賈母有著自己的小心思,賈寶玉也莫名地放不下黛玉,常在她跟前念起黛玉史湘雲,想讓老太太接她們進府一起頑。隻是任憑賈母再怎麼以“思念”為借口,又多次送賈敏早年用過的珍品物件給蘭禎黛玉,林家都冇再踏足賈府,隻是時不是地叫管事嬤嬤送一些瓜果吃食孝敬老太太。

賈母人老成精又怎麼看不出林家的疏遠,隻是這種情況她早有預料,一時也想不出什麼法子來,若是以前,她早聯合京中故舊壓一壓林海了,隻是現在賈家名聲不好,願意與她往來的誥命不多,林海又升了二品大員,極得聖人信賴,她不敢將事做絕罷了。而她之所以要借著元春的事一力促成大房二房同心協力,也是看出了林家不想扶持二房的意思。

冇想到賈赦也琢磨出來了,還在這時直接揭破,半點臉麵都不留。

王夫人忍不住出聲道:“大哥跟林家關係可不錯呀,我怎麼聽說大哥跟大嫂常常到林府拜訪。”

“要不是弟妹,二弟跟姑老爺的關係更好吧?”邢夫人現在對上王夫人底氣可足得很。

聽了這話,賈政狠瞪了王夫人一眼。

“好了!”賈母拍了下靠手,喝道:“不要再說這些枝枝節節的,說說怎麼幫襯元春吧,這才是正事。”

“元春怎麼樣是二房的事,我們長房以前冇沾她的光,以後也不沾。”賈赦直接道。邢夫人接口道:“我聽老爺的,我們家老爺做主。”

賈母聞言臉一沉,她現在跟著大房住,意思是她做不得這主了!?

王夫人紅著眼道:“大老爺,元春也是您的侄女,她好了,璉兒的前途也敞亮啊。您什麼都不沾,是嫌棄我們這些人汙了您的清貴,可傳到外頭去,彆人豈不說你無情無義!?”

邢夫人忍不住道:“姑奶奶嫁得好,姑老爺仕途順利,對賈家不也好麼,怎麼王家和弟妹當時不這麼以為?我們真的無情無義,憑你做下的那些事,還能站在這兒?寶玉探春還能好好養在老太太跟前?這做人做事還是厚道點好,也為子孫積福。”

“你!”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說她不厚道不積福,所以被寄予厚望的賈珠死了!幾年過去,這仍是王夫人心中的痛,也是賈政的痛,一想起來,便對王夫人和李紈冇好臉色。他此刻也有些火了,沉著臉道:“這是賈氏闔族的喜事,大哥大嫂莫要因個人的恩怨壞了家族的前程。”

“家族的前程?彆動不動就拿這個作借口,當初你們一力捧著甄家現今如何了?”賈赦冷笑,直接將賈政的臉麵踩在腳下,“你除了靠父母、靠妻舅、靠女兒,你還會乾什麼?!以前我們長房不惦著擁護之功,現在我們同樣不摻合宮闈之事,元春將來是好是賴皆看聖意,雷霆雨露俱為聖恩。至於璉兒的將來,靠他自己的打拚,我們長房也不必二房費心。”

賈母瞪著賈赦,咬牙道:“你非要違逆我的意思了?”

“兒子不敢。”賈赦朝賈母揖了一禮,道:“後宮不得乾政,元春就是再得寵,還能指點朝政左右官員升遷不成?除了皇後娘家,兒子也冇見哪個皇妃的娘家能無功封爵的,我們也不敢生這個心。老太太疼愛侄女,想拿梯己貼給二房,兒子也冇二話。”

站在大義的角度,誰敢說他不孝不悌?!

“……”賈母氣結,她是打著讓元春封妃幫襯寶玉的,被賈赦這麼一說,確實希望渺茫,隻是唯今二房也隻剩這條路了,不靠元春,二房還有什麼出路?

“算了,我也不指望你!政兒,你親自去寧府請珍兒過來!”賈母喝道,這一次,她決不妥協。

“老太太若不想兒子上折子給聖人解釋一番,或撕破臉到外麵嚷嚷,還是移步到二房的府上商議去吧。”賈赦微笑道。

“好、好你個不孝不悌的逆子!你真以為我不敢到大理寺告你麼?!”賈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若不是他薄情寡義至此,她也不願意這樣威脅自己的兒子,可他實在太讓她失望了!現在她還健在,他就敢這樣硬著心腸踩壓自己的親弟弟,等她去了,她可憐的政兒,可憐的寶玉怎麼辦?!

“難道非要分了家的兄長給侄女兒送錢送物掏儘家底,才算是孝悌?”

這下不止賈政王夫人驚訝,連這些年一點一點感受到賈赦變化的邢夫人都有些吃驚,他竟真的跟賈母杠到底了!?

要知道這個人,從來隻對內宅兒女橫,對賈母,久久硬氣一回也是被逼到不行,其他不涉及忠義國體的內宅瑣細要求,是無有不允的。即便是自己受了委屈,薄待,最多也是沉默以示抗議,哪像這回,連告發忤逆不孝都出來了,他還敢辨駁。

“璉兒的前程。”邢夫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提醒。

賈赦脖子一梗,大聲道:“我不怕,大不了全都彆活了!”

吼聲一出來,全場都靜了下來。

“不襲爵不當官,我照樣玩古董,以璉兒的本事也不怕冇飯吃,倒是有些人,嘿。”

混不吝的橫樣,眾人還真有些怵他。

想想他以前做的吧,抄下人的家,鬨分家……真是做什麼都不管不顧地,真的豁出去了,大房少了爵位仕途確實是吃了些虧,可二房呢,名聲壞了,錢財不多,倚為靠山的王家眼看也不安穩了,薛家的指望也飛了,再與仕途絕緣,那真是一家子落入絕境,成了人人能踩的平民,這樣的生活他們怎麼能過?!

打了老鼠傷了玉瓶,賈母閉了閉眼,氣得心肝發疼,好半晌,才一字一句道:“等元春出息了,你可彆後悔!”

“以前二房風光的時候有想過我們嗎?”賈赦冷笑著大步離開。

邢夫人忙跟了上去。

……

******

王夫人是個能人,雖不能在榮國府遂願,外頭的一乾子賈王兩家親戚及王四八公些許故舊卻也被她攪得風風雨雨,賈家二房頓時又成了京中勳貴清流後宅家眷們的傳說。

惜春便覺自己深受其害,好不容易跟著嫂嫂出門交了幾個新友卻又不得不麵對其他同齡小姐們的打聽以及嘲笑。

而平日相處深交的姐妹雖有幾個,到底涉及親戚恩怨,一些事也不好隨意傾吐。兼之人有喜好,惜春漸漸地倒覺得與黛玉投趣,素日有什麼趣聞心得也願意與她分享。

“也就來姐姐這裡方得鬆緩。”這日惜春又到林府找黛玉頑,進了玉粹軒便有些不顧形象地長籲出聲,“連呼吸都覺得輕快了。”

“莫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黛玉引她到梢間坐下說話。

“就我嫂子,介日打發我去西府。一個妾罷了,好賴還不知道呢,也值得他們這樣!”惜春被王熙鳳接回寧國府教養了幾年,身上清冷的氣質略減,脾氣卻大有朝王熙鳳靠攏的趨勢,越發爽直。她行事不像迎春溫厚,也不像探春那樣思慮算計,隻要不失了規矩都是可著心性來。

黛玉吩咐雪雁拿炭爐和茶具來,才道:“你哥哥嫂嫂也有他們的難處。”

賈珍娶了王熙鳳,早跟王家一道綁在了九皇子和甄家的戰車上,不過他們夫妻是聰明人,又幸好身上冇有實職,從甄家陸續出事就漸漸淡出九皇子一派,現在聖人定了儲君又言明萬壽節一過就舉辦禪位大典,害怕新君秋後算賬,急於求路子表忠心也是正常。

惜春小臉稚氣未脫,卻一副大人樣地歎了口氣,“這本是好事,隻賈二太太也太過高調了些,生怕天下人都不知道她生了個娘娘一般。”

黛玉抿嘴道:“她好不容易才盼了這出頭日子,怎甘心再沉默下去,自然要表現給彆人看了。”

不作就不會死,這是姐姐叫她看著王氏自尋死路時講的話。而她更喜歡用“自取滅亡”來形容。像王氏這種管不住自己的貪欲,背地裡放利子錢,包攬訴訟,草菅人命,早晚得報應。

惜春迎春或許念著昔日些許情誼她卻不同,那個女人害死過她的母親,怎麼能活得舒坦如意?見她張狂作死她便放心了,也省得臟了自己的手。

“她那做派,就像孔雀開屏過街。偏哥哥嫂嫂有求於她,薛家也來捧她,族裡有些人也眼皮子淺地上前奉承,倒教她越發氣焰高漲。”這樣子的行事,真的是奉承明郡王府?反正她覺得如果是自己,肯定是不高興的。惜春有些意興闌珊:“反正我也管不到她頭上,隻是家裡形勢不好,哥哥嫂嫂讓我多到榮國府走動,陪陪寶玉和三姐姐……”

“就是他們不囑咐,你不也常過去走動。”黛玉將水煙蒸騰的水壺從炭爐上提了起來,開澆燙茶具。

惜春從生下來就抱到西府養,雖因寄人籬下而使得性情有些清冷,但為人卻自尊自愛,對一同長大的迎春探春感情也深厚,回了東府後還常常往來相伴。

“以前我願意,現在嘛,不喜歡了。”惜春撇了撇嘴,小手托腮地看著她動作。“你不知道,前兒二老爺二太太到榮國府接寶玉家去,寶玉不願意,鬨了一通。三姐姐叫我吃驚得不行,對二太太恭敬體貼到了十二分,最後寶玉回二房住的事兒不了了之還托了她的福呢。”

自王氏被暴露出種種醜聞,探春雖一如既往般恭順嫡母親近嫡兄,到底冇以前那般熱絡,人也沉默不少,迎春惜春看在眼裡,反時時念著她。因此見她又恢複了以前對王氏的態度,心裡頭那種彆扭、氣憤、失望,真真難以言表。

“她做什麼了?”

“還不是寶玉。也不知二老爺在外頭聽了什麼話或見了什麼人,想起寶玉多日不曾回家,便親自過來,既給老太太問安也考考他進學程度。豈知到了榮慶堂寶玉久久不來,好容易來了又一副慌張的模樣……”惜春一臉嫌棄。她年紀雖小卻聰穎通秀,從當時眾人臉上的神色便知寶玉當時並非如他所說練字時不慎汙了衣裳,因此遲到。

“待問及詩書,寶玉又吭吭哧哧答得不順,二老爺氣得狠了,連罵了些‘不思上進、內幃廝混、被縱壞了’的話,老太太都給氣暈了。三姐姐卻好伶俐,又給老太太順氣兒,又勸說二老爺二太太,數說了寶玉好些長處,總歸有什麼不好都是彆人帶的,雖她有心督促兄長讀書,隻兩個年紀大了,到底男女有彆,隻能在生活上多多體貼……

這也罷了,本是她的孝悌,隻話裡踩著彆人捧大姐姐的話叫我聽著堵心。”

踩著彆人?哪個彆人?黛玉一頓。

“寶玉平日對晴雯茜雪多好呀,三姐姐往常也冇少跟她們頑,那時卻眼睜睜看著她們被攆。三姐姐還安撫二老爺二太太:‘如今大姐姐福氣到了,寶玉哪有不好的,哪日尋個好師傅,依他的才氣靈性,什麼狀元探花的不來?老爺太太隻等著享福呢。’

……

我算是看明白了,人家那才是一家子人,關鍵時刻一致對外,同仇敵愾。”

她和二姐姐真是白瞎了一片心,人家就等著這個機會一飛衝天呢。

不要亂用詞語呀,黛玉輕咳了下,“……那她是要跟著寶玉回二房了?”

“哪能啊,有老太太呢。她和寶玉在老太太身邊侍奉方是二房上下的孝心呢,於大姐姐也有著說不儘的好處。”

這話顯然也是探春說的。

也是,就為著名聲賈探春也不能回了二房。黛玉用茶匙掏出三勺碾茶放進白玉茶碾裡,再用特製的玉杵開始研磨起來,慢道:“賈元春可是賈家的鳳凰兒,賈二老爺二太太如今竟指望她了。”

“彆連累賈氏一族就好了。”惜春哼嗤道,臉上閃過憂慮之色。

“哎。”

見她悶悶不樂,黛玉免不了勸道:“她的婚事捏在人家手裡呢。相處時間雖然不長,但看得出來她是個心氣高眼光長的,說的那些話也未必出於真心。”

“可她心中也有怨忿,我也不是傻子什麼都聽不出來。”

人和人終究是不同的,換成是她,她寧願絞了頭發做姑子,也不願這般低下地奉承王夫人這樣的人。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寶玉回了二房探春還有什麼借口留下?王氏的名聲壞了,被她教養出來的兒女品行也會倍受質疑,探春若回她身邊,隻怕到時候冇沾上賈元春的光兒反要受其連累。

“也是,我隻須管好我自己就行了。”惜春意興斕珊地說,又撇了撇小嘴,“要不是嫂嫂讓我過去,也不會恰好聽到這些。”

黛玉笑了笑也不搭話,纖蔥玉手如蝴蝶振翅翩然優雅,惜春看著,不知不覺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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