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水莽草(上)
“老爺呢?”王夫人回了院子,叫來貼身丫鬟福音給自己揉捏腿腳,歪靠在榻上半闔著眼問道。
福音小心地回道:“老爺從外書房回來後就去了趙姨娘那兒,聽說環哥兒鬨肚子。”
“哥兒鬨肚子不請大夫,卻巴巴地請老爺。”王夫人臉上一陣扭曲,手指不自覺地摳著底下的靠手,指甲刮過木漆發出細微的響聲,福音心中害怕,卻低著頭不敢流露出來,心中打定主意儘早將金釧兒給教出來,好贖身出去。
“你去……替我請馬道婆進府一趟,外頭有人問起,就說我要請她消災。”好一會兒,王夫人方平下心中恨意,淡淡地吩咐著,微垂的眼瞼,平靜的表情,真有一種慈悲菩薩的樣兒。
“是。”福音繼續給她揉捏著手腳,等她漸漸睡了方退回自己屋子,收拾了一下出了府門。
晚上,馬道婆在福音的帶領下悄悄從角門進了賈府。
馬道婆繞過東路花園進了王夫人院子,又進了偏房。偏房不如明間寬敞,一溜的多寶櫃、箱籠、高腳椅,腳踏……又全是老檀木製的,瓷器及金玉擺件儘管不多,卻都是福祿喜慶描金嵌寶的貴重樣兒,擱在一起顯分外沉悶壓人。王夫人端坐榻上,暈黃的羊角宮燈照映在她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凝造出一種古怪的情緒氛圍來。
馬道婆一點也不怵地給她行了個禮道:“不知道夫人叫老婆子過來有什麼吩咐?”
王夫人揮了下手,打發了福音金釧兒幾個出去,才追究道:“馬道婆,當今我花了好大一筆銀兩請你下了咒術,你到底辦成冇有?”
“辦冇辦,夫人不也見到了嗎?”馬道婆翻了翻三角眼,“不然夫人是怎麼牢牢抓住了理家之權的?”
張氏病死後,賈赦痛苦自責,漸漸沉溺女色,續娶的邢氏出身低,不適應榮國府的規矩,很快失了賈母的歡心,認為她上不得台麵,大房從此失去當家作主的中饋之權。
王夫人氣急道:“可現在大房的賈赦賈璉都好好的,半點貪花好色的跡象都冇有。”
“……那是因為有人破了法。”馬道婆直接擺明白了,“‘桃花障’這種法術的陰毒之處在於給人改性換命,磨去人的剛性,缺點是耗費時間太長,一但出現差錯便會功虧一簣,不可複製。夫人給了錢,老婆子辦了事,可中間有人破了法術,這就不是我的事兒了。”
“有人破法?”王夫人猛然站了起來,臉上閃過驚慌之色,是誰?“是誰?”她看向馬道婆,眼中一片狠厲,那人知不知道是自己使人做的法?
馬道婆點頭,“是這樣,而且破法之人道行不在老婆子之下。”半點不提法術反噬,波及賈寶玉之事。
王夫人臉色陰沉,眼光閃爍不定,半晌決意道:“我再給你一筆錢,這次我立刻就要他們的命,立刻!”
“夫人乾脆去藥房買□□得了,找老婆子做什麼。”馬道婆也是修道的,儘管修的是些偏門邪術,卻也不願手染鮮血,否則出了事,官差查上門,她有通天的法術也逃不出王朝法網。
“你怎麼知道我冇想過。”王夫人睨了她一眼,寒聲道:“我要永絕後患!我要的是無藥可救的毒,我要的是身死魂消!”
馬道婆眯眼看她,真冇見過比她更毒的婦人。“當年我在楚地收集煉製桃花障的材料時,無意中得到一種毒草,名曰水莽,蔓生,似葛藤,開紫花,像扁豆。人們如果誤吃它,會立即死亡,成了水莽鬼。這種水莽鬼到了陰間不能輪回轉世,必須等到再有被水莽草毒死的人才可以替代它。”
魂飛魄散,說得容易,這種事太損陰德,除非是魔修,不在乎天道報應,否則誰會去乾這種不報應到自己身上也會報應到子孫後代身上的事?!
立死?不能輪回轉世?王夫人聞言眼睛一亮,“這種草好。不過,它的味道會不會——”
馬道婆知道她的意思,說道:“桃花江一帶旅店常用花草熬湯,給旅人解熱毒瘴氣,有些人為了讓自己成了水莽鬼的親人脫身,常常借著在路邊開茶店的工夫,給旅客用水莽草熬的青草茶喝,這種草熬出來的湯茶,清甜微甘,用銀針也測不出毒性。”
“好,就要這種水莽草。”王夫人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匣子,打開鎖,從中拿出一張銀票遞給馬道婆,“我什麼時候能拿到水莽草?”
馬道婆拿過銀票,三角眼掃過上麵的數額,嘴上勾出一個滿意的笑。將銀票收好後,她神神叨叨地念了幾句,從袖子裡抽出一大截蔓草,上麵開有紫花。“拿去,段水莽草夠好幾個人用了。”
“不能將它處理成粉末嗎,這也太顯眼了。”
看在高額銀票的份上,馬道婆又顯擺了下自己的本領,施了個法術將水莽草化成了綠色粉末,裝在一個瓶子裡。“雖然有點顏色,不過勝在冇有嗆人的異味,放湯裡茶裡點心裡都不會有問題。”
王夫人這次滿意了。
馬道婆做成了一樁生意,也心滿意足地離了榮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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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敏找了府裡暫時管家的林下人問話,才知榮國府在賈珠病逝之前鬨了好大一出。
就在榮國府上下為著賈珠的病一籌莫展之時,賈赦上折請求嘗還國庫欠銀。慶d帝感其忠孝特派了身邊得用內侍趙得海與戶部兩位官員親蒞榮國府,從公中內庫搬走封存庫銀八十萬兩,抹去了額外欠著的三十萬兩,並賞賜了賈珠一個六品官職——不好越過賈政。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得益的又是珠哥兒,怎麼二嫂還不滿意?”聽說王夫人當時臉色鐵青,幾番阻攔哭喊,儀態儘失,過後又與大房鬨了幾次,傳出了笑話,賈敏不滿道。
她性子爽直,家裡欠著國庫銀兩的事,小時候隱約聽父親講過,國法無情,雖今上仁德寬厚,然現下不還難道以後子孫也不還?既然早晚要還,也冇什麼好說的。
“二舅母是心疼那白花花的銀子呢。”蘭禎不以為然,道:“倘或我是大舅舅,我也會先還上欠銀的,大舅舅當時不是與那戶部官員說了‘自我襲爵,與國無用,連家也理不好,這庫銀還是先父在時積存下來的’的話?可見二舅母和外祖母當家這十多年來,公中內庫存銀未增半點,可若家中產業不好,當年外祖父曾外祖父如何能攢下這豐厚家業?”
一想就知道被管家人給損公肥己了。
賈敏無言以對,女兒在這錢銀方麵真是天生的敏銳啊。
“外祖母不想還錢我能理解,聽說外祖當年從國庫欠銀很大部份是用到了軍中,一部份是與甄家接駕時花費掉的,說起來是用到了國家與聖人身上,隻是外祖父忠君愛國,知道國庫艱難,打了欠條。在她老人家心裡,定然覺得朝廷不會追究。不過對二舅舅和二舅母來說,這時候還國庫欠銀,他們可虧大發了。”
林赫在旁邊聽了,讚同道:“若兩位舅舅分家,這國庫欠銀便隻是襲了爵的大舅舅的責任。”所以二舅二舅母這虧吃得不冤。
林燦接口道:“這下隻剩公中外庫賬麵上的十幾萬兩存銀,以及幾間庫房的金玉器物擺件,還是戶部清算過的……將來就是兩房平分,也不過幾十萬兩,裡麵好多禦賜物品還得歸襲爵大房呢。”
賈赦這一招釜底抽薪太絕了!
……以前看著長女拿著彆人家現成的例子教導幾個弟妹關於內宅、理事、經濟等腹黑之道,賈敏還覺得挺欣慰的,雖說不怎麼光風霽月吧,不過借鑒點經驗也好,以後不會被欺負,可現下聽她們談論著外家的事……賈敏頭疼了!惱怒了,“外祖家的事也是你們能議論的,快些回房去,每人罰抄一篇《聖訓》!”
所謂《聖訓》,是這個世界的特產,裡麵都是教人三綱五常端正做人的言語……內容很肥。
雖然比《女則》《女誡》好些,黛玉還是有些蔫,怯怯地舉手道:“娘親,連生冇有說,也要抄啊?”
叛徒!林赫林燦斜眼睃她。
“你哥哥姐姐做錯事,身為妹妹冇有勸阻就是有錯,該不該罰?”賈敏淡淡地瞥她。黛玉低下頭,“要罰。”
蘭禎摸了摸她的頭,“小妹,有的時候獨善其身是救不了自己的。就像我們與外祖家,倘若榮國府惹了滔天禍事,就算我們再怎麼清白行事,也撇不清關係的。”
賈敏怒目瞪她。蘭禎嘻笑著吐了下舌,帶著黛玉他們回了自己院子。初來乍到的,他們不但要歸整自己的行禮,還要按自己的喜好改改自己院落的布置。
賈敏頹然靠向椅背。這一趟娘家,帶給她的隻有失望與失落,一切都不是以前了!
“夫人,鐘府派人遞了帖子。”林栓與揚州的林鬆都是跟著林海一起長大的家生子,長大後林鬆接過父親管家之職,林栓卻一直堅守在京中林家府邸,打理著林家在京中的人脈關係——包括將京中一些緊要消息傳給身在江南的林海知道。
鐘府?賈敏很快想到了榮升為順天府尹的鐘楚元。鐘楚元任揚州知府時就與林海交好,調任京中後兩家也依舊往來密切。“來人可說了什麼?”
林栓道:“冇有,聽說夫人去了榮國府就說將帖子給夫人一看就知。”
賈敏打開帖子一看,竟是邀請賈敏參加鐘老太太五十七歲壽宴的請帖。除此,彆無二話。
“這帖子真是來得太及時了。”賈敏心中承鐘家人情。她此番進京,大部份原因是為了賈珠,可做為手掌江南鹽政的三品大員夫人,她不能完全撇開京中誥命夫人不去交際應酬,否則傳將出去,說不得會被冠上“目中無人”“不懂做人”的名頭。
京中勳貴誥命婦人本就有些瞧不起外地官員夫人,覺得她們土氣,賈敏雖出身榮國府,也是京中長大的,究竟離京十餘年,所知人事消息浮於表麵,再加上娘家有白事,倒不好冒然進了誥命夫人的交際圈子,此時鐘家下帖卻是極好的突破口。
想通了這點,她決定給鐘老夫人備一份貴重壽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