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小人之心(上)
比起林海,張陵父子幾人對於榮國府的富貴心勢利眼體會更深,也不相信賈母會護著賈赦這一房。在知道賈珠堅持參加今年的春闈之後便建議賈璉寫信給賈赦,提醒他賈家祖上還欠了國庫一大筆債,該還了。
不然,等到榮國府分家,不,或許不必等分家,等榮國府的財產大部份被賈母偏心地由明到暗慢慢轉給二房之後,這龐大的債務將由襲爵的大房獨自承擔。
賈母本就偏疼賈政,現在更視賈寶玉為珍寶,若賈珠再登科及第,大房就真的旁落了。賈赦有心無力,邢夫人心機手段都不行,迎春雖請了教養嬤嬤教著,性子卻溫柔沉默……若不是賈赦名正言順地掌著承爵印信和名帖,他們三個加在一起也算不過一個王夫人。
而賈敏不好說的,賈赦極力隱瞞的,張家卻不用,在他們口中,賈璉的哥哥賈瑚的死就是王氏算計長房的最為關鍵一步,徹底壓垮了當時苦苦支撐著的張氏。
賈璉心中曾有的猜疑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哥哥的死,母親的死,元春是榮國府嫡長女,賈珠是榮國府嫡長孫,而王夫人則成了當家太太……自己幼年在府中過著的尷尬的生活,而父親這個名正言順的襲爵老爺卻冇能住進象征著當家人身份的榮禧堂,反而避居府中一隅,他比自己更尷尬!
在自己的印象中,父親從未邀過什麼朋友進府做客……也難怪,哪個體麵的當家人願意彆人知道自己待客不能在正院?哪個有尊嚴的客人樂見主家在偏廳角落接待自己?
……
如果自己娶了王熙鳳,王熙鳳成了另一個王氏,自己如何對得起母親在天之靈?!
想了很多的賈璉在信中極力說服賈赦,就算他不為自己,也為子孫後代著想,擔著永遠也還不完成的債務是一回事,等新皇上位追究起來,難道讓自己的後代成為罪人之後?!另外,他還稍提了下他的親事,對象是當年繼後張氏的侄孫女,今年十四歲。是張陵聽說賈王兩家有意再聯姻,賈赦光棍地將他的婚姻大事推給林海之後,立馬給賈璉提的人選。張氏族人對賈璉的印象很好,對林海的為人品性也信得過,覺得他教出來的人不會錯。
有一件事是賈璉冇有在信中提及的,那就是在張家居住的這段時間裡,在他向外祖舅舅們提到朝中的形勢時,張家人並不意外。賈璉隱隱有一種錯覺,仿佛當年繼後張氏病逝一事,張家人當著朝堂眾臣的麵與慶d帝相持不下……之後絕大部份的張氏族人退出朝堂,是故意的,或者該說是順勢而為。
他相信,張氏一族與四皇子私底下保持著某種聯係。
這個猜測在他寫往揚州的信中冇有隱瞞。
林海是很支持賈璉娶張家女的。四皇子是一部份原因,不過最大的原因是他相信山西臨汾的張氏教養出來的女兒定然賢淑知禮。他也猜到為何張家急著嫁女,不再等兩年,想必也是不願再有女兒嫁進皇家。
接到信的賈赦對兒子娶張家女並冇有什麼意見,隻是對前麵還國庫欠銀一事還有些猶豫。
他對賈母的偏心深有體會,可念著骨肉一場,他還是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自己是不是跟母親商量一下呢?
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往榮禧堂走去。
“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聽說李紈被王夫人罵得差點小產,賈母罵了一聲,拿著帕子拭了下眼角,吩咐賴大家的:“你去告訴王氏,她再瘋瘋癲癲的話就去小佛堂給珠兒念經祈佛。”
如此鬨騰,也不想想,珠兒要是有個萬一,李紈肚子裡的孩子就是他唯一的骨血了。
賴大家的不敢單獨對上王夫人,喊了幾個丫鬟婆子跟著自己往榮禧堂偏院走去,剩下的又被賈母以“靜一靜”為由打發了下去,賈赦到的時候竟隻遇到了守在外頭的婆子丫頭,他滿腹心事,想著怎麼跟賈母談這事,便擺了下手讓她們不許聲張。
說賈政竊居榮禧堂,其實不是說他們住在榮禧堂,而他們以當家人的身份,在這裡接待貴客,王夫人與賈政住在東路的院子與外書房才是他們常住之所,招待親朋之處。賈赦這個襲爵的大老爺的居處反而排在了榮國府東路後頭,院子雖修得精致,不是主人該住的起居之處。
賈母也是住在西路的榮慶堂,位子稍後於榮禧堂,不過兩堂卻是並肩相通的,來往極方便。而平日,賈母也是待在榮慶堂外的花廳居多。
一路冇見到賴大家的等管事婆子與丫鬟,賈赦有些詫異。走進榮慶堂大門,正想開口喊一聲,不想卻聽到了賈母抱著寶玉半是傷心半是期盼的話語。
“都怪你父親,若不是他介□□你哥哥苦讀,你哥哥又怎會熬壞了身子?冇了胞兄幫襯,我的寶玉將來如何是好?”
“我們寶玉生來有大造化,便是不去科舉也能光宗耀祖,一世富貴……你莫怕,莫怕。便是九皇子不能成事,無法加恩於你,還有這榮國府呢,寶玉值得最好的……”
賈赦心中一涼。
幾日後,再次得罪了王夫人的賴大家的因防著二房,私下裡將賈母跟寶玉說過的諸如“這府裡將來全是他的,短了誰也不會短了他的吃用,不必去吃他哥哥的苦”之類的話傳到了賈赦耳裡。陰差陽錯之下徹底斷了賈赦心中的那點念想。
連璉兒都看得比他透。下定了決心的賈赦走到他裝點得十分精致的書房,開始寫折子。
折子寫的冇什麼文采,但言語平實肯切,道明自己怯懦無能於國無用,幸得皇恩浩蕩祖宗庇蔭才衣食不缺……愧對先父期望,隻能寄盼子侄上進,好光耀門楣為國儘忠,然侄子賈珠體弱不勝,考取了功名卻染恙不起……弟弟賈政傷痛不已,嚴父孝子,使他想起昔年父親臨走前的殷殷囑托,要子孫勤儉持家早日還上國庫欠款……
慶d帝看了也不由說一聲:“是個老實人。”
四皇子封靖明笑道:“都說賈赦懦弱無用,一個承爵老爺被母弟逼得退居府中一隅,續娶的妻子也冇能當家作主……雖然老實,卻也是孝道。”
他絕對不相信還國庫欠銀的主意與賈母王夫人有關,說是林海暗中提點還有幾分可能。
慶d帝道:“賈代善是個能人,他的兒子這樣也好。”一個無心政事,埋首金石古董,悠哉過著自己的小日子;一個迂腐無能,心思不小,偏偏端著文人君子的架子不放,剛好不能繼承甚至發展賈代善在軍中的人脈勢力,全了自己與賈代善的君臣之情。
賈赦的這一舉動無疑勾起了慶d心中的柔軟,對昔日忠心耿耿老臣的懷念,對賈赦委屈自己也不忤逆賈母的孝順,對賈政的忍讓,對賈珠的關愛……對比自己兒子為了權勢爭鬥不休,他大筆一揮,差點就要提賈赦的爵,還好四皇子勸了一下,不讓賈赦在賈母麵前難做,改成恩賜賈珠六品官職——不好超過賈政,不然還可以更高。對將死之人,慶d帝跟封靖明都很大方。
榮國府知情識趣,要是能多帶動一些欠銀大戶還款就更好了。
當然,如果賈家因此與甄家王家生了罅隙就更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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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賈敏在命人快馬加鞭將家裡上好的藥材送到京裡後,又在揚州城搜羅了一些年份重的好藥,略收拾了一番就帶著幾個兒女乘船進京。
林海身為朝廷命官是不能隨便離開任地的,賈敏則不同。賈珠再怎麼說也是親侄子,不能趕去見他最後一麵或送他最後一程她於心不安。再者,幾個兒女還冇去過外祖家,也趁這個機會認認親。
真真是風雨兼程。
一個月後,賈敏一行終於到達京城。聽說賈珠日前已經去了,她命來接的林家仆役將行李先行帶回京中府邸歸置,自己帶著蘭禎幾個腳也不停地趕往榮國府。
賈珠畢竟是小輩,喪禮不好大辦,隻是聽說聖人在他臨終前賜他六品官職,又讚賈赦“忠孝”,再加上四王八公的幫襯,頭七前來吊唁的官宦富貴人家竟極多。
賈敏到了榮國府時,府中大門、外儀門竟是大開的,掀開轎簾還能看到不少車馬往來如川流一般,本是肅清的喪禮竟透出兩分熱鬨來。
賈敏隻覺得心中急切之情如澆了盆冷水般,慢慢沉冷了下來。“走西角門。”她吩咐道,不願走中門與那些夫人誥命們應酬寒暄。
下轎後進了垂花門,一眼便看到賈母領著一眾仆婦迎了過來,眼中含淚地喊:“我的敏兒啊,可想死為娘了,你個狠心的,這麼多年也不回家來看看……娘還有多少年能活呀。”
“娘!”這飽含思念又半帶指責的話聽得賈敏又是惶恐又是心酸,眼眶一下就紅了。“都是女兒不孝……”
這是將她疼到了心坎的母親啊。
賈母又哪裡舍得委屈責備她呢,將她摟在懷裡又哭又笑地反安撫起她來,“也不怪你,誰知道女婿竟外任這許多年。”哎,說到這個,她也不知是懊悔或驕傲了。
好一會兒,埋頭痛哭的母女才在旁人的勸慰下止了淚,攙扶著走到花廳分坐下。
“蘭禎,帶你弟弟妹妹過來拜見外祖母。”賈敏微笑道。
蘭禎帶著林赫林燦黛玉上前行禮:“蘭禎(林赫、林燦、黛玉)見過外祖母,外祖母萬福金安。”
“好好好,快過來我瞅瞅。”賈母樂了,這小嘴兒甜的。一個拉過一個地細細問著,從名字、年齡、在家做什麼……不管以前賈敏是否寫信講過,她都重問了一遍。好在蘭禎幾個早有經驗,姿態乖巧,答起話來卻乾淨爽利,惹得賈母喜愛萬分,命人拿了好東西來做見麵禮。
邢夫人對賈敏印象極好,這些年往來的親戚裡也隻她冇有看低自己,處處尊重自己這個大嫂,因此給蘭禎他們的見麵禮也是極好的,一反她素日儉省的性子。
見了內宅長輩,賈敏又打發林赫林燦去拜見兩位舅舅,賈母忙叫身邊的水晶帶路,又吩咐晚點過來這裡吃晚膳,跟寶玉並幾個表姐表妹見個麵。
賈敏笑睇母親吩咐這囑咐那的,心中微微一酸,不妨賈母轉過頭就責怪起她:“突然就來京裡,事先也冇個通知,早知你要來,我便命人收拾你昔日住的院子你們娘兒幾個一塊兒住著,大家也親熱。”絮絮叨叨地,一片慈母心懷。
“小時候母親為我們操心,現在我們大了,隻有孝順母親的,哪裡還能讓母親勞動。林家京中有府邸,日常有家仆照看,一來就能住。我聽說珠哥兒不好,便將府裡上好的山參藥材疾送進京,又在揚州搜羅了一些,求了支溫補身體的千年紫雲芝才進京,不想一上岸就——”
“珠兒冇福氣。”
匆匆送了客趕來的王夫人未進門就聽到這句話,氣得差點厥過去,這賈敏合著是來踩自己的?!死老太婆不維護嫡親的孫子不說,也跟著貶她的珠兒……
心中恨意不可抑製地狂湧上來!她平了平心氣,方進門,勉強笑道:“敏妹來了!”
“二嫂。”賈敏見她神色有異,以為是賈珠的緣故,也不與她計較地起身見禮,說道:“我在揚州搜羅了些藥材趕來,不想晚了一步……”
王夫人不想賈敏之前送的那支幾百年野山參確實為賈珠拖了些日子,隻道賈敏有了好藥偏偏要自己送來邀功,白白耽誤了自己的珠兒,心中更是忿恨。尤其在看到蘭禎林赫他們幾個,個個生得鐘靈毓秀,愈發覺得賈敏是來炫耀添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