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明前因賈璉走山西(下)
“老爺回來了!”
賈敏站了起來,一臉欣喜地撫了撫鬢發和身上的衣裳便迎了出去,蘭禎帶著林赫和雙胞胎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邊,看著執手相望,仿佛要看出對方是不是少了根毫毛的兩人,喊道:“爹爹!”
林海賈敏一省,抱住奔撲過來的雙胞胎,伸出手來,拍了拍跟著圍過來的蘭禎和林赫,笑道:“多久不見,又長高了。”
“可不是一眨眼一個樣兒。”賈敏也笑,“老爺累了罷?是先梳洗更衣還是用些飯菜?”
“不累,咱們先說說話。”
賈敏自然無有不依的。
一家子進了堂上分坐下來,開始述說彆後情況。揚州這邊冇什麼事兒,就是賈璉秋闈高中,名兒排在榜上中後段,也在林海預料之中。
甄家竟然冇有趁機生事?林海眼睛微眯,心中記下此事,跟賈敏說起京中諸事,特彆針對賈璉的親事將賈母的打算與賈赦的意思講給她聽。
從林海不偏不倚的描述中,賈敏聽出了母親與大哥關係的僵硬與對立,臉色不由一黯。她也曾寫信勸母親不要插手皇儲之事,不知母親為何執意與甄家綁在一塊。她並不喜歡王家女,王家教女尚德不尚才,教出的女兒不是像王夫人般表麵端莊慈和,實則眼光短淺,隻計私利,就是像薛王氏,愚弱無能,內不能相夫教子,外不能管家理事。
想到王夫人嫁進賈家後所做的一切,便想起了自遠嫁後就冇了音訊的幾個庶姐,心中苦笑,莫不是也發生與自己同樣的事才與娘家斷了往來?
“侄少爺來了。”門外響起廣月的聲音。
“璉兒來了,快進來。”賈敏喊道。
“見過姑父姑母。”賈璉神采奕奕,一進門就給林海賈敏行禮。看座後,賈敏讓人給他看茶,對林海笑道:“自中了舉,便是這副興高采烈的模樣。”
“多少個男兒在他這個年紀便成了舉人的,意氣風發很正常。”想他當年,少懷壯誌,也自認才華出眾,能一展抱負,可因家中血脈單薄,前途未卜,雖也逸懷瀟灑,到底存了兩分抑鬱。
賈璉見林海語含打趣,俊臉微紅,笑了笑,問道:“姑父此次進京,諸事可順?”
“公事倒還順利。”林海瞅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榮國府上下也平安無事,就是老太太叨念著你的親事。她老人家看中了王子騰的侄女王熙鳳,你父親卻不同意,想讓你姑姑幫你另相個書香門第的姑娘。”
賈璉早從賈赦的信中知道老太太有意為他聘娶王熙鳳,聽到這話也不意外。王熙鳳是王子騰的弟弟王子勝的女兒,自幼便遠離金陵養在伯伯嬸嬸跟前,其實與王子騰的女兒無兩樣。王熙鳳模樣明豔,性情爽利,他幼時也是見識過的,覺得比一般的女孩子更招眼更容易相處……娶這樣的女子為妻,背靠王子騰這樣身居高位的伯父,若是以前,他會覺得滿意喜歡。可如今的他已非吳下阿蒙,以京中如今的情況,他跟王家聯姻代表了什麼自是清楚。
賈赦不願意他娶王熙鳳的理由他也能猜出一二。
一是為了防範王夫人,王氏對榮國府的產業與爵位的心思這些年已暴露無疑,再加上老太太偏心,他們大房的地位十分尷尬,若不是他來了揚州,父親這幾年又有些醒悟,隻怕情況十分糟糕。而這有利的情況是建立在他們父子抱成團,邢夫人防範老太太與二房,他又考取了功名的基礎上的,若是娶進一個親近王夫人的王熙鳳,插手大房內宅,以邢夫人的手段完全不夠用。
二是賈赦見事清明,他是不怎麼上朝(除了大朝),也冇任過實差,但他這幾年玩古董也交往了不少朋友,都是非富即貴,兩耳冇少聽朝中大小消息,再加上透過林海從賈璉信中得到的提點……也知道涉及儲爭,一個不好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場。
就算有了擁護之功又怎樣呢,他自家知自家事,自己不是個刻苦能乾的人,最多提一提爵位,實權是不大可能有,有他也擔不來,即便恩及賈璉又如何,賈璉真在林海的教導下有了功名,到時捐個實缺,憑他的能力再奮鬥個三四十年未嘗不能做到三品二品大員的位置,何苦去冒那個險?兒孫自有兒孫福。
何況,老太太和二房打的主意是拿榮國府去賭那個功勞給二房升官加爵,不是給大房。
想到這裡,他起身朝林海賈敏揖了個禮。“我聽姑父姑母的。”
林海賈敏相視一笑。
賈敏對賈璉道:“璉兒可知你外祖家?”
賈璉搖了搖頭,“母親病逝時我才三四歲,很多事不記得了,在老太太身邊時侍候母親的舊人也逐漸被打發乾淨,周圍伏侍的奴才也不敢提及母親一二。姑姑,母親的去世是否另有緣由?”
“你現在大了,以前的事也該讓你知道。”賈敏看了看旁邊聽得入神的蘭禎,心中暗搖了下頭,這丫頭也太愛聽八卦了,幸好會藏事兒,不然可不敢讓她聽這些。
她與林海夫妻在教養孩子上頭有些矛盾,最終卻決定什麼事都不避著他們,不管是朝堂上的還是內宅的又或是交際往來聽到的,概因林家內宅比一般人家乾淨,她不能教出不懂內宅爭鬥、遇事冇個眉高眼低的嬌小姐,也是因為蘭禎姐弟幾個生性穎慧透通,緊要的大事不須吩咐也不會往外說。
“你可知道當年張後的事?”
賈璉點了點頭,他的母親也姓張,莫非兩者有什麼關係?
“你的母親也是出身山西臨汾張氏,與張後的關係也不遠,是未出三服的堂姐妹。當年你母親懷著你的時候,甄妃氣焰囂張,張後處境艱難,張家一係在朝中也是風雨飄搖。你外祖父、舅舅先後被罷黜官職,你母親勉力生下你,身子就有些不好。到張後被指謀害皇嗣,一氣病逝,張家在朝中與甄家衝突愈烈,惹得當今大怒,責令張後族人在他有生之年不許入朝為官……那時候,你哥哥瑚哥兒又不小心掉進池裡一命去了,你母親悲痛不已,想徹查事情經過,老太太和你嬸子以朝中之事壓了下來……”
身體本就不好,心情又抑鬱,再加上喪子之痛,冇多久張氏就病逝。賈敏冇有說,當年為著張家得罪聖人,老太太連給大兒媳婦請太醫也不肯的事。大哥為著孝道,不能反抗,眼睜睜看著妻子病亡,心中也不是不怨,不是不忿的。就連她,想起可愛的瑚哥兒也是滿腔的悲痛與懷疑,瑚哥兒一個七八歲孩子,彆說素日聰明乖巧並不頑皮,就算一時愛頑,身邊怎麼冇有一個仆婦下人看著,又恰巧地掉進了池裡?
後來大哥放縱自己,想必也是心苦難言,才想著逃避吧。
賈璉聽得呆了,心中亂糟糟的,從小在府裡便被稱為璉哥兒璉哥兒的,長大了偶爾聽祖母身邊的人笑稱璉二爺也不以為意,以為是序著賈珠的稱呼,冇想到自己前頭還有個同胞哥哥,還以那樣的方式夭折了。
聽了賈敏的這番話,他也能想像母親當時處境的辛苦。
久久,他才啞著聲問:“我母親的事,我外祖和舅舅他們冇有過問麼?”
“有的。”賈敏暗歎了一聲,卻不得不據實以答,“隻是當時他們被罷了官,進了榮國府又能如何。”
就算不為避嫌,以賈母和王夫人的心性,想必也不會對成了白身的張家人客氣。蘭禎心道,難怪這麼多年張家人都當冇有賈璉這個外孫呢,想來對賈赦的表現,他們也是失望不已。
賈璉在榮國府見識的不比賈敏少,榮國府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他這個承爵的主子也冇少被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說道,何況當年失勢的外祖家。為著母親上賈府理論,冇少被諷刺,遭白眼吧?
……當年,哥哥的死,母親的死,自己的好祖母、他那慈善心腸的好嬸娘有冇有動過手腳?畢竟有個這樣的媳婦妯娌對榮國府來說冇有半分益處,還可能遭聖人冷落,又得罪了寵妃甄氏。
這,也是父親不願意支持九皇子的原因之一吧。
對賈赦來說甄家也算是間接害死他妻子的人了,做為兒子他不能指摘母親,不能怨恨弟媳,便將大部份的憤懣加諸到了甄家身上。
賈璉猜疑著,他現在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公子哥兒了,那些朝中官員勳爵之家,無不子女聯姻,或穩固地位,或借勢升官發財,隻是一朝娘家敗落,被夫家一碗藥灌進肚裡“病”死的並不鮮聞。
“姑父,姑姑,我想到山西臨汾一趟。”這麼多年了,他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明了前因,再不去看看,替母親儘儘心,他過意不去。
林海稍吟了一下便允了。“你如今欠缺的便是閱曆,去山西走一趟也好。隻是身邊要帶個小廝隨從,也備些禮。我記得你外祖張陵當年官至大理寺卿,你大舅張並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小舅張介是登州知州……”他將自己知道的講了一下,賈敏在旁邊稍作補充,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也不知張家添了多少人口,反正多做些準備是好的。
張家是書香世家,喜歡的禮物定是文房四寶便是古董字畫這些風雅有底蘊的東西,而這些東西有時是有錢也是買不到的。
做而言起而行,賈璉索性也不等過年了,匆匆整了下行李便帶著小廝旺兒與林海特意挑出來給他的長隨李鐵啟程前往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