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賈璉下揚州(下)
第二天,林家在天寧寺碼頭接到了姍姍來遲的賈璉。
知道賈敏懸心此事的林樺家的趕緊進了內宅稟報:“夫人,璉二爺到了!”
林樺家的原是賈敏的陪嫁大丫鬟彩鵲,後來嫁給了林府管家林鬆的兒子林樺。林樺自小體弱,又素喜侍弄花草,林海便將揚州一處專門種植花卉的莊子交給他打理,每年替林家賺了不少銀子。林樺家的則與賈敏的另一陪嫁大丫鬟畫眉一起成了內宅管事娘子。
“人可安好?”就怕是在路上生了病才耽擱了行程。
“冇什麼大褶子,就是神色有些憔悴。”林樺家的早打聽清楚,璉二爺此行是順風順水,從京城一路直下揚州。
“那就好。趙路家的(畫眉)不是早備了前院西邊的小跨院?先領著人歸置好再說。”賈敏心裡存了幾分意見神色言語不免淡淡地。
“是。”林樺家的應聲下去了。
“娘親,是璉表哥到了嗎?”蘭禎帶著幼安過來。
“嗯,一會兒見個麵吧,免得以後不認得人。”賈敏想起女兒之前好奇詢問榮國府的事取笑道。
蘭禎抿嘴一笑,她也想看看《紅樓夢》裡風流倜儻的賈二爺到底是個什麼模樣呢。依原著中描寫,賈璉不喜讀書,於世路言談上多些機變,不務正業,做為榮國府承重孫卻住到叔叔家幫著料理家務,從頭到尾就是個在家操勞在外奔波的形象。他一味好色縱欲,與妻子王熙鳳同床異夢,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然而卻也有著自己的道德底線,寧願高價購買石呆子的古扇也不讚成賈雨村為討好其父賈赦而弄得石呆子傾家蕩產,白遭了賈赦一頓打;還勸王熙鳳莫管閒事,不要將與賈環有情的彩霞指給陪房旺兒家的做媳婦,隻因旺兒的兒子是個“吃酒賭錢,無所不至”的人,白糟蹋了人家的女兒。
在她看來,人本身便具有多麵性,優缺善惡,種種具備,之所以有的人能成聖賢為人類百代楷模,不過是因其心性堅毅,做到了“不以善小而不為,不以惡小而為之”,能夠自強不息,而有些人則心性軟弱,禁不住誘惑,即便清楚事情好壞仍做下令自己後悔的事來——這樣的人普遍存在,為了小利而熙熙攘攘,為了一時的貪欲而小錯不斷。
現在的賈璉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少年,塑造的餘地還很大,為了賈敏,能拉還是拉一把的好,再怎麼說賈家已是林家板上釘釘的親家,是自己的外祖家,怎麼也脫不了血緣關係,就算將來為了自保為了忠義眼睜睜看著它大廈傾頹抄家問罪,事後也得幫扶一把,否則免不了被說無情無義。
封建時代的忠君愛國、道德情義、人倫綱常無論是精神上或是生活上都被奉為圭皋不可違反,但凡做了壞事,冇了這樣的大旗遮掩,便要受人唾罵、鄙視,嚴重的還要影響子孫後代的人生尊嚴——絕了仕途之路還有宗族庇護。
所以說,有親戚友人獲了罪,你可以因為忠義不管不問,但看到他麵臨絕境卻不能不幫扶……這是仁義道德問題。
所以說,聖母、白蓮花之類的人或者在現代不怎麼受歡迎,古代人卻還是吃這一套的,隻要行事不要太腦殘,把彆人當笨蛋。
從發覺自己轉生到了紅樓世界,又與榮國府有了掰脫不開的親戚關係後,蘭禎就想明白了,在出幾個極品與一窩子糟心的親戚相比,未雨綢繆,先□□一兩個堪用的出來還是比較劃算的。一來朝堂多個親戚幫襯總是好的;二來賈家後繼有人,下場再不好賈敏也不至於太過傷心;三嘛,賈家事還得賈家人操心啊,讓林家給他們收拾殘局……真的很不情願。
賈璉果然曉得人情世故,第一時間便來拜見林海賈敏,“姑父姑母”也是喊得親親熱熱又不失恭敬。
“一轉眼璉兒都這般大了,前來姑母看看。”賈敏眼眶發紅,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見他生得白皙俊美,一雙桃花眼天生帶著幾分風流氣,好在自幼生長於富貴之家,一身的氣質還壓得住,倒顯得人靈活。“長得像你母親多些,尤其這雙眼。”
“姑母。”賈璉心中一酸,欲言又止。他小時也問過彆人母親的事,隻換來了身邊人諱莫如深的害怕,父親大怒,祖母更對他感情生疏,他是個機敏的,幾次過後便不再提起。
賈敏顯然不想在這時候說他母親的事,轉口道:“來,見見你妹妹,蘭禎。”
蘭禎聞言上前一步給賈璉福了個禮,“見過表哥。”
“表妹。”賈璉訥訥喊了一聲,臉頰微熱。表妹長得真漂亮,肌膚玉雪嬌嫩晶瑩無霞,容顏清麗絕俗,特彆是那雙會說話般的眼睛,笑意盈盈時真如雪地蓮花輕綻,讓人歡喜無比。就是年齡小了些。他不由地想起了京城另一個有著雙鳳眼的張揚女子。
“這是你表弟,林赫,小名幼安。”賈敏拍了拍乖乖偎在身邊坐著的林赫。“幼安,叫表哥。”
“表哥。”林赫十一個月便會開口喚“爹、娘、姐”,隻是發音不大準,這次倒叫對了。聽話地衝賈璉喊了聲後又將腦袋瓜兒扭向了蘭禎,小胖手朝一邊幾上的櫻桃果盤探去,嘴角有著可疑的水光流出。“吃,吃。”
“表弟。”賈璉看著粉雕玉琢似的林赫,以為他是讓自己吃水果,相比自寶玉出生後自己在榮國府受到的冷落,十分地感動。“本來該早日啟程來揚州給表弟賀禮,隻是府裡二嬸剛生了個銜玉的弟弟……”
一番話說下來,有耽誤了林赫抓周禮的慚愧,又有他不自覺的委屈,聽得林海賈敏麵麵相視,倒將他奉給林赫的抓周禮放到了一邊。
“他小小一個人兒可使不得這般興師動眾。”賈敏淡笑,聽著賈璉說著賈母如何重視二嫂生的寶玉,洗三、滿月、起名、怕福氣太大不好養活又貼了名兒到京中各街上讓路人叫著壓壓……竟把自己兒子的抓周禮給忘得一乾二淨,心中也免不了生了幾分怨怒,這也罷了,祖母疼寵幼孫實屬正常,可母親的種種行徑是不是太張揚了?!
“這種事掩著捂著都來不及,怎可鬨得人儘皆知?”說著,瞥了眼端茶淺啜的林海。夫妻生活了十餘年,賈敏不須細看也感覺到了他對娘家行事的不讚同。
什麼大造化,也不怕犯忌諱。
賈璉隻看賈敏的表情就知道定是府裡做得不對,隻是也不明白:“這事哪裡捂得住?老太太也說了是好事。”
賈敏一愣,旁邊的蘭禎把櫻桃絞壓成泥喂著林赫隨口說道:“怎麼表哥家裡發生什麼事很快就會給人知道嗎?”
賈璉一怔,遂搖頭苦笑,“也差不多了。”才進林府不過半天,他已感受到林家人與寧榮兩府行事的不同,尤其是規矩上,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客人是客人,該有的禮儀規範一絲不錯,而自家人相處又很隨意溫馨。
“怎麼府裡的規矩竟鬆散到這地步?二嫂是怎麼管家的?”賈敏眉頭擰得更緊了,很是不滿。林海睇了她一眼,道:“既捂蓋不住,大肆傳揚也是個法子。”
賈敏默然。須臾,才對賈璉道:“你先下去梳洗歸置,以後就當這裡是自己家,有什麼不懂的就來問姑母和你姑父。”
“是。”賈璉下去了。
林海和賈敏有話要說,蘭禎帶著林赫回了自己的辛夷塢,一起堆積木,學認字……寓教於樂。歇過午晌,她又收到了賈敏派人送過來的禮物——賈府送的,有京城流行的珠花首飾、玉連環、胭脂香水、錦緞……還有賈璉自己在京城買的泥人,都是小女孩喜歡的。
蘭禎想著早上觀看賈璉的氣色,從八寶櫃裡拿出一塊如凝脂似琥珀般的虎形佩飾,又從針線盒裡挑出金色和秋香色流蘇,兩股合一,手指靈活地打了個祥雲結與流蘇係到了佩上。
傍晚賈敏果然喊了賈璉到正院花廳一起用膳。
蘭禎趁機將備好的回禮拿出來,“表哥,這是我跟幼安的見麵禮,你可不能嫌棄!”
“這是妹妹和弟弟的一片心意,我喜歡還來不及呢。”賈璉以為就是個一般的琥珀佩飾,哪知接過手卻覺得耳際傳來一聲虎嘯,眼前似有猛虎撲將過來,神魂不由一顫,背上寒毛直豎。
“咦,蘭兒何時將這塊‘虎威’雕成了個老虎佩飾?”林海一眼就看出了東西的來曆,他身上也有一塊,卻是個葫蘆狀的,上麵還有些說不出的古拙紋路,不如這個威武。
林海的聲音讓賈璉及時回了神,眼前並無什麼老虎,方才所見不過是幻覺。他無聲地舒了口氣,這才仔細打量起手中之物,見它細膩如凝脂,晶瑩如琥珀,輕若無物,又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威凝,渾不似自己見過的玉石琥珀,不由好奇道:“這就是虎威?”
《酉陽雜俎》中有記,虎威如乙字,長一寸,在虎脅兩旁皮內,尾端亦有之,佩之臨官佳,無官人所冒嫉。
這是顯示官威身份的好東西,比上好的羊脂玉佩還難得。
“此乃白鶴寺主持玄空法師所贈,能避一切邪物。”林海早就開始蓄須,摸著唇上短短的須髭含笑說道,“說起來還有一段故事,我早年曾到荊州遊學,結識了在陟屺寺修行的玄空法師,兩人誌趣相投結為好友,有一次夜間暢談時遇到老虎,看到老虎向我們撲過來,竟一化三隻,玄空法師眼疾手快,拿著法棍瞄準中間那隻老虎一擊而中……老虎死後,玄空法師記下了虎頭所枕的位置,等到冇有月亮的夜晚去挖掘,得了塊琥珀一樣的東西,說是老虎的目光掉進地下所形成,佩它可保平安。”
林海見他們聽得入勝,便將自己身上那塊打磨得有些歪的葫蘆狀虎威摘了下來,道:“就是這一塊。玄空法師共有兩塊虎威,臨彆時俱送了我。去年被蘭兒找了出來,親手雕磨了這塊葫蘆佩飾給我做壽禮,另一塊卻一直留著,我還道要留給幼安呢。”
“幼安有珠子呢,我與娘親是女子也用不到這個,不如給了表哥便宜。”蘭禎淺笑。早上她就看出來了,賈璉看著健康,其實魂魄早中了一種名為“桃花障”的邪術,很容易為女色所迷。賈赦早年不彰,自元配張氏死後才開始傳出好色縱欲的名聲,恐怕也與這個邪術有關。
虎威說到底是將成精卻還未能脫去獸形的精怪元力所化,經地氣月光洗禮,確實有股威凜之氣可辟邪晦,卻還不到十分神奇的地步。林海身上的那塊是蘭禎親自雕琢打了防禦陣法進去,護身的效果更強,賈璉的這塊則在雕琢花紋時用上了符之術,真正地有了克邪之效,戴上十天半月,身上所中的邪術影響會被消除乾淨,反噬施術之人。
“正是此理。”賈敏欣喜女兒的懂事禮讓,對賈璉道:“你一直在京城生活,也不知江南水土服不服,戴著這個我也安心。”
慶陽王朝雖不如之前的陰月王朝那般妖魔鬼怪橫行,可仔細搜羅也有不少奇人異事發生,因而寺廟道觀生產的各種開光護身牌符很是吃香。
真真不是凡物,難怪自己接過佩飾有心旌動搖之感。賈璉當下便珍而重之地將虎威係在了腰帶上,覺得姑父姑母表妹表弟是將自己當成了親人,不然不會將這珍貴的東西相贈,心中更是親近了幾分。
“好了,快用膳吧。”
這頓飯是賈敏用了心布置的,有小黃魚豆腐、拆燴鰱魚頭、蟹粉獅子頭、雞絲卷等味鮮清淡的淮揚名菜,也有北方的火腿燉肘子、蔥燒海參、糟溜三白、糟香鵪鶉等香濃味美的菜肴及湯品,色香味俱全。
賈璉胃口大開,吃得十分儘興。
林海看了也很是高興,待眾人吃完移至廳裡坐下時說道:“家裡有幾個廚子,有擅長做點心和養身湯品的,也有擅長做淮揚菜、北方菜的、川菜粵菜也會一些,你喜歡吃什麼儘管吩咐他們去做,隻彆浪費就好。”
“是。”賈璉很意外林府竟有這麼多的廚子,不過他正是事事好奇喜歡嘗鮮的少年心性,不必上館子就能吃到各地美食也是件令人興奮的事。
“你此次來揚州想必你父親也跟你說了,想讓你在揚州待個兩三年,靜心讀書以及學些為人處事,你意下如何?”
賈璉有些遲疑:“實不敢有瞞姑父,侄兒在讀書一事上悟性不佳,也冇有興趣——”
林海搖頭道:“這世上喜歡讀書且具靈氣的才子不一定得中科舉,而為官做宰的也不一定能做出千古佳句!你雖說出身國公府,可傳到你父親身上的爵位隻是個冇有實權的一等將軍,又能襲得幾代?教你讀書,也不為你那才氣,而是為了你將來能夠立足仕途,有了舉人的身份,將來捐官也能求個實缺,好好經營未嘗不能升遷……如此,方好鼎立門戶,照應子孫。”
“我、我能行麼?”賈璉大為意動,隻是自家知自家事,於讀書一途,實冇什麼耐性,家中上至祖母下到奴才又個個拿他與刻苦的賈珠相比,更使他厭煩。
林海點頭不語。應付科考有應付科考的法子,若不是為了妻子,林海也不會做這樣的事,傳揚出去,要被人罵功利、有辱斯文了。
……那,那就試試吧。
賈璉也不是一開始便是那得過且過的糊塗人,他也想過奮發,也想過讓父親祖母另眼相看,隻是性子活絡難以靜心攻讀,又在賈珠的對比光環下,下人有意無意的嘲笑下,漸漸厭惡了讀書,拋開了想頭。左右他是嫡孫,這府裡的爵位終究還是他承襲,不刻苦不上進他也能享受富貴生活,不是嗎?!
來揚州之前,父親問過他,想不想去揚州生活一段時間,跟在姑父身邊學些為人處世的手段?他想也不想就答應了,一來他心慕蘇揚,這裡的美景美食美女是個男人都會心向往之;二來,看過了府中上下為著銜玉而生被認為是有大造化的寶玉轟轟烈烈地鬨了一出又一出,連帶地想到了與□□太爺同天生日自幼被老太太抱到身邊教養的元春,與人人看重覺得必是榮國府未來光耀門楣之人的賈珠,他深覺自己被忽視,心中抑鬱積憤,能離開除了鬆口氣之外也含有一絲“這裡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快意,不是他們不要自己是自己不要他們!
他冇想到,姑父姑母是真心為自己著想的!從小到大,他也許曾得過祖母片刻的慈愛,父親恨鐵不成鋼的幾句教訓,卻從未有人這麼認真地為他分析過未來怎麼走……
此刻的賈璉因一時的感動也決定接受林海的安排,試著再拾起書本,完全不曾想到他的這一意動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