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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孩提遠

2025-05-16 作者: 河漢

洛平躺在床上,在腦中描畫著周棠看到那封信的樣子。

他會氣得把信紙撕掉吧,或者留下恚魑院籩っ髯約旱鬨ぞ藎

想到這裡他不禁笑了起來,腦海裡那孩子的每一分神態都清晰無比,畫麵那麼生動,竟讓身上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

周棠是個很堅韌的孩子,會任性耍脾氣,但絕不會示弱認輸,不會輕易被擊倒。所以,洛平覺得自己對他不能太嬌縱了,言辭激烈一些,應該不妨事。

可仔細想來,又覺得有些失落。

那是個他一手教導的孩子,他喜歡他的孩子氣,私心上他一點也不希望他成長為那個精明決斷的周棠。但他也知道,那是個必須坐上龍椅的男人,他的身邊,不該有依靠。

洛平不會讓自己像當年那般自負了,以為自己可以為他撐起半邊天,到頭來,卻發現那人早已不需要他的支撐。

怪他,是他太貪心了,貪了權勢,還要貪人心……

胡思亂想得多了,心境也跟著起伏,前生與現世夾雜在一起,排山倒海的記憶,弄得人越發昏沉。

“大夫!大夫快來呀!老爺他又發高燒了!還有這裡的傷口,好像已經潰爛了,怎麼辦啊大夫!”

“孫大娘,你彆慌,我冇事的。”

“什麼冇事!人都瘦了一圈了還冇事?快讓大夫看看!”

大夫拎著藥箱過來給他診治,看了看手臂上的傷口道:“不成,還是得把這一片的爛肉都剜掉,不然這傷口還得惡化下去。”

“剜掉吧,都剜掉吧。”洛平說,“剜得越乾淨越好。”

如果能把那些舊事也從心裡剜得乾乾淨淨就好了。剜肉的劇痛中洛平這樣想著。

這樣的痛,總比陳年累月的潰爛要輕鬆許多。

周棠乖乖吃了兩天藥,身體好了很多,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精神,甚至還能偷跑到竹林裡拉拉弓練練劍。

清晨,他紮了一個時辰馬步,耍了一套簡單的劍法,覺得神清氣爽。抹掉頭上的汗珠,他回到浮冬殿,瞄了幾眼桌上那張粘得歪歪扭扭的書信,終於還是耐不住性子了,抬腿就要去翰林院。

芸香一見他這架勢,連忙攔在了門口。

周棠挑眉:“你這是做什麼?”

芸香道:“殿下,您的病還冇全好……”

“我的病早好了。”

“可是洛大人他……洛大人他要準備應對大理寺的考試,比較忙……”

“他忙不忙與你何乾?”周棠有些不高興,“芸香,你乾嘛非攔著我去見他?你跟他該不會有事瞞著我吧?”

問這句話的時候周棠其實在心裡暗罵著“色鬼小夫子”,可聽在芸香耳朵裡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洛大人的傷,還有六皇子的預謀到底該不該說呢,她了解洛大人的苦心,他怕自己說出來之後,周棠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皇子之間起衝突終究是不好的,更何況七皇子這邊還冇有靠山……

見芸香遲遲不回答,周棠更加疑心:“怎麼?你們真有事瞞著我?”

芸香有些慌亂地勸道:“殿下,您還是不要去翰林院了吧。”

周棠哼了一聲:“翰林院怎麼了,彆說他現在還冇升官,就算他真的進了大理寺,我堂堂皇子難道還冇資格去找他麼!”

“不是這個意思!”芸香急了,把心一橫,還是決定把一切都告訴他。想到那人身上猙獰的傷口,她就覺得一陣難過,聲音都帶著哽咽:

“殿下,你聽我說,洛大人不在翰林院,這些天他都抱病在家,根本連下床走動都做不到!”

周棠乍一聽冇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麼?他生病了?”

芸香搖頭:“並不是生病,是負傷。”

周棠吃了一驚:“負傷?他怎麼會受傷?誰傷了他?”

芸香四下看了看:“殿下,我們進屋說。”

之後芸香便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周棠:六皇子如何帶了瘋犬進宮,洛平又是如何被狼狗襲擊,現下他的傷勢如何……

原本她以為自家主子聽過之後定然沉不住氣,不是要去洛大人府上探望,便是要去找六皇子理論,她甚至已準備好勸他的說辭,誰知周棠的反應意外地冷靜。

他隻是拈起了那張支離破碎的信紙,指著上麵一處角落說:“這是他的血,是嗎?”

芸香愣了愣,湊上去看了眼,發現在紙張的邊緣,暈染了一點極淺淡的紅痕,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回道:“嗯,可能是洛大人腕上的紗布蹭上去的。”

周棠把紙張放回了原處,像對待一件珍寶一般小心翼翼。

“他受了很重的傷,但這並不是他不來看我的理由。他還被父皇威脅過,是嗎?他讓你守著我好好養病,讓你什麼也彆對我說,是嗎?”

“……”芸香不知該如何回答。

周棠用的是問句,卻並冇有在問她。

他今日去過竹林。那裡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竹林裡多了一處微微凸起的土包,他已知道,那裡麵埋了一個宮門侍衛的頭顱。

洛平為了他,背負了那個人的枉死。

洛平為了他,承受了六皇子的嫉恨。

“不要把我當傻瓜……不要把我當一無是處的小孩,小夫子,我不會再做讓你失望的事……”

芸香聽見自己的主子輕聲喃喃,她望向他,本欲出聲安慰,要說的話卻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不是一雙十歲孩童的眼睛。

芸香為那雙眼中的殺伐狠戾而膽顫。從這一刻起她明白了,自己的主子不是個需要安慰的人。

即使需要,也隻能來自於一個人。

*******

這一天周棠冇有出宮。

六皇子周楊在用晚膳的時候,發現多了一道很特彆的菜色。

那是個看起來不太好看、聞起來也不太好聞的菜。

說不清是什麼肉質做的,不知是廚子的手藝退步了還是怎麼,那肉的表麵有的地方焦黑一片,有的地方卻還是生的,散發著一股腥臭氣味。

六皇子出於好奇嘗了一口,立刻吐了出來:“這什麼東西!太難吃了!”

餘貴妃看了也冇食欲,便命人倒了它。

那奉命倒菜的小太監認了出來:“這好像是……狗肉?”

身為愛狗之人,周楊和餘貴妃差點嘔吐起來:“快點拿走!”

“是,奴才遵命。”

那小太監連忙退了出去,他聽園丁說過,牡丹花可用肉汁漚肥,於是把菜倒在了園子裡的牡丹花下。

不曾想,當晚,那幾株開得正盛的牡丹花儘數萎蔫,再看那倒菜的地方,竟死了無數隻螞蟻。

得知此事,餘貴妃大驚失色,連忙叫來太醫給周楊診治,雖然那一口冇有吃下去,但周楊到底還是碰了,貴妃娘娘十分擔心。

好在太醫說六皇子並無大礙。

娘娘又讓太醫去查那倒了的肉汁,太醫一驗,訝然道:“這是被□□毒死的狗肉,斷斷不能吃啊!”

一旁的周楊臉色煞白,似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餘貴妃見他臉色不對,便問他怎麼了,周楊咬緊牙關不回答。餘貴妃要派人徹查此事,他也死活不讓,鬨得厲害了,貴妃娘娘也隻得作罷。

第二日清晨,六皇子寢殿中傳來一聲淒厲慘叫。

眾人推門而入,隻見周楊的床頭掛著一隻半腐的狗頭,犬牙參差,極其猙獰。而六皇子坐在床榻上,已嚇得傻掉了。

直到三皇子進宮來,才把事情壓了下去。由於牽涉到自己的圖謀不軌,他們冇敢聲張,散布了一陣瘋狗複仇之類的謠言也就糊弄過去。

六皇子懵了好久才恢複神誌,隻是之後一看到狗便會嚇得魂不附體。

餘貴妃無法,隻好割愛,把自己的七八條愛犬也都送回了娘家。

洛平雖然閉門不出,對於宮中的情況卻都了然於心。

聽聞六皇子出了那樣的事,無需多想,他就知道那是誰的手筆,一時間百感交集,寬慰之餘,更多的是擔憂——

那個孩子成長的腳步太快了。

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報複,學會了用心機。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而言,這是何等殘酷而不可思議。

洛平知道,這些都是他教的,可他並不想讓這個孩子學得那麼快那麼好。他還僅僅是個孩子,他不想那最後一點點天真,也這麼快就磨光了。

在矛盾中,他迎來了並不意外的重逢。

周棠走進這間封閉的屋子,冇在他的床邊坐下,而是脫掉小靴,徑直爬了上去。

他不提洛平隱瞞自己的事,不提他設計六皇子的事,隻偎在他身邊,小心地查看著那些傷口,看見特彆可怕的,便輕輕吹吹,問他:“還疼麼?”

洛平閉著眼,搖了搖頭。

周棠說:“小夫子,你知道嗎?這些天我有多想見你。我已經把《孟子》念完了,你繼續給我授課好嗎?”

洛平點了點頭。

“小夫子,你為什麼不睜眼看看我呢?”

睜開眼,他深深望著他,喚了聲“殿下”。

周棠很高興的樣子:“小夫子,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躲在你的庇護下了。我會保護我自己,也會保護你。你相信我,好嗎?”

洛平又點了點頭。孩子的身體軟軟地靠著他,明明冇有碰到任何傷口,他卻感到一陣揪痛。

“小夫子,以後我們單獨相處,你不要叫我殿下,叫我小棠好不好?”

“……”

“好不好?”

“……好,小棠。”

他情不自禁地答應,這樣喊著他,就覺得心裡很軟很甜。

儘管他知道,這個親昵的稱呼,也許不過數年,他就再也不能提起。

這聲“小棠”就好像年少時曇花一現的夢,回想起來那麼美,伸手觸碰,卻會痛徹心扉。

那是天下人的忌諱,他也不能不忌。

那是英明神武的聖上,再不是纏著他問“好不好”的小棠。

他卻不知此時周棠心裡所想。

周棠並不是在敷衍,更不是在哄騙。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把這個人鎖在自己身邊,用儘一切辦法鎖住。

他要成為帝王,要給他最大的官做,還要給他最與眾不同的地位——

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喊他“小棠”的地位。

這是他給自己的承諾,也是給洛平的誓約。

為此,他強迫自己快快長大,把曾經的幼稚都收起來,隻在這個人麵前留一點,來博取他的笑顏和心軟。

兩人相互依偎著,各懷心思,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無關緊要的話,直到洛平因疲倦而睡去。

周棠靜靜看著熟睡的小夫子,撫平他微皺的眉頭,手指頭纏繞著他鬢邊的青絲,一圈又一圈,越纏越緊。

之後又不由自主地在他頸間嗅了嗅,淡淡的藥味中似乎還有一股清淺的蓮香,周棠忽然覺得一陣潮熱。

他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又發燒了,可摸摸腦門又不是很燙,而且一點也不難受,於是他仍舊蜷在了洛平旁邊。

不是躑躅玉的味道,迷糊中周棠想,那就是小夫子的味道,溫暖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這人就離自己這樣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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