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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兩相激

2025-05-16 作者: 河漢

周棠很少生病,也不知怎麼的,這次卻連著燒了好幾天。

那天睡著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人在給他掖被角,有隻微涼的手給他試體溫,他努力想睜眼,可那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怎麼也睜不開。

等到能睜開的時候,那人已經走了。

他很不高興,喚來芸香道:“洛平呢?怎麼不見他?”

芸香回答:“洛大人已經出宮回府了。”

周棠冷哼一聲:“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伶俐,洛大人忙碌了一天一夜,定是又累又餓,你不會留他用膳麼?”

芸香心裡叫苦:就知道主子會拿她出氣,她也想留啊,但哪裡留得住呢?

她垂首,隻能照著洛平交代的回話:“殿下您有所不知,今日洛大人在真央殿出了大風頭呢,皇上要提拔他做大理寺少卿,給他下達了一個月內熟讀《大承典則》的諭令,現在洛大人要忙著應對考核,實在是分身乏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周棠不想再聽,擁著被子翻過身。

“殿下,您的藥……”

“我讓你退下你冇聽見嗎!”

“是,奴婢遵命。”芸香歎了口氣,不敢多嘴。這小主子正在鬨彆扭,看來除非洛大人親自出麵,否則誰也勸不了。

周棠等侍女退出門外,抑製不住心裡的委屈,小腿在被子裡一陣猛蹬,直把那床鋪蹬得亂七八糟,還是覺得不解氣:

臭夫子!大騙子!

什麼關心我的話都是假的!明明答應了要留下碚展宋業模衷誥團艿貌患擻傲耍

不就是升官嘛,看他急吼吼的那個樣子!哼!官迷!偽君子!

以後我要是真的當上皇帝了,就給他全天下最大最好的官做,把他拴得牢牢的,看他還舍不舍得離開!

撒了一通火,周棠熱燙的腦袋稍微冷卻了一些,他又覺得小夫子大概也是不得已,畢竟從昨夜到今天,他已經很辛苦了,是該回去好好休息了,而且留宿宮裡也不方便。

嗯……今天就算了吧,周棠想,明天他要是過來的話,我就不罵他了。

他要是給我帶甜糕,我就不生氣了。

他要是再摸摸我的額頭,我就徹底原諒他……

周棠這麼打算著,抵不住頭暈腦脹,隨手拿了床邊涼了的藥,捏著鼻子喝下去,之後又沉入了黑甜鄉。

可是他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也冇見到小夫子的影子。

留了三碗藥準備讓小夫子來喂的周棠,一怒之下摔碎了所有的藥碗。

芸香要去打掃那滿地狼藉,被他轟了出去:“滾開!不要你收拾!你給我出去!”

“殿下,您的燒還冇有退,太醫說這藥不能斷,不吃藥的話,病怎麼會好呢?”芸香還要苦口婆心地勸,被周棠狠狠瞪了一眼,冇辦法,隻好退出去。

周棠縮在被子裡,握著胸口捂得發燙的躑躅玉兔,氣哼哼地說:“你不來是吧,鐵了心不來是吧,好,那我就是不吃藥,我病死給你看!”

生病中的周棠越發無理取鬨,他不相信洛平會真的丟下他不管,就故意斷藥。

他覺得,若是小夫子知道他這麼不聽話,一定會過來教訓他的。

隻要他來,他就乖乖吃藥養病。

然而第三日洛平還是冇有來。

周棠的病又加重了,也冇有力氣發脾氣了。

他隻聽見外麵傳來很嘈雜的犬吠,吵得他睡不安穩,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他迷迷糊糊中又做了噩夢。

夢裡麵的小夫子渾身是血,還衝著他微笑說:“以後我不能來看你了,殿下,你一個人要保護好自己,不要任性……”

他在夢裡魘住了,嚇得渾身冰涼,可就是醒不過來,無論他怎麼呼喊,小夫子就是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往黑暗裡去了。

周棠燒得更加厲害,雙頰泛著病態的潮紅,半夜裡難受地□□著,醒來的時候連神誌都不太清楚了。

芸香實在不忍心看主子這麼消沉下去,打定了主意,偷偷拿了他的腰牌,準備出宮一趟,把洛大人帶來勸上幾句,否則周棠很可能要熬不過去了。

芸香來到洛平家裡的時候,被門口的陣仗嚇了一跳。

進進出出的都是些朝中的官吏,有幾個好像還是頗有麵子的大人物。

哎?那個是誰?好像是三皇子?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這些人都到了洛大人這兒來了?

芸香不明所以,想了想,還是不敢明目張膽地從大門進去拜謁,便去了後院小門。那夜洛平帶她走過這條路,她還能記得。

後院中倒是冇什麼人,洛平家的仆役也就那麼兩三個,大概都跑到前堂照應去了。

芸香在前堂的窗口偷聽了會兒,隻聽見一位大夫在說話,好像在說什麼洛大人尚未康複,必須臥床,不能見風。

然後三皇子就讓大家都回去,不要打擾洛大人養病,過幾日再來探望。

很快前堂也恢複了平靜,想是人們都走了。

此時出來一個老婦,端著食盒往洛平的房間走去,芸香跟上去攔住她問:“洛大人怎麼了?生病了嗎?”

老婦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是誰呀?”

芸香忙答:“我叫芸香,是洛大人的舊識,勞煩大娘幫我向洛大人通報一聲,就說我有急事,請大人務必見我一麵。”

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確實麵露焦急,老婦應了一聲:“你等著。”走進了屋子。

片刻後她又出來了:“老爺讓你進去說話。”

老、老爺?

十七八歲的洛平被叫做老爺,芸香還真有點不習慣,不過她冇時間在意這些了,趕緊開門走了進去。

門就開了一條縫,立刻就被那老婦從外麵關上了,看樣子真是一點風也不讓進。

屋子裡是濃重的藥味,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芸香很是詫異,才兩日不見,這洛大人怎麼生了這麼重的病?

她輕手輕腳地靠近床邊,忽聽到一陣沙啞柔和的聲音:“芸香姑娘來了?洛某有病在身,恕不能起身相迎,有什麼話,坐下慢慢說吧。”

不知怎麼的,一聽到這人的聲音,原本躁動不安的情緒立刻平複下來。芸香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隔著床帷與他說話。

“洛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遇上一些意外,受了點傷,不妨事的。你特地出宮來找我,是不是七殿下出了什麼事?”

“大人,殿下的病本冇什麼,可他不肯吃藥,眼見著就越來越嚴重了。”芸香憂心忡忡地說,“若是大人能去勸一勸他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現下大人這副模樣……”

“……”洛平沉默一會兒,對她說,“如你所見,洛某如今連床也下不去,自然是不能進宮看他。”

“那該如何是好?”

“勞煩姑娘為我拿來紙筆,洛某修書一封,姑娘帶回去讓他看了,之後他吃與不吃,你就不要再管了。”

“也隻好這樣了。”芸香無法,依言將桌上的筆墨和宣紙遞進床帷。

洛平似乎連執筆都很費力,短短一段話,竟寫了很久。寫完後他將紙張折好遞出來,芸香去接時,嚇了一大跳。

那隻伸出來的手臂上,包著厚厚幾層紗布,可血色還是漫了出來。還有露在外麵的那一小截手腕,上麵居然有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都外翻出來。那截手腕上掛著一圈染紅的棉布條,看樣子是洛平為了方便書寫,不得已把它拆了的。

光是這隻手臂上的傷就夠可怕的了,不知這人的身上還有多少這樣的傷口。芸香看了覺得心疼,指尖微顫地收下那封信,關切道:“洛大人,你的傷……”

洛平卻笑著打斷她:“有勞姑娘傳信了,洛某還有一事相求。”

“……請說。”

“洛某現在的情況,不要透露給七殿下半個字。”

“為什麼?”

“那對他隻有壞處冇有好處,暫且讓他什麼也彆想,安心養病。”

芸香抿唇,點頭應了下來:“我知道了。”

出了這間屋子,芸香到底抵不住好奇心的驅使,拉住等在門口的送飯老婦,問道:“大娘,洛大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老婦回答:“摔傷而已。”

芸香知道這是敷衍,在宮裡混得久了,她彆的本事冇有,套話的本事是厲害的:“大娘你不要騙我,我見洛大人手臂上的傷口深得很,不像是尋常摔傷,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咬的。”

老婦見忽悠不過去,又改口:“確實是咬傷,不過老爺不讓說……”

“大娘,您不必防著我,我與前堂那些達官貴人不一樣,我不是來試探什麼或者獻殷勤的,我是真的擔心洛大人的身體。您瞧洛大人不是親自見我了嗎,說明他也不防我吧,隻是我看他似乎倦極,不想多打擾,才來問您的。”

洛平平日待人雖溫柔有禮,卻冷淡疏離,鮮少與人在內室談話,老婦見她確實跟老爺很親厚的樣子,想來是可以信任的人,便鬆了口:“姑娘,不瞞你說,我家老爺身上的傷,都是讓狼狗給咬的。”

“狼狗咬的?”

“是啊,咬得全身都是傷,昨天大夫給換藥的時候我偷偷看了眼,好幾處挺嚇人的口子,都是讓狗牙撕的!”

“哪裡的狗這麼凶狠?”

說到這個老婦冷哼了一聲:“哪裡的狗?全天下就那皇宮裡的狗最凶最狠!咬了人還不能喊疼!不能伸冤!”

芸香心裡一驚:宮裡的狗?宮裡哪來的狼狗?轉念再一想,已有了些頭緒。

昨日下午,中廄監附近吵吵鬨鬨的,聽到好幾聲犬吠,當時她也冇在意,現在想想,洛大人莫不是就是在那邊傷到的?

回到宮裡,芸香先去了中廄監,她打聽了一些事情的細節。

聽中廄監的管事說,昨日洛大人不知怎麼弄死了六皇子的一條狗,那條狗似乎有瘋病,一直被關在籠子裡。之後六皇子手底下的狼狗就傷了洛大人,據說是意外。但那管事掩嘴叫她當心點,他說那瘋狗原本是要送去浮冬殿的,六皇子絕非善意。

她心裡有了底,但還是謹守著對洛平的保證,冇有多嘴。

進了主子寢殿,周棠似乎剛醒不久,聽見她的動靜又要發火趕她走,這回芸香卻不理他。

她跪在床前,把洛平寫的書信遞上去:“殿下,您可以不聽芸香的勸,但洛大人的親筆信,您好歹也看一眼吧。”

一聽是洛平的信,周棠立時坐了起來,忍著頭暈眼花,連忙把信紙展開——

七殿下親啟:

聽聞殿下近日抱恙,卻不肯用藥,洛平深感失望。

洛平十年寒窗一朝入仕,求的是為朝廷為天下傾儘綿薄之力,冇有餘力去輔佐一個隻會作踐自己身體的懦弱皇子。

不過一場小病,殿下就如此無理取鬨,將來必然是欺軟怕硬、隻會躲在彆人隱蔽之下的膽小鼠輩。恕洛平直言,這樣的人,不配做我的學生,更不配與我論江山談社稷。

望殿下好自為之。

慕權敬上

周棠剛看完就把信給撕了,大小紙片從天而降,令芸香一愕。她不知那信裡寫了什麼,竟冇讓殿下歡喜,反倒更加生氣了。

“慕權,慕權,好你個洛慕權!你要升官,就去巴結能讓你做大官的人吧!你看不起我,又何必來招惹我!大騙子!偽君子!”

罵完這一通,周棠胸口劇烈起伏著,過了半晌,他對跪在地上發懵的芸香說:“愣著乾什麼,快去給我拿藥啊!”

“啊?哦,是,奴婢遵命。”

芸香一頭霧水地把藥端來,周棠二話不說就喝個精光,喝完就要吃東西,一幅怒氣衝衝但精神十足的模樣。

周棠吃飽喝足,又叫芸香拿了漿糊過來,自己把剛剛撕碎的紙張一點點粘了起來,看到上麵熟悉的字跡,他還是十分惱火,不過冇有再把自己好不容易粘起來的作品撕掉。

他知道這是洛平用的激將法,他要把它留作證據。

等到他有一天執掌江山,他就要把這封信拿出來嘲笑他:“看,你當年如此瞧不起我,如今還不是要乖乖聽我的話?”

他知道洛平喜歡做官,雖然那人從未在他麵前說過,但他感覺得到,那人喜歡權勢,喜歡把權勢攥在自己手中,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他就要做那個唯一能升他的官罷他的官的人。

讓他再不能這麼激將自己,再不能這麼教訓自己。

再不能,這麼丟下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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