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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記得那時年紀小(季東傑)

2025-05-16 作者: 鏡中影

  “季東傑,給我截住前麵那個皮小子!”

  我眯了眯眼,以手擋去迎頭的光線,是眠兒追著襄菊的皮兒過來了。遂伸臂,將欲繞過我的皮兒捉起來,待她趕過來時,塞進她懷裡。

  “皮小子,真是個皮小子,不好好吃飯,看我回去打你的胖屁股!”她輕戳著皮兒的黑臉蛋,一逕的嬌叱。陽光打在她眸裡頰上,暈出一圈光,那是生命之光。現在的眠兒,能跑能跳敢氣敢笑,真好。

  曾經在什麼時候,她嬌弱得如同一尊玻璃娃娃,我們將她捧在手心,也懼留不住她?

  曾經在什麼時候,她大口呼吸,一雙眸裡滿是求生渴望,那目光如刀般割過我?

  曾經在什麼時候,我拚儘全身本事,甘願豁出一切,也不能讓她睜眸巧笑?

  “東傑,今天是中秋,記得早點收工,回來吃團圓飯呶。”她道。

  中秋,團圓飯。我笑,“好,但你千萬不要做菜,我不想給自己的胃腸找麻煩。”

  “季庸醫你討厭,皮兒,我們一起討厭他!”臨去之前,她做了個醜醜的鬼臉給我。

  我大笑。當年,就是這個鬼臉,拖住了我的腳步,讓我這個準備浪跡天涯的人從此在黃梅城紮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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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當真還要往南方走?”元慕陽問。

  我頷首。元慕陽是我在京城結識的朋友。與我同齡者,多幼稚淺薄,但這個慕陽很讓我欣賞,破格地,我讓他做了我的朋友。

  “這幾日我賺了些銀兩,明天找個小酒館為你送行罷。”

  “好,我也賺了些銀子,明天一醉方休。”他十二歲,我也十二歲,兩個十二歲的少年在此時想的是,這一彆,便相見無期了。

  “慕陽,你要養家,也要多顧及自個兒,我今天多采些強身健體的藥草留給你,每日煎來喝。”

  今日結伴,是為進這座掛了春字招牌的山林采摘藥草,自然,我們事先經過了主人家允許。從春老爺子應允時的慨然,不難猜出春家何以在黃梅城有如此久遠的地位。那位春老爺子若再年輕十年,春家必定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無妨的,我正跟師傅學武,本就在強身健體,你還是自己帶著,一路頂盤纏用。”

  兩人說話間,已越走越深,春家這片山林,好廣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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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您在哪裡?”

  “我在這裡。”

  “這裡是哪裡?”

  “這裡就是這裡。”

  “嘻,這裡是這裡又是哪裡?”

  “這裡是這裡是這裡。”

  “嘻,小姐……”

  “襄菊,彆跟小姐開玩笑,冇大冇小!”

  “是,我去***出來。”

  “找不到,找不到,襄菊找不到,嘻~~”

  嬌嫩的女娃兒聲,引得我與慕陽同時一愣,然後,我們同時看到了十幾步外一株灌木叢中的小小影兒。

  “襄菊找不到眠兒,眠兒好聰明……”小人兒得意撥轉著小腦袋,回頭間,瞅見了我和慕陽。順勢,她模樣兒也清楚起來。

  烏溜溜發,前發覆額,後發垂肩,和身上綠綺襖裙同色的頭繩綁出兩個圓髻,小臉鮮嫩得如同晨間荷葉上的露珠,兩隻眸兒溜溜轉轉,恍若落進兩顆星石……一看,便知道是大戶人家飽經疼愛的女兒,單這一身衣裳,便不是常人穿得起的,更彆提她全身的細皮嫩肉。

  “小姐,襄菊來嘍!”

  “呀,襄菊抓不到,眠兒會跑嘛。”那邊傳來追聲,她掙開小腿便走,綻出的笑,如天光初露。

  “眠兒跑,眠兒跑……呀!”她向我和慕陽所在方位跑來,不到十步,踩了裙角跌坐在地上,小臉苦苦皺起,“好痛,眠兒好痛……”

  我忍俊不禁,也聽見了慕陽的失笑之聲。

  她聽見了笑,抬起小腦袋,伸出兩隻小手,嫩聲道:“大哥哥,抱眠兒起來,好不好?”

  這小娃兒倒不認生。我剛欲上前,慕陽竟先我一步,把她從地上抱入懷中。

  我微微詫異。

  慕陽這人,素來少笑,也少有情緒波動,待人有禮卻少見熱情,我幾乎從來冇見他對家人以外的人笑過。這小女娃逗笑了他還不夠,雙讓他打破一貫行事方則?

  “大哥哥好高,大哥哥的懷抱和爺爺奶奶不一樣哦,大哥哥還很好看。”小娃兒抱著慕陽的頸子,小嘴兒嘰嘰喳喳。

  我察著慕陽神色,就怕他被擾得不耐,出手將小人兒給丟到地上。

  “大哥哥,眠兒叫眠兒,大哥哥叫什麼?”

  “元慕陽。”

  “圓太陽?”小娃兒睜大眼,“是天上那個太陽麼?”

  “是。”

  “爺爺說,‘陽’又作‘日’,大哥為什麼不叫元日兒,就像眠兒名字這樣的好聽?”

  慕陽伸指,以指腹按了按她的頰,像是確定那鮮嫩花瓣般的地方是真是假。我在旁看著,竟生出些許羨慕來。

  “說嘛,大哥,為什麼不叫元日兒?叫太陽很麻煩,那眠兒叫大哥哥‘日兒’好不好?不行,日兒也不好聽,‘小日兒’好不好?”

  “……好。”

  我咋舌,慕陽今天是被什麼附了體不成?

  “小日兒,抱著眠兒快跑,不要讓襄菊和嬤嬤追上!”

  慕陽冇有跑,卻當真邁開大步走了起來。

  “哎,慕陽,你想拐帶人口麼?”我追上去,“這娃兒有丫鬟還有嬤嬤,家世肯定不錯。彆惹麻煩。”

  慕陽盯著懷中小臉,眼底的光芒,令我費解。

  小娃兒向我揮起小拳頭,“大哥哥壞,小日兒不要理這個壞大哥哥,抱著眠兒快跑。”

  慕陽的雙足,依然未停。

  “慕陽,慕陽,你……”

  “呀——”小娃兒忽叫了起來。“那裡,那裡,有紅紅的血,啊啊啊,是一隻受傷的兔子麼?”

  “是狐狸。”我和慕陽同聲道。一隻比貓大不了多少的狐狸,被捕獸夾困住了,正掙紮嗚鳴。

  “狐狸……小狐狸,好可憐……嗚……”小娃兒眼一眨,淚兒像是珠子般的落下,“救小狐狸,小日兒,放下眠兒,眠兒要救小狐狸……”

  “你的力氣打不開夾子。”

  “那小日兒幫眠兒,好不好?眠兒親親你,你救小狐狸好不好?”小娃兒當真呶起紅紅小嘴,親了親慕陽左臉。

  “抱好她。”慕陽將懷中人送來,我下意識接住,一股奶香渾和著藥草味道的特殊味兒霎時占滿鼻孔,但懷裡的小小人兒輕得不可思議,一片羽毛也要比她更有分量罷?

  “你不吃飯的麼?”我問。

  “大哥哥討厭,眠兒才不會不吃飯!”她噘起小嘴。

  慕陽瞥來一眼,“有什麼可以給它捂住傷口的東西麼?”

  “眠兒有帕子,替小狐狸綁住流血的地方,眠兒要帶它去看大夫!”她從袖筒裡甩出一塊湖繡方巾。

  慕陽舉起那隻半身是血的雪色小狐,“它流血過多,你的帕子不夠用。”

  小娃兒撇撇小嘴,“哇……小狐狸流好多血,好可憐……哇……”

  她淚流得凶,哭得也凶,慕陽皺眉,問我:“你能治麼?”

  不知為何,我就知道慕陽此刻的皺眉,絕不是源於不耐,我道:“彆哭了,我是大夫,手邊又有現成的藥草,可以救它。”

  “真的?”小娃兒掛淚問。

  “真的。”我點頭。

  “大哥哥,你真好!”她立刻便破啼為笑,小臉紮在我胸前衣襟上,擦乾了淚,也擦了……鼻涕,“大哥哥,為了你感謝你,眠兒送個鬼臉給你,眠兒隻讓爺爺奶奶和襄菊看過哦。”

  她擠眉,聳鼻,伸舌,要多醜有多醜,我實在想不明白,這與感謝有什麼乾係?

  “你到底要不要給這隻小狐狸醫治?”慕陽聲音裡似帶出了一絲火氣。

  “當然要治。”我把她放到地上,懷抱虛空了那個瞬間,我突覺胸口一緊……為什麼?

  直到多年後,看著慕陽與眠兒在花堂行禮之時,我猝然明白:為什麼。

  在春家老爺說要從我和慕陽之中選一個人做孫婿時,我未拒絕,我隻當自己可憐她身子病弱,可為她經醫服藥。在春家老爺選中了慕陽時,我尚給予祝福,我隻以為以慕陽的品性,必定會善待她。直到親眼見她成為人婦,我方厘清了心頭對眠兒懷得是怎樣一種心情。隻是,為時已晚。

  當夜,我抱著一壇酒走到後山,酩酊大醉在無人的山林內。我僅僅縱容自己有這一夜的傷心。我無法傷心走天涯,因為眠兒需要一個時時待命又會拚儘全力救她的大夫,我不能走。

  有時,對月獨佇,我會想,若那時第一個抱起眠兒的人是我,今日會不會是另一番局麵?但,也隻是想。

  能看著她幸福活著,我便幸福了。

  無父無母,無兄無弟,孑然一身,輕鬆自在,冇有傳宗接代的壓力,冇有孝道需要儘守,我一生隻讓自己動了那一次心,再冇有讓任何女人走進我的生命。

  八十五時,我壽元將儘,眠兒和慕陽還有他們的子孫都圍在床前,我想,上蒼冇有虧待我。

  闔上雙眼前,我記起了眠兒除了祖父祖母外的第一個鬼臉,是屬於我的。

  還記起綠襖綠裙的小小人兒,向我張出手:“大哥哥,抱眠兒起來……”

  那時,年紀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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