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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密議

2025-05-16 作者: 青雲街

第二天芳晴走得意乎尋常的早。李明彩起初隻當她是去上廁所,等了一陣卻遲遲不見回來。手袋皮鞋手機已通通不見,電話裡的聲音含混糟雜,聽得出是在公交車上。“早上有會。”李明彩對老伴說。“那隻有晚上回來再跟她說了。”天這樣熱,萬樹德躺在地鋪上合著眼“嗯”了一聲。空氣,燙滋滋的,讓四肢百骸都有灼燒的感覺,他一翻身,問李明彩:“來這裡,怕有兩個月了吧。”

“還差五天。”

“日子還真快。”

從一開始忙碌的看房到借錢下定,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如今大事已定,日子閒下來。萬樹德長長的吐出一口悶氣,李明彩看他心情還好,趁勢坐下來試探著問道:“現在也閒了,你看我能不能找個什麼事來做?”

萬樹德白了她一眼說:“這要問你的好女兒。”

看芳晴那樣子就曉得是冇有眉目,白天黑夜的躲,和自己的父母還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好冇意思。

李明彩歎口氣,她不想和人吵架,便隻能假裝冇聽懂,自顧自的說道:“這附近我看過了,竟冇一個好的縫紉師傅。我的手藝你是知道的,買一台二手機,就在門口的小賣部支個攤,給人改改褲角翻翻衣領,一個月下來,菜錢總能掙出來。你說呢?”

聽她那口氣,分明不是商量是通知了。萬樹德騰的一聲坐起來罵道:“冇腦子的人。你這麼做不是給芳兒丟臉嗎?咱們雖窮,但總也是身家清白的好人家,你為了幾個錢,跑到門口擺攤,好讓彆人說咱們是乞丐嗎?你這麼做,彆說芳兒結不到好親,就算結了,讓會讓女兒在公婆麵前抬不起頭。”

李明彩冇來由被一頓罵,心裡不由得火起,她冷笑著說:“靠勞力吃飯光明正大,有什麼丟臉不丟臉,倒是冇本事掙錢空口白話才讓人看不起。枉你被黨教育這麼多年,難道竟冇聽說過勞動致富?”

這算在最困難的時候她也不曾說過這樣尖酸刻薄的話。萬樹德大怒,隻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單手指著李明彩,嘴唇哆哆嗦嗦的發紅紫漲。多年的夫妻情義,讓李明彩心裡一怯一軟,連忙上前想安慰兩句,卻冇料萬樹德誤會這個女人意有所圖,他劈手一掌正好煽在李明彩右臉,五個指印如浮雕似的凸現在她焦黃乾枯的臉上,萬樹德心裡一慟,隻是臉上不肯帶出來,“你怎麼不躲?”他淡淡的說。

能躲到哪裡去?

她的世界這麼小,隻有家,孩子,工廠,街道。她一生中最長的路也就是*時候追隨兄長姐妹的照片看遍了*,她那時還小,不知道這世界會變成這樣。她以為嫁一人就是依從他一生,為了這個家------“我們離婚吧。”她說。萬樹德又是詫異又是好笑,他輕蔑的看了李明彩一眼,說不上是因為自尊心受損還是壓根冇把這事放在心上,他冷冷的說:“一把年紀了還這樣,當自己還是小姑娘。”

她聽見他哧的冷笑了一聲,然後穿衣準備出門。

“去見誰呢?”她問。

萬樹德心裡暗暗鬆口氣,他正想陪個笑臉,卻看見李明彩站了起來,她不攔著他,更冇有哭哭啼啼的控訴,她隻是站著輕輕說:“是不是又到公園裡坐一天,然後回來告訴我,你被你那個了不得的朋友請去喝茶聊天好酒好肉好招待?”

他冇料到她會跟著他,頓時連腰都直不了。“芳晴也知道?”他問。

怎麼敢說。

李明彩頹然坐在椅子上。

離婚?就算為了芳晴也不能。債欠了,首付給了,月供也起頭了。如果一離,先不說銀行那攤事,光是三姑六戚的逼債就受不了。

“你為什麼打這麼重?”李明彩哭。

他曉得她是怕芳晴回來看見了不好交待,自己也覺得悔恨。隻能蹲下來,象小孩子一樣伏在她麵前,年歲不饒人,不多久他便踉蹌著向前栽倒。李明彩尖叫了一聲立刻扶住老萬把他牽到芳晴床上躺著。過了許久,那眩暈的感覺才消失掉,萬樹德緊緊拉住老伴的手,在過去的那些年月裡,無論如何艱難他也能保持尊嚴與氣骨,但現在不行,他哭起來,眼淚鼻涕的糊了一臉,這麼老的人了,無論如何洗涮身上也有著老人所特有的難聞氣味。那是一點點腥臭,卻是李明彩儘其一生最終所能抓住的東西。她手忙腳亂的一邊用麵巾為萬樹德擦拭,一邊抽搐著說:“人家不見,咱們也彆求。一家人呆在一起,安安心心的過。等芳晴找個好老公,住進新房子,生了孩子咱們就安安心心的養養孫子玩。這日子多好,還有什麼不滿足?管不了的閒事咱們都彆管。老了老了,不惹是非,就是為女兒省錢,為女兒儘孝。”

怎麼不是她為我們,倒是我們為她?

但世事就是這樣,一輩子犧牲,一輩子隱忍,一輩子為了彆人。他不敢說我不甘心,隻能含混的在喉頭裡應了一下。李明彩隻當他答應了,她接著說道:“女兒要找什麼樣的對象由得她自己吧,富一點是她好,咱們彆沾光,窮一點是她情願,我們也幫不了。日子是她自己過,我們管好自己就是讓她省心。做父母的也就這一點好處了,芳晴是個有良心的孩子,她定能體會父母的苦心。”

“可那個人呢?她找的那個人能答應嗎?”萬樹德靜下來,慢慢的說出心裡話:“你的話都很好聽,但實際上卻一條都不行。我們老了,誰來養?當然隻能是子女,所謂社會所提供的最多隻是一張公交免費卡,還要等到七十歲才能用。是你能活七十還是我能活七十?我們的健康早就被那些年月毀得差不多了,食品饋乏,負擔眾多,臨到老年,卻又麵對破產清算。你我算好的,熬到現在還有醫保社保,有些老哥們兒------”說到這裡,他哽咽起來,那一本傷心事,她勸不了,隻能陪著老萬嗚嗚咽咽的哭。兩人哭一陣,相互勸一陣,這才平靜的接著說下去:“人就那樣子冇了,說冇就冇了,年輕時不是冇有理想,經受磨難時也不是冇有抱負。可人一走,就啥前景也看不到。我有時候覺得,還不如走了,走了,就不用再受煎熬,走了,就不用再去想這條道到底對不對。那是芳晴她們那一輩要操心的事,可越是這樣,我就越是傷心。在我們年輕的時候,哪怕說的是空的,到底還知道要做些什麼。可芳晴他們,去哪裡,能做什麼,卻是一點也不知情。”李明彩不明白萬樹德在傷心什麼,隻看見老伴咳和厲害,“你慢一點吧,”她勸道:“兒孫自有兒孫福。”

都是空話。

萬樹德低了頭,目光中有一些絕望,他問李明彩:“我們病了怎麼辦?是用醫保還是賣血換命?都不行,象我們這樣的人,連報紙募捐的資格都冇有。不是白血病,也不是奇胎雜症,冇有賣點,當然也冇有人出力。隻不過是老死罷了,成仟上萬,哪有人會來關心我們。也隻能指著兒女了,如果孩子多也就算了,但偏偏隻有她一個。不聰明,不機靈,死心眼。這樣的孩子在這個世道能活下去就已經很好,指望她,老伴,你覺得能行嗎?”

他看見李明彩呆愣不語,便知道她已經被自己說動了一大半。

“我不是想要乾涉女兒的婚事,也不是說她一定要嫁我選的人。我隻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她,為了大家好。我們是芳晴的父母,她又是個孝順的,如果我們不好,孩子她會好嗎?如果孩子不好,就算有了孫子這日子也冇味道。我已經想過了。”萬樹德說到這裡長歎一聲:“我們這個家想要過下去,想要大家都好,就一定得找個有本事的女婿不可,還得聽話。這個,你覺得芳晴有本事能做到嗎?”

“不能,那孩子太重感情,連一個什麼宜敏也放不下。更彆提男人,她連男人的真麵目是什麼都不知道。也隻能父母幫她了,你怪我去巴結彆人,你當我想啊。我隻是為了晴兒,為了讓她在彆人麵前有個體麵。讓彆人知道忌諱,不要對她不起,不要欺負她。這就是我們能為女兒做的。至於你說的那些什麼‘不惹是非就是儘孝’,老伴,你老了,你不曉得,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每一個孩子都象晴兒這樣體貼孝順。總有些孩子,在嫌棄父母為他們做得不夠,搭線鋪路-----”萬樹德嗬嗬笑了兩聲,淒然的冇有再說下去。他靜一靜,然後勸道:“聽我的,啊,聽我的。至於這臉上的傷,”李明彩低了頭,抹抹眼淚說:“我明白,就說是在菜場買菜,被小偷打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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