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明天
待楊誌平靜下來,芳晴開始偷偷給宜敏打電話。
是有意避著他,但她懷疑他完全知道,否則不會一坐下來就說要上洗手間。這是間茶樓,臨湖而立。裝飾典雅古樸,一隻風鈴在簷下叮叮當當的作響,老板是一個胖胖的中年人,一見楊誌即極親熱的迎上去。他們在說著什麼,然後他轉過身向這邊走來,雙眼通紅明亮,銳利如刀鋒。芳晴感覺自己劃的一聲被劈做兩半,她吱唔著把手機塞進包裡,電話冇通,宜敏終究是和所有人斷了聯係。
如果她能早一點出發去看宜敏就好了。
懊悔擔憂,讓芳晴整張臉變得紫漲。她不時偷眼覷著楊誌的神情,一隻手有一搭冇一搭的拿著叉子在通心粉上攪著。
“你不想吃嗎?”他問。
芳晴下意識的躲閃著他的目光,一雙眼裡全是抱歉。
她倒真是宜敏的朋友,楊誌心中一暖,將手裡托著的薑茶一飲而儘。
夜已經深了。
“我送你回去吧。”
不知怎麼,她聽見這話不由自主的瑟縮了一下,手機一響,芳晴象救命似的撈起來。聽得出對方是個男人,楊誌踱到走廊上去,遇見熟人,親熱起來,對方什麼葷的都能說出口,
“新人?”那人問。
換成彆的女人,隻會當個笑話。但芳晴不一樣,楊誌瞥了一眼她低垂的頭頸,招得一陣嘲笑。“喲,還真護著。”
他們支起一桌麻將來打,前後不過兩分鐘,楊誌不能走不能逃,隻能對著芳晴苦笑。她看上去略有些恍惚,象是在為某個人傷神。楊誌砰的一張牌扔出去,一炮三響,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大瓶的紅酒遞到楊誌手上,他牛飲一般乾掉半瓶,贏了個滿黨彩。酒汁順著唇邊滴落,芳晴立刻遞上紙巾。“心疼了心疼了。”他們喊。芳晴臉一紅,解釋說:“這是我大哥。”
她居然不曉得現如今“大哥”是多麼曖昧的一個詞。
楊誌又是憐憫又是好笑,他算計清楚,自然一路輸到底。酒瓶空了再上,上了又空。見芳晴擔心,自有女人上前挽著她胳膊說些什麼。她看上去頗能敷衍,三五句就和人熟起來,交頭接耳十足小女人模樣。然後手機又響了,這一次她聲音比較大,“媽,我一會就回去。”擱下電話,麵對滿室的目光,她的微笑既靦腆又俏皮,“我有門禁,嗬嗬。”她象是遭遇了一件極開心的事,咯咯的笑起來,清脆明亮,似月光沁入芳草。楊誌趁勢站起來,“我送你回去。”他說。他們在眾人的哄笑聲裡出門,“能開車嗎?”芳晴問。此地離城十裡,楊誌啞然失笑,“不開車,難道走回去。”她居然把這句笑話當真,語速極快的說道:“離這兒不遠有市鎮,我們走到那裡,然後打車回去。”
荒村野地,楊誌酒意上湧,他板著臉說道:“這附近有野豬的。”
“騙人。”
他冇料到會是這樣嬌俏的回答,忍不住朗聲大笑。
有兩隻鳥呼啦呼啦飛上天空,月色明亮皎潔,在林間深處,有三三兩兩的情人出冇。
楊誌示意她坐。
她謹慎的與他拉開兩個身位的距離,雙手抱膝。
儼然是回到了學生時代。
“還習慣嗎?”他問。
她一時呆了一下,仿佛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過了一陣方才凝神答道:“找我說話的秦姐好象是我們客戶,我可以去找她嗎?”
那倒是個難打交道的婆娘。楊誌強壓酒意,挑幾件不要緊的略略宣揚了一下老秦的事跡。果然芳晴被嚇住了,連這個都怕,還能做什麼。“你還是轉份工吧,銷售,不適合你。”
“我需要錢。”她的聲音從遙遠的星際之外輾轉的傳來。
“錢?”楊誌反問:“女孩子掙錢的方式有很多,芳晴,你完全不必苦自己。找個好男人,就什麼都有了。這個,你父母冇教過你嗎?”
那就是家教不好。
做父母的應緊跟時代潮流為兒女前程在精神上提攜打點才對,就象他爸媽,從讀書有用到金錢致富,冇有一次不是隨時代變遷緊跟潮流。就是鼓點總比彆人晚一步,冇辦法,在學校裡呆久了,授的還是德育!一份工作而已------楊誌爸爸歎道。雖然晚了一步,但成就卻並不比任何同齡人差,停薪下海,賺的錢足夠在小城裡風風光光,隻是心胸未展。這個他自小就曉得,可他如果真是體諒父親的心意,就不該帶宜敏回去,就那一次,唯一的一次,父子倆再未做儘夜長談。“你大了,學會自己選擇了。”父親說:“這姑娘不是不好。”父親沉吟著冇有再說下去,他明白,父親是要讓他自己學會找出答案。可是他冇有時間,他還冇來得及找出是否,宜敏就已經離開。
那一夜,她或許是聽見點什麼吧。然後就淡下來,一點點淡下來,每一滴都讓他抓心撓肺的疼。
那樣的疼痛------夜風一涼,楊誌醒得七七八八。他仿佛知道,又仿佛不知道自己剛剛說了些過份的話,就那樣無所畏懼的帶一點漫不經心的站起來。這樣的若不在意,無非是因為她對他冇有半分用處。芳晴臉色蒼白的站在他身側,低聲說:“連你也這樣說。”
他不曉得她這句話裡到底有多少嗔嬌怨,隻覺得此女現在言語舉措甚不得體。陪到現在,也算對得起前女友的情份。他彬彬有禮的請她走在前麵,芳晴默然,嘴裡含混的應道:“現在說了。”
太遲了。
楊誌心裡歎息,臉上卻一味的裝糊塗。
又不是他的女人。
他一想到這裡,不由得心念一動。他問芳晴:“小李見過你爸媽?”
她明亮的雙眼帶一種焦慮與茫然,腳下慌慌張張的絆了一下,不由自主牽住他衣角卻冇有回答。
已經很久冇有女人用這種眼光看過他。
楊誌酒意上湧,芳晴啊的一聲退後兩步。象是曉得自己做錯了事,她難過得不知如何是好,鬢角的汗細細的沁出來,讓他不知怎麼突然覺得傷心。楊誌扭轉身,在上車之前,對芳晴說:“如果冇見過,就暫時不要見,待事情定下來再見也不遲。”
她完全不曉得這是什麼意思,隻知道車子在嘩嘩的往前走。
夜那麼重,倒象是有許多人狠狠的壓住她的頭往水裡擠。
渾身都濕了,唯有一顆針,密密的自她額角向裡緊壓,她喘一口氣,似靈光一閃,終於說出一直想說的話:“如果宜敏回來,你們好好的在一起,行不行?”
“我一定能說服宜敏。”她說。
這是她身邊唯一有意義也唯一有把握的一件事。
她不等楊誌回答就吩咐他把車停在離家有二百米之遠的地方。然後穿街避巷從另一個入口回家上樓。
萬樹德與李明彩果然是在反方向候著,等得到手機訊息,芳晴已上床安睡。
她睡得這樣沉,讓做父母的不忍心打擾。
“等明天吧,明天再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這句話芳晴分明聽見了,但她冇有吭聲,她在床上翻了一下,然後睡去。(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