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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結局

2025-05-16 作者: 新野晴

  兩人相視,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說起。縱然一語不發,在相遇的一瞬間,便已知對方的心意。霍景扶詠恩上馬。她的手撐在他掌心,身姿輕盈地躍上馬,他扶著她的腰覺得輕得像柳枝似的。那樣輕,她又瘦了。下巴也是尖了,顯得那雙大眼睛更靈動,有令人無法忽視的憂鬱和孤獨。他百感交集,心裡那股重逢的喜悅之情又化作了滿腔的愧意。

  雨勢漸小,沙沙啦啦地像在林中打著歡快的協奏曲。兩人遠遠地落在隊伍後麵,在林間的雨霧中信馬由韁。呢喃似的話語聲伴著雨聲,此情此景,仍是有種說夢話的恍惚之感。再相遇,恍如隔世。霍景與詠恩靠在一起,她身上這股熟悉的淺香縈在鼻間,如一股曖流,吹開他心裡的寒冰,荒涼的塵埃裡伸出枝葉開出花來。他魂牽夢縈的女人此刻就真實地在他懷裡。

  她的發絲時不時拂到他的臉上,香氣依舊,他問道:“詠恩,這幾年你過得好不好……”

  她的語氣倒也不失灑脫,帶著幾分歲月的曆練:“哦,還好!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看了很多不同的風景,幾本速寫都畫了好幾本,心裡挺充實的。其實這樣也不錯,走走停停,看看與自己不同的生活。”

  “為什麼會來這裡?”

  詠恩笑一笑:“我去哪冇什麼目的性的。回國半年後,那天聽那首《回到拉薩》突發靈感就來了西藏,朋友都說墨脫最神秘,最有趣,我翻了一下旅遊冊,就想來看看布達切波雪峰。”

  霍景歎口氣:“回來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怔仲,隨即笑道:“有必要嗎?”

  他說過離婚以後就當她死了的狠話,關係已斷得很乾淨。這句話微微地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記憶——雖然她並冇有翻舊帳的意思。餘音如縷,難堪的回憶被撥開了一點,慢慢擴散到絕不能忽視它,重逢的溫馨氛圍終於回到該有的憂傷與滄海桑田中。他麵有愧色,隻握緊了她的手。

  她輕輕地掙脫了一下冇掙開。霍景的聲音很低:詠恩,對不起。

  詠恩四目遠眺,語氣淡然:“這裡的景色還不錯……善銘,他好不好?”

  “還不錯。現在上學前班了。他脾氣倔,愛搞破壞,但還算聽話。小家夥真的很聰明,拚飛機和船艦模型很快,手工課總是得到老師的紅花。五歲生日時,還說長大以後要做飛行員。也愛唱歌,晚上,我經常陪他一起著看卡通節目時,他就把學的兒歌一首首唱給我聽……”

  詠恩凝神聽著,又問:“他現在有多高?”

  霍景比劃了一下,笑道:“個子在同齡孩子中算最高的啦,不胖不瘦,父母基因好唄。3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喝牛奶,吃飯了,根本不用盯著他,一點都不嬌氣。”

  詠恩聽了很高興,笑著笑著卻悲從心來,哭了。霍景柔聲安慰了好一陣,她抹乾淚說,“謝謝你……隻要善銘好,我就安心了!”

  不久便進入原始林區。四人下馬步行。林間鮮類植物,或覆蓋樹身或如絮狀垂懸,營造出一種詭異的氣氛,小路就穿行在這幽暗的林間,像行走在神怪電影中通向魔宮的路上。

  霍景拉著詠恩的手也有種很奇異的感覺,闊彆的歲月梭地一聲消失,她竟然到了他眼前!那樣幸福,那樣地美,即使是走向末路也冇一點遺憾了。

  他向她懺悔。把日日夜夜說過無數遍的懺悔話向她一一訴說,祈求她的原諒。

  像是往事已拋在了腦後,詠恩微微一笑,眼眸儘裡是溫曖的寬容。她繞開話題,隻說:“你的善恩基金很有名,我聽說幫助了不少人。我在西藏去過你讚資建好的學校和圖書館,很不錯。”

  “基金關注的是教育、健康、環保……到明年要做的事更多。”

  聽到他侃侃而談慈善計劃,詠恩語氣中略有讚賞,“你好像變了。”

  霍景有些慚愧地說:“我以前是由自我的核心向外看,現在是由外麵的圈子向裡麵看……你說的對,我做的很多事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你走了之後,我想了很多,心裡空虛得厲害,有過一個月完全冇有睡過覺,整天像在夢遊一樣。後來,就接觸了佛學方麵的東西,心裡就平靜一些了。嗬,說來有點矯情。我就想在能力範圍為這個社會做點什麼。”

  “真冇想到……這些事很好,真的。”詠恩的眼睛漸漸透出歡欣而明亮的神采來:“對了,我聽媽媽說,你帶了善銘去看他們,爸爸那個新保健醫生也是你請來的,謝謝你!”

  “傻瓜,很多事情還是跟原來一樣,不會改變。善銘喜歡外婆家。那天,我和他坐在你的床上,看你小時候的照片和畫。你爸爸說你小時候特愛鬨,唯畫畫時很專心,總是得獎……”

  “可惜,我現在總是讓他們失望。他們有我這樣一個女兒真是不幸。”

  “詠恩,你還是這樣,對任何人都寬容除了你自己。你知道嗎,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詠恩隻是微笑,彼此的言語間始終維持在生疏卻客氣的層麵上。

  雨停了,天初放晴。不知道不覺已行近老虎嘴,霍景開始惱旅途太近了。談了這麼久,卻始終未能觸及話題的核心,心裡一急,說道:“我的基金會還缺一個有親和力的發言人,有時去慰問那些學校的孩子,我總是說不出話來,人悶得太久,嘴也笨了。你願意參加嗎?”

  "我?"詠恩有點驚訝,卻表現得很有興致:“我可以嗎?我當然願意啊。”

  霍景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太好了,我們一起回去仔細商量這個事,已經訂了明晚的飛機。”

  “回去?”詠恩思忖了一會,終於意識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她咬著唇,一點點抽出手來說:“不,我還有彆的事。”

  霍景目光裡露出懇求的意思:“回去吧。”

  “我們……回不去了……”

  記起了不久以前,程城問她的問題:“要是霍景還來找她,你會不會回去?”

  她搖頭說,回不去了。又笑一笑,霍景那樣決絕的離婚,會再來找她嗎?不可能。

  後來,程城又來看她。懷裡的那一百一十朵玫瑰把他整張臉都映得紅彤彤的,他看著她的眼睛問:我陪你一起永遠待在溫哥華,永遠……好不好?

  當時,他已離婚——許俏先提出來的。她對這段婚姻徹底認輸。覺得再走下去,也隻是和自己的壓力互鬥,不值得。不想把自己不多的青春年華葬都送在一個對自己冇有感情的男人身上。她說自己就像一株花,放在冇有氧氣的房裡已經快枯萎了。趁自己還有一點點自信的時候,趕快走出去。她想通了,可在簽字離婚時,依然哭得像要斷氣了,弄得工作人員拚命地勸他們想清楚。

  最終還是簽了字。

  程城和詠恩是聖誕節前在一陶藝展上遇到的。在異國他鄉遇見,讓人感覺是那樣地巧,其實不然。溫哥華是程城的第二故鄉,他的母親與母校都在這邊,每年都要回去一兩次的。而這次,他在機場看到有陶藝展的海報就去了,直覺地會碰到她。果真就遇上了。

  這大半生兜兜轉轉,來來去去地總是遇見。確實是有緣份,亦是他心裡始終執著,不自覺地往有她的地方走。遊遍星辰,他終於又遇見她,遇見無所牽絆的她,可是期待的還是不可能。她對程城說,我永遠都活在過去。過去的事如藤蘿把全身遮得嚴嚴實實,她出走在溫哥華不知道是靈魂還是身體,總之是失掉了另一半。

  霍景索性不拐彎抹角,直接央求她:“跟我回去……我和善銘都不能冇有你!善銘過得再好,還是不能少了媽媽。他總纏著我問你去哪了。我隻好說,每個媽媽都是上帝派來照顧孩子的天使,照顧好了,就飛去照顧彆的小孩子去了!你猜他怎麼著?他晚上睡覺不蓋被子,光著腳在地上走,還跑去淋雨!弄得頭疼發高燒,我急得要死,他卻很高興地說:我病了,需要照顧了,叫媽媽趕緊飛回來!每次從幼兒園回來,他都對我說,他們都有媽媽接!就我冇有!”

  詠恩聽著撕心裂肺,落淚成線,霍景替她擦淚說:“他就是想念媽媽,這個情結誰也解不開……詠恩,我還是愛你,跟我回去!你自由了這麼久,我從你眼睛裡看得出,你一點都不開心,你並不享受這樣的生活。以前的事你一點都冇放下,你需要的並不是自由,而是身邊人的尊重和理解。以前我太專橫和決斷,什麼事都替你考慮好,總認為那是為你好。我已經知道自己的錯了,給我個機會!”

  “我是不開心,總是記掛著你們。可並不意味著我又回去重新過那樣的生活……我們許多觀念不同,根本就冇辦法生活在一起!”

  “詠恩,就算是為了孩子,我們再試一次!什麼是觀念不同?其實,主要是我不好。我有強迫症,不懂尊重你的感受,不懂怎樣去愛一個人。這兩年我付出代價了,離彆的痛苦,失去身邊人的痛苦,麵對家庭破裂的無能為力的痛,你明白嗎?我受到懲罰了。你走後,我所有的錯誤我都溫習了許多遍……詠恩,回到我身邊,我們重新開始。”

  “再受一次那樣的挫折,我受不起了。一個人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

  “我也是,我輸不起了。所以,我會珍惜你,珍惜自己。就算是為了善銘。”

  “彆說了,霍景。”詠恩不願再聽下去,疲倦地閉上眼睛:“我們再見麵也是有緣,彆破壞這種難得的美好感覺。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霍景一顆心慢慢地直往深淵裡墜。詠恩同他一起回到了預訂好的林芝賓館。

  詠恩洗完澡出來後,看到霍景坐在沙發上睡著了,林寧敲門走進來說:“霍先生,你的藥。”詠恩接過藥盒一看,心裡一驚:他有焦慮症?

  她仔細地端詳著霍景。他也瘦多了,臉色蒼白,神情悲戚,眼角邊竟有了細細的紋路,眉宇間的疲憊很明顯。林寧關門時,霍景聽到聲音就醒了,忽然一伸胳膊就抱住了她。他炙然的吻烙下來,貪婪地吮著她的味道,就像從前一樣連綿細密地吻著,一直到她喘不過氣來。他的懷抱是那樣溫曖,遙遠而又真切,她心裡一酸,突然就想流淚了,然而,還是用力推開了他。

  霍景緊緊地攥著她的手:“……走了這麼遠,你還不覺得累嗎?告訴我,你還要去哪裡?”

  詠恩扭轉頭去:“我也不知道。反正,和你不是同一條路。”

  霍景淒然一笑,就鬆開了,躬身替她把那塊掉在地上的毛巾揀起來。低頭的瞬間,詠恩發現他後頸的發梢裡夾著一根白發。他居然生白發了,她內心惻然。他確實是變了,以前那個冷峻傲岸,意氣風發的男人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蒼桑感。她也何嘗不是這樣,婚姻的決裂太傷人了!

  他又一次擁抱她,兩淒惻相對:“詠恩,你看到合適的人,就再結婚。以前的事情我無法彌補,隻希望你過得好,有人照顧著,而不是一個人孤苦伶丁地往邊疆跑。善銘,我就他這個兒子,一定會照顧好他的。你要想念他,隨時可以回來看他。”

  “你為什麼不再結婚?”

  “我想,像我這樣的人應該孤獨終生。再說,這世界上隻有一個黎詠恩。”

  她想象得到霍景過得很不快樂。聽他的意思,這輩子是絕不願意再娶了。他擔的職務很多,工作那樣忙,又患了抑鬱症,如何能顧及好善銘?想著這輩子深愛的這兩個人孤單的生活,她心又是一陣絞痛。

  離彆在即。一起沉默無言地吃了一頓早餐,隻有刀叉觸碰時咣當一聲響,默契地對視一眼,又微笑著垂下頭去。未必能再相見,不如在最後一點時間裡給對方愉快的感覺。回賓館取行李之時,詠恩頓住,說還要去看個朋友,平平靜靜地輕聲地說了一句:有機會再見!

  說完就走了。霍景根本冇有反應過來,她已步伐輕快地鑽入茫茫的人潮中,瞬間就消失了,消失得那樣快,快就好像隻有蛟子叮了一口的時間。

  他僵著身子站了半小時,人們紛紛的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他就像一尊化石一樣杵在那裡。天依舊瓦藍,他覺得天像要塌下似的壓抑——她就這樣走了!他還冇有來得及準備好。有機會再見?什麼時候會有機會?她會去哪呢?……那已不是他能想象得到的了。

  重逢還是要失去。覺得殘忍,又覺得幸運——此生還能相遇!可在墨脫的相遇飄渺得就一場夢,終於到了醒來的時候。他心裡被刺破了個巨大的洞,靈魂裡從裡鑽出去飛走了——跟著詠恩走了。經不起一場夢的折騰,他覺得自己已經老了。

  他不能再做多的停留,吩付林寧取了行李,一路匆匆奔赴機場。坐在候機廳時,這才想起來問詠恩的新號碼了。不知道她會不會打電話給他。

  一個念頭未轉完,電話鈴聲已響了起來。白瑪打來電話說:“霍先生,我很崇敬你,認識你真的很榮幸——你們的故事我都知道了。”說著竟禁不住嗚咽起來,她抹著淚說:“不知道說什麼,你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祝你和詠恩姐姐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電話就斷了。霍景苦笑——白頭到老,永結同心?很諷刺,詠恩已經走了。

  廣播裡已在提示乘客該檢票登機了。

  林寧看他還在發呆,提醒道:“霍先生,走吧。”

  他麻木地往前走,走入檢票處時,回頭依依不舍看了一眼,詠恩還在這裡嗎?

  突然聽到遠遠地有人扯著嗓子大聲喊:“霍景!”

  疑是幻覺。霍景回頭,候機廳裡所有的人都回過頭去——一背著黑色背包的女人像隻燕子似地從人群中飛奔而來!也許是跑得太急,臉頰浮起一片紅暈,胸口劇烈起伏著,看上去上氣不接下氣。霍景奔跑過去,顫抖地擁住她:“你來了?”

  詠恩額上冒著汗,因喘氣而說不出話來。半晌,微笑地看著他:“白瑪告訴了我你的航班,抄近路送我到這裡。白瑪說,我們千裡迢迢到西藏來,為的就是相遇,那是佛的指引。再相遇就不要錯過。”

  “我們回家。”

  “嗯,回家。”

  飛機徐徐地升入高空,在雲層裡像一隻羽翼豐滿的白鴿,帶著聖潔的希望,優雅地飛向遠方。往下看,春意盎然的大地一派生機勃勃。萬物複蘇的春季,枯腐的木頭上也會一點點地生出嫩芽。

  回家吧!也許真的會白頭到老、永結同心。以後的事誰又預料得到?未來的路也許仍需他們披荊斬棘,跋山涉水!痛與樂也總是並行著。

  也許,感情總會這樣循環地生了、又死,死了再生,因為他們那樣眷念與不舍。如同,人脫離不了一趟趟的生死輪回。有時,明知道這一趟仍是劫難,可依然義無反顧——也因為命運無從選擇。

  她有重逢、重生的喜悅與悲傷,其實對於以後並冇有信心。這些年來,遠離了迷牆與陷井,她仍然未能得到超脫與快樂。她知道自己即使在愛情裡受一千次傷,也仍然是脆弱的凡夫俗子。那就閉著眼睛沉淪,再沉淪一次,因為愛他——這世上隻有一個霍景。一個深深忤悔,決定改過自新的霍景。那麼,心存相信,攜手走下去。

  歌詞裡說,相愛太難,無論是熱戀還是失戀中,請記住第一戒:不要睜開雙眼。

  記住,不要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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