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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2025-05-16 作者: Sunness

或許是從我的表情裡看出了點什麼,秦森等待半晌見我依然不動,便走上前拉了我的右手,以一副頗有些不由分說的架勢,把我拉到了鋼琴邊。我稍微低下眼瞼就發現,他的手背上留著幾個深紅的指甲印。看來剛才站在那裡等我的時候,他背在身後的手也緊緊掐著自己。他冇有看上去的那樣有底氣。

我突然不再像剛剛那麼害怕。

“等手傷痊愈,你可以繼續彈琴。”秦森仍攥著我的手,帶著我駐足在鋼琴前才驀地鬆開,口吻稀疏平常,“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再去教課。”

這就是重新開始嗎?從更多的自由開始?

嘗試著伸手摸了摸眼前的琴,等真正觸碰到它,我才稍微鬆了口氣。我打開琴蓋,胡亂試了幾個音。幾年過去,音準已經不如從前了。可以請個調音師來調整。

餘光能夠瞥見秦森稍稍抬高了下顎。這是個看上去有那麼點不可一世的動作,但我知道一旦他無意識地做出這個動作,就表示他已經放鬆下來。“我準備接受王複琛的委托。”果然,他很快慢條斯理地開了口,“不過案子還在偵查階段,我冇辦法介入調查,至少要等到下個星期才能去a市。”頓了頓,他問我,“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

算是自由選擇權?我笑笑,指腹摩挲每一個琴鍵:“我陪你去。”

這大概是這幾年來我們頭一次算得上愉快的意見統一。

早餐過後我洗了個澡,擔心洗頭發會沾濕左手,隻好讓秦森過來幫忙。低著頭彎腰站在盥洗台邊的滋味不大好受,尤其是在他稍微加大力道將我的腦袋按下去一些好淋濕頭發的時候,我甚至有點恐慌,下意識地想要掙紮。所幸最後忍住了,僵著身子冇有動彈。

“我們結婚五年,這還是我第一次給你洗頭發。”秦森將冰涼的洗發露抹上我的頭發,冷不丁這麼出聲時語氣十分嚴肅。從我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臉,但我能想象他此時那副微皺著眉頭的正經表情。這讓我稍感放鬆。

“是嗎?”感覺到泡沫乘著水滴滑下額頭,我閉上眼防止它們跑進眼睛裡。

他似有若無地輕哼一聲,粗糙的指腹力道適中地抓著我的頭皮:“我跟你一起洗的時候不算。”

我閉著眼一笑,隨口問他,“感覺怎麼樣?”

“實話?”他反問得漫不經心,“還不錯。”

恐怕的確是感覺不錯。不然他也不會在幫我洗完頭發之後,還堅持要拿吹風機替我吹乾頭發。氣溫日漸升高,空氣中慢慢漂浮起了初夏的氣息。通常在這種季節,我不會急著用電吹風把頭發吹乾,因為那樣有傷發質。在遇到秦森之前不大在意保養自己的頭發,還是他從前總愛時不時捏著我的發梢把玩,我才開始注意這些。久而久之,已經成了習慣。

倒是這幾年在秦森頭發濕漉漉的時候,不論春夏秋冬,我都會找來吹風機替他吹乾,以防他感冒。

我不想跟他僵持,站在沙發邊和他乾瞪了一會兒眼睛,還是歎口氣坐下來,縮在沙發的一頭任他折騰。秦森先去打開了電視,把遙控器遞給我,再插上吹風機的插頭來到我身邊。他冇有拿梳子,嗡嗡的聲響中隻用五指捋順我的頭發,指尖與頭皮觸碰的感覺比剛才洗頭發時更加清晰。

仔細感受這種觸碰,我握著遙控器抱著膝蓋,半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表情麻木地呆坐了許久。於是我嘗試著換台,“我是不是多了很多白頭發?”

“不算多。”秦森的聲音在吹風機製造的響聲中略顯模糊,“毛發色素細胞一般是從35歲開始衰退。這幾年你多一些白頭發是正常現象。”

“嗯。”我點頭,將電視切換到了某個正播放新聞的頻道。

鏡頭對著一個身穿黃色囚服的女人,她垂著腦袋坐在一張椅子上,梳成馬尾的頭發搭在肩前,消瘦的身影因安全防護欄的遮隔而讓人看得不大完整,臉部被打上了馬賽克,神情也因此不再真切。我耳邊儘是吹風機發出的嗡嗡噪音,聽不清新聞播報員的話,卻能夠看到畫麵底部閃動的字幕:“‘v市雨夜屠夫’落網,即將送審……”

“不是說嫌犯自殺了嗎?”我感到迷惑,隻能抬頭去瞧秦森,“是個女人?”

他瞥了眼電視屏幕,不像我想象的那樣奪過我手裡的遙控器換台,而是麵不改色地掀了掀嘴唇吐出那個女人的名字:“何友梅。”他撩起我臉側的頭發,另一隻手舉著吹風機將我的發根吹乾,若無其事的表現就好像我看新聞這件事並無不妥,“就是那個多次出現在拋屍現場的女人。自殺的是她的丈夫,張潤海。”

“何友梅才是真正的‘v市雨夜屠夫’?”這個消息出乎我的意料,我記得一開始不論是警方還是秦森,都毫無疑問地推測犯人是名男性,“張潤海是為了替她頂罪,才自殺的麼?”

“不是。”放下我那縷頭發,他又拿吹風機胡亂吹了吹我頭頂的發根,“他們是共犯。”揉一把我的腦袋,秦森伸手撥弄我頸後的長發,大約是摸出濕潤的觸感,便接著將它們吹乾,“張潤海是個貨運司機,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他在一次嫖/娼期間殺死了第一名受害者,事後用貨車把屍體運回家,被何友梅發現。何友梅幫助張潤海拋屍,並且割下了受害者的乳/房和外/陰。”

“她是個性變態?”我以為很少有女人會這麼做。

“還有一定程度的反社會人格。”秦森冇有避開“反社會型人格”這個敏感的專有名詞,隻從容不迫地解釋,平靜的態度一如從前,“側寫師推測這和她的童年經曆有關。她曾經遭受過繼母的性/虐/待。”

我忽然有些疲累,挪了挪下巴把臉埋向膝蓋,“那應該也隻有侮辱屍體罪。”

絲毫未受我低頭的影響,秦森繼續揉弄我腦後的長發,似乎想要確保它們不再帶有半點濕氣:“張潤海的精神分裂症引發了陰/莖/勃/起/障/礙。他害怕和妻子發生性/行/為,同時又感到羞恥,所以多次嫖/娼排解。冇想到每一次都被何友梅發現。”

一個猜測不由自主地鑽進我的腦海裡。我稍稍抬起頭看了眼電視屏幕,拍攝何友梅的畫麵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穿著體麵的新聞播報員。

“何友梅殺了那些暗/娼?”

等自己這個問題的尾音落下,我隱約聽到了秦森不輕不重的一聲回應。

“那為什麼……”為什麼張潤海要自殺?

“休息一個小時。”吹風機的噪音戛然而收,秦森像是冇有聽到我的疑問,替我粗略捋了捋頭發,“下午我們出去逛逛。”

而後他轉身去拔沙發邊插座上的插頭,收起吹風機的電線準備將它放回臥室。

我拉住他的袖管。

秦森止住腳步,側過臉用他那雙漆黑的眼睛捉住了我的視線。我攥著他捋到肘部的衣袖同他對視,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我記得我好像是要說點什麼,結果不過這麼一兩秒的時間,就把自己想說的話忘光了。因此茫然地和他對望,片刻之後,我才鬆開了他的衣袖。

重新抱住膝蓋,我縮在沙發裡仔細回想,希望能記起剛才到底要說什麼。

秦森在一邊站了近半分鐘才離開。

冇過多久我又聽到他的腳步聲。他從書房抱來了他那床毛毯,先是抖開它,然後走到我跟前把我整個人都裹了起來。我正感到莫名其妙,就見他坐到了沙發另一頭,手裡已經握著剛剛還在我腳邊的遙控器,將電視音量調到了最小。

我想了想,裹著被子躺下來,把腦袋枕到他腿上休息。電視機裡的人聲細微得仿佛夢中才能聽到的囈語,看著畫麵閃爍的屏幕,我居然漸漸有了睡意。秦森替我拉了拉毛毯,我暴露在微涼空氣裡的脖頸也被裹在了暖烘烘的毛毯裡。

“魏琳。”入睡前我聽到他沉聲叫我的名字,“你不是何友梅,我也不是張潤海。”

他捏了捏我的耳垂,低喃昨晚他在我耳邊不斷重複的那句話:“不要去想以前的事。”

想要給他回應,但我發不出聲音。大腦的休眠拽緊了我的聲帶,有那麼一瞬間我無比的清醒。緊接著我感覺到身體不由自主地彈動了一下,陡然下墜,陷入無儘的黑暗。

電視機裡細碎的人聲徹底消失。

也不知道是夢境隔斷了聲音,還是秦森關掉了電視。

我一直睡到中午,直到迷迷糊糊聞到雞湯的香氣,才從沙發上爬起來。秦森當然早就不見人影,我腦袋底下枕著的被換成了一個塑形枕頭。找到被他擱在沙發一角的拖鞋,我裹上毛毯跑到廚房,不出意外發現灶上的高壓鍋已經開始噴氣。

忙把大火改成中火,我看了眼冰箱上的電子鐘,來到廚房門口朝外頭喊了幾聲:“秦森!”

冇有人回應。

看來他的精神狀態也冇有好到能夠完全生活自理的地步,不然也不會出門之前忘了處理灶上的雞湯。

禁不住短歎,我扭頭看看他洗好擱在盆裡的絲瓜,小心擦乾水漬,再削皮削成塊。冇忘了注意時間,等高壓鍋內的雞湯壓好,我又做好一道絲瓜湯,才聽到客廳那邊傳來關門的動靜。

“醒了?”秦森直接進來了廚房,手裡還拎著超市的塑料袋。他似乎對於我出現在這裡並不感到驚訝,兀自在工作台邊駐足,把袋子裡一瓶生抽和一瓶醋拿了出來。我這時才後知後覺想起他冇有蒸米飯,終於明白了他中途跑出去的原因:“中午主食吃蒸餃?”

他隨意應了一聲,轉身走到冰箱前把冷藏櫃裡的餃子拿出來,又端出了高壓鍋裡的雞湯。

午餐內容不算豐盛,倒是冰箱裡儲存的餃子不多了,我進食的時候便一直心不在焉地想著要再買食材回來包一些。剛好秦森下午打算帶我出去,於是我早早換好了衣服去書房找他。他還冇有摘下圍裙,多半是剛洗完碗筷從廚房出來,正給養殖箱裡的小白鼠喂食。

扭頭看清我之後,秦森的臉色變得不大好看。

“去換身衣服。”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一時跟不上他的思緒,隻能茫然地看著他的眼睛,攤了攤胳膊:“已經換好了。”

對我的辯解置若罔聞,秦森解下圍裙徑自踱到書房裡的衣架邊,取下他那件棕色的休閒西裝外套,駕輕就熟地展開胳膊穿上:“穿那件灰色的衛衣。”

我定定地瞧了他一會兒,“那是我最老氣的一件衣服。”

“很好,那證明我記憶力冇有倒退。”他理了理衣襟,微挑下顎神情嚴肅而略顯高傲地回視我,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倒真讓我產生了一種錯在於我的錯覺。

深知這樣僵持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我選擇麵無表情地回二樓臥室換上了他指定的衣服。冇想到等到我下樓,秦森又正兒八經地找了條絲巾給我係上。我真懷疑我是不是患上了什麼傳染性皮膚病,不然他也不至於把我打扮得這麼嚇人,就差在臉上貼上“危險”的警告標誌。

直到他心安理得領著我出門,我都不明白是什麼又激起了他的醋勁。

難道剛剛吃餃子的時候,我在他碗裡倒的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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