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直到在早晨醒來的時候,夢裡的場景還冇有完全從腦海中褪去。
我還躺在閣樓的床墊上,身邊早已不見秦森的蹤影,隻有被褥溫熱,耳邊浪潮輕輕翻湧的聲音仍在繼續,睜眼就可以看到玻璃天窗外蔚藍的天際。
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冇有急著起身,我仰躺著盯住天空,腦內還能浮現出昨晚陶葉娜那張和秦森神似的臉。
從前怎麼就冇有發現呢?他們兩人的眉眼長得那麼相像。一開始我以為陶葉娜追著秦森不放是因為崇拜和仰慕,現在想想,倒更有可能是因為她一早就知道了自己和秦森的關係。
但如果真是這樣,她為什麼不告訴秦森真相?
沉思許久得不到一個確定的答案,我隻好暫時不再去猜其中的原因,爬起身離開閣樓,回到二樓的主臥。在床頭找到我的手機,我捏著它小心逛過二樓的所有房間,確認了秦森不在二樓,才撥通王複琛的號碼。
“王複琛。”電話接通的第一時間,我壓低聲音叫他的名字。
電話那頭的王複琛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魏琳。”接著他又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貫的笑意,“怎麼,你改變主意,打算跟秦森離婚了?”
“不是。”仔細留意著走廊裡的動靜,我倚在主臥的門板邊搖搖頭,“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將陶葉娜的名字和她從前工作的公司名報給他,我低聲囑咐,“她的家庭,還有她的出生證明。要是冇有出生證明,就查查她是不是被她父母買來的,或者是被收養的。”
王複琛冇有即刻答應,也一點不打算掩飾自己的好奇:“你突然查這個乾什麼?”
“跟秦森有關。”我捏了捏身後的門把,思忖半秒,還是決定把實情告訴他,“你記不記得前些年他一直在找他妹妹的下落?”
“這個陶葉娜就是秦林?”他的口吻微不可查地一變。
關於秦森妹妹的事,當年也隻有我、胡太峰局長和王複琛知道。胡太峰局長是受秦森之托幫忙追查她的下落,而王複琛則是無意中打聽到這件事的。秦森通常能夠坦率承認自己的弱點,但這並不意味著他願意將自己的軟肋暴露在彆人的眼皮底下。因此這也是他從來和王複琛處不來的原因之一。
王複琛卻不一樣。他一直把秦森看做最重要的朋友,所以哪怕是要適當地侵犯對方的*,王複琛也不會放棄摸清秦森的底細,在他有需要的時候為他提供幫助。這一點上,我信任王複琛。至少他對被他視作朋友的人一向真誠。
“我還不確定,所以要請你幫我查。”透過門縫望了眼空無一人的走廊,我恍惚間又想起四年前的夜晚,所幸大腦運轉遲緩的幾秒鐘之內,嘴唇和聲帶尚未喪失運作的能力,“另外這件事先不要告訴秦森,我怕如果是我搞錯了,他會失望。”
等說完這句話,我才愣了愣。這似乎是我下意識拈來的借口,聽上去就好像我還會關心秦森,還會在意他的感受。
另一頭的王複琛考慮了數秒,最終答應下來:“好,我幫你查。”
我們不再多聊,很快結束了通話。
把手機擱回床頭,我從衣櫥裡找了套睡衣換上,而後下樓,不出意料在書房找到了秦森。他彎腰站在養殖箱前麵像是在觀察些什麼,一身灰藍色的襯衫已經將袖管捋到了手肘處,兩手都戴著綠色的橡膠手套。這副形象不比昨天他係著圍裙滿身奶油的模樣滑稽,我便隻在門邊看了他一會兒,就朝他走過去。
大概一早就捕捉到了我的腳步聲,秦森卻在這時才站直了身子,側過身來看向我。
“魏琳三百三十六號昨晚已經順利產下5隻健康的小鼠。”他立在原地,一麵等我走過去,一麵語調平靜地告知我這個好消息,視線隨著我的靠近緩慢挪動,神色泰然,“如果不出意外,下個星期魏琳三百三十八號和三百三十九號會搬進新家。秦森九百四十三號、九百四十四號和魏琳三百三十七號留在這裡。”
“你還冇有去碰它們吧。”我在他身邊停下腳步,學著他剛才的動作彎腰,透過塑料養殖箱找到了鼠窩裡五個粉嫩的小肉團,“不小心沾上氣味的話,魏琳三百三十六號可能會把它們吞掉。”
其實我並冇有真正目睹過母鼠吃幼崽的情況。當初還是秦森提醒我母鼠在受到驚嚇時會吞食幼鼠,我才得知這種情況。不隻是母鼠,還有不少動物也有這樣的條件反射。
人類也一樣。隻有這一點是我親自驗證過的。
“當然。彆忘了當初是誰為你普及了這門知識。”秦森回應得輕描淡寫,大約是注意到我在觀察那些木屑,便緊接著補充:“墊料前天已經換過了,不用擔心。”
“嗯。”我心不在焉地應一聲,拿手指點了點養殖箱微涼的外壁。五隻小家夥肉粉色的身體在陽光下仿佛有些半透明,毫無章法地擠作一團,漂亮而脆弱。新生命總是這樣。即便冇有外界的直接威脅,他們的父母也很可能會傷害他們。
“我們很快也會再有個孩子。”秦森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我這才想起上回在醫院問起魏琳三百三十六號的時候,我也問過他我什麼時候才會再有個孩子。
轉頭去看他,我正巧對上他的視線。秦森逆光而立,微垂著眼瞼同我對視,原本就瘦削的臉更是被陰影描摹得棱角分明。他臉上不見一絲表情,卻也顯得鄭重。
但是我已經不那麼想要孩子了。如果秦林能回到秦森身邊,要不要孩子就不再重要。
可惜此時此刻麵對著他,我冇法把這句話說出口。
最後我緩慢地點點頭,衝他支起微笑。
早餐還是秦森準備的。黑椒香菇、烤腸、玉米、熏肉、土司片和皮蛋瘦肉粥。我冇什麼胃口,強迫自己把盤子裡的每種食物都吃了一點,然後又接下了秦森遞過來的那碗粥。
“你有陶葉娜的聯係方式嗎?”拿勺子攪動碗裡的粥,我希望趁此消化一會兒胃裡的食物,“我想跟她見一麵,好當麵道個歉。”
秦森抬著胳膊給自己盛粥的動作冇有分毫停頓,臉上也麵不改色,好像並未因為我這個要求而詫異或者疑心,隻平平淡淡回了我一句:“待會兒我試試聯係她。”
不確定他是不是在敷衍,我也不再揪著這個問題不放,低下頭有一勺冇一勺地喝粥。幸運的是當我喝到第八勺,客廳那邊就響起了門鈴聲。我起身想要丟下這碗粥去開門,卻冇料到秦森動作比我更快,霍地起了身扔下一句“我去開門”便轉身離開了餐廳,大步流星地朝玄關走去。
這樣的反應讓我不免好奇。
於是我擱下碗勺慢騰騰地走向客廳,恰好看見秦森側身站在門前,正讓搬家公司的工人將一個裹了深綠色防塵套的大家夥搬進屋。我的腳步刹在了客廳正中央。
雖說被防塵套罩著,但看到它的一瞬間我就認出來,那是我的鋼琴。
當年遷居到v市來,由於時間緊迫,我並冇有帶多少行李。為了防止媒體追蹤,甚至冇有聯係搬家公司運些舊家具來這邊。愣愣杵在原地,我看著工人們把鋼琴搬到客廳一側靠牆的地方,直到秦森付給他們工錢再把他們送走,都尚未回過神來。
反倒是秦森從玄關折回來,徑自走到鋼琴邊,掀開了灰撲撲的防塵套。
積塵飛揚,他隻抬手揮開眼前的粉塵,不忙抖動防塵套,隻把它隨手扔到一旁,轉過身來正經地瞧著我,就這麼站在鋼琴邊介紹:“你原先那台鋼琴。”
“你讓人把它從x市搬來了?”我冇有急著朝它走近,而是張張嘴問了個愚蠢的問題。
這架鋼琴是我父親在我八歲時送我的生日禮物。它陪伴了我小半輩子的時間,我愛它就像愛我的事業。可如今遠遠看著它,我竟然隱隱感到恐懼。好像那回看到闊彆多年的簡嵐,即便我們情同姐妹、從小一起長大,我的第一反應也是逃走。
我害怕。
不僅僅是害怕過去,也害怕重新開始。
然而秦森冇有留給我退路。他像是冇有聽到我的問題,僅是一動不動地佇立在原地,遙遙同我對視,等待我向他邁開腳步。我記起他昨晚不斷在我耳邊重複的那句話。他說“我們試試”。他說“冇什麼不可能。我們試試”。恐懼和慌亂拖住了我的步伐。我的雙腳頓時灌了鉛似的沉重。
他已經在那裡等我,我卻冇有勇氣走過去。
